絕對寒冰帝國 - 第九章歸來的遠征軍01

一成不變的矮房在積雪下延展開來，屋頂與街道被白色抹平成同一種色調，整齊得彷彿經過刻意安排的造景。

這裡是底層中心區。

若要在底層區中評選出「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那麼答案幾乎不會有爭議——正是這裡。

街道寬敞、動線規律，巡邏的士兵密度高得驚人。幾乎每走過一條街口，就能看見成列的軍靴與槍托，在雪地上留下重複而一致的痕跡。

三人在通過南區後，理所當然地回到原先的行程——草藥買賣。然而，醫師並沒有與他們一同前往那間位於中心區黃金地段的診所。

原因很簡單。

今天，有一位身為「執行者」必須親自接待的對象。

此刻的中心區，意外地沒有被擠得水洩不通。街道兩側依舊聚集著人群，卻少了喧鬧與推擠。更多的是屏息以待的靜默——無數人民抬頭張望，只為一睹那位被萬人景仰的大人物。

帝國公主——普拉娜・羅姆勒絲。

她親自率領帝國軍踏出疆界，向外征戰、奪取資源，以鐵與血證明一件事——人類不需要向任何其他物種低頭。

那不是單純的軍事勝利，而是一種宣告。宣告人類仍站在食物鏈的頂端，宣告帝國所奉行的「以人為本」並非口號，而是能被踐踏在戰場上的現實。

在這片土地上，她的名字，本身就是榮光。

軍隊一路自北區行進至中心區，途中沒有示威的吶喊，也沒有勝利的咆哮。或許，這些年的遠征早已不再被視為榮耀，而是逐漸變成一種例行公事。

人民普遍都認為，那位受到神明眷顧的公主，能將勝利帶回羅姆勒絲，本就是一條理所當然的公式——出征，征服，歸來。

三人並沒有靠近軍隊行進的路線。最主要的原因，是艾琳。對她而言，這種規模的人群會讓身體產生本能的不適，那並非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排斥感，像是被過多視線與情緒包圍。

最後，他們在遠離主幹道的一間咖啡廳落座，暫時消磨時間，等待下午與醫師的那場交易。

咖啡廳內的燈光偏暗，暖黃色的魔晶燈將木質桌面照得發亮，卻依舊無法驅散從窗外滲入的寒意。

這裡離軍隊行進的主幹道不遠。

偶爾能聽見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像是某種被刻意校準過的節奏，透過牆壁傳進來，低沉而規律。

艾琳坐在最裡側的位置，背對窗戶，整個人攤在桌上，一副能量被大量消耗後的疲憊模樣，連抬眼的力氣都顯得吝嗇。

瑟拉則端正地坐在木椅上，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靜靜望向窗外的街景；萊恩低頭玩著報紙上的填字遊戲，眉頭緊鎖，時不時用筆在紙上塗抹又擦掉。

三人都沒有受過正式教育。於是萊恩便利用這些零碎的等待時間，一點一點學習文字。

桌上只放著一杯飲品。中心區的物價比起其他區域明顯高出不少檔次，一杯咖啡，已經足夠讓他們在這裡消磨整段時間。

艾琳的抱怨已經持續了兩個時程。當然，她並不是在意這杯咖啡的價格。真正令她煩躁的，是時間本身。明明這趟旅程的終點近在眼前，卻因為軍隊的歸來，以及拉維爾那場突如其來的私事，又一次被迫停滯在原地。

像是被刻意拉長的等待，讓人無處可逃。

瑟拉伸手撫摸著艾琳的頭，動作輕柔，既像是在安撫，也像是替她注入能再次行動的能量。

「快三點了，再忍一下吧？」

「艾琳？」

艾琳沒有起身，只是繼續攤在桌面上，時不時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低吟，聽不出任何成形的字句，更像是不耐煩被壓縮成聲音的低吼。

瑟拉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轉而看向一旁陷入瓶頸的萊恩。

「需要幫忙嗎？」

萊恩把報紙整張攤在桌上，雙手舉起，擺出一副徹底放棄的姿態，表情寫滿——這根本不是人該做的事。他顯然不打算再被文字囚禁下去，乾脆選擇轉移話題，逃離那個讓他頭痛的世界。

「瑟拉。」

「你會不會好奇一件事？」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十二獸組織……」

「會不會真的在這種時候搞恐怖攻擊？」

這時瑟拉露出一個近乎直白的表情，彷彿在說——你是在開什麼玩笑？她伸手點了點桌上的報紙，指尖正好落在頭條標題上。那行字被加粗放大，佔據了整個版面。——與公主一同遠征的執行者首席

代號：「劍聖」，哈特・奎因

瑟拉的眼睛比剛才亮了不只一點，語氣也不自覺地輕快起來。

「你覺得在這種情況下，還會有人敢亂來嗎？」

萊恩順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報紙，又瞥了她一眼，立刻捕捉到那份明顯不同於平時的興奮。他挑了挑眉，語氣帶著熟悉的陰陽怪氣。

「哦～」

「原來如此。」

他拖長了尾音，嘴角勾起一點壞笑。

「又犯花痴了嗎？」

「瑟拉？」

對於一個身高一米八、戰功彪炳、又被冠上「劍聖」這種稱號的超級大帥哥，還要求一名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對他毫無憧憬——

那還不如想像中層區的地下國度會下雨一樣可笑。

瑟拉當然沒有正面反駁。

她嘟起嘴，急著替自己辯解，拼命強調自己並不是外貌至上的那一派，只是——沒有真正與本人相處過，那層模糊不清的距離，正是幻想得以維持完美的溫床。

而這種話，怎麼可能說服得了萊恩。瑟拉立刻抓住破綻反擊，反問她看到漂亮女性時反應也沒好到哪去，憑什麼站在制高點嘲笑別人。

瑟拉自然不甘示弱，反唇相譏，兩人你來我往，辯論迅速升級成毫無意義卻又樂此不疲的鬥嘴。

咖啡廳內的氣氛，難得變得輕鬆起來。

至於趴在桌上的艾琳——她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這種話題對她而言毫無價值。比起人類男性，那邊巷口偶爾出沒的貓咪，還比較值得她多看一眼。

時間就在這場毫無意義的爭辯中悄然流逝。

比起那種令人不安、充滿未知的等待，這樣輕鬆的時光總是走得特別快。

艾琳終於從桌上抬起身子，雙手高高舉起伸展，打了一個幾乎要把靈魂都吐出來的長哈欠。

她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嘴角微微揚起，毫不留情地打斷兩人的鬥嘴。

「差不多了。」

「趕快處理完。」

「回家吧。」

一句話，像是按下了開關。瑟拉與萊恩立刻收起方才的玩鬧，神情迅速回到熟悉的戒備狀態。

即便這裡是中心區，也不代表能夠放鬆警惕——更何況，接下來要面對的，還是那位身份與立場都極為曖昧的執行者。

三人整理好行囊，起身離席，快步走出咖啡廳。街道上已不復先前的喧囂。歸來的軍隊各自回到崗位，人群散去，只剩下覆著薄雪的道路。

輕鬆的時刻結束了。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正事。

三人前往診所的途中異常順利。隨著遠征軍退場，中心區原本緊繃的氣氛也一併鬆動，街道恢復了近乎日常的節奏，甚至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這裡真的與其他底層區域無異。

直到他們站在那間熟悉的診所前。診所門口，多了一道不屬於這裡的身影。

一名白色短髮的女子站在階梯前，身穿剪裁合身的藍色制式西裝，線條俐落，沒有多餘的裝飾。她的身形高挑挺直，站姿自然卻帶著一股難以忽視的氣場——那不是軍人，也不像官員，更不像底層區的人。

那是一種長期身處「秩序核心」才會養成的氣質。此刻，她正與攔在門口的護士低聲交談。

護士明顯有些手足無措，不停地低頭行禮，語氣溫和卻帶著壓力，像是在極力安撫對方的情緒。

而那名白髮女子反倒顯得更加慌張，連連擺手，臉上寫滿錯愕，彷彿在急切地表達著。

「我沒有生氣。」

「事情不是那樣。」

「真的不用這麼緊張。」

這種微妙的反差，讓整個畫面顯得格外不協調。

這時，瑟拉率先走上前。

對於這間診所，她並不陌生；而對於那名常駐於此的實習護士，更是再熟悉不過。

那名護士名叫蕾拉。

與瑟拉一樣，能夠使用初階的治療魔法。草藥的買賣對她們而言，早已不是單純的交易，而是一種隔一段時間便會發生的固定日常。

也正因為同樣走在治療魔法這條路上，兩人在每次交易結束後，總會順勢聊上幾句——關於病患、關於藥材、關於生活中那些瑣碎卻真實的小事。

在三人之中，只有瑟拉，是真正被這位護士「記住」的人。當蕾拉看見瑟拉走近時，幾乎是瞬間鬆了一口氣。

她像是終於抓到救命稻草般，從方才那幾近失控的道歉循環中脫身，腳步一轉，快步迎向瑟拉，眼神裡寫滿了求助。

「瑟拉……」

那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慌亂。隨後，她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連忙轉身，朝那名西裝筆挺的白髮女子示意了一下，語氣急促卻刻意維持禮貌。

「這三位是……」

「常來診所的客人。」

「也是負責草藥供應的夥伴。」

她沒有說完。這種刻意留白的介紹，反而更耐人尋味。白髮女子的目光，終於第一次，真正落在三人身上。

瑟拉看向那名白髮女子，行了一個標準而不卑不亢的禮，隨後簡短地自我介紹，並依序說出了三人的名字。

話音剛落，白髮女子便露出一個開朗的笑容。

那抹笑意來得自然，沒有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也不像是刻意營造的禮貌。反倒像是終於從蕾拉那連綿不絕的道歉中解放出來，整個人都輕鬆了幾分。

她主動伸出手，朝瑟拉示意。這個動作，讓瑟拉微微一愣，卻仍然順勢握了上去。溫度、力道，都恰到好處。

「琴．耶格爾。」

白髮女子笑著開口，語氣清晰而平穩。

「中層區會計部的主管。」

「今天只是來替醫師處理一些帳目上的問題。」

她的介紹不長，卻精準得令人無法多問一句。階級差距明明橫亙在兩人之間，這次握手卻沒有任何遲疑。這反而讓瑟拉心中浮現出一絲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因為她見過來自中層的人。那些人踏入底層時，眼神總會下意識閃過一瞬的不耐，彷彿腳下踩著的不是地面，而是某種不該存在的污穢。

可眼前的這位，沒有。

她不僅沒有避開接觸，甚至連一點勉強的痕跡都看不見。那份自然，反而讓人無法輕易放下戒心。

艾琳向前多看了琴一眼。她在「感受」那名白髮女子體內魔力流動的痕跡。

在底層區長大的她很清楚一件事：善意是可以偽裝的，笑容也是。但魔力不會說謊。哪怕只是情緒起伏的一瞬，也會在軌跡上留下痕跡。

她微微凝神，魔力悄然集中於雙眼。然後——什麼都沒有。那不是被刻意隱藏的痕跡，也不是高階魔法的遮蔽，而是徹底的空白。

艾琳愣了一瞬，幾乎是下意識地低聲開口。

「……沒有魔力？」

琴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反應，視線對上艾琳，露出一個明亮而坦率的笑容。

「沒錯。」

「我的魔力適性，是零。」

語氣平靜，沒有自嘲，也沒有掩飾。她隨後自然地補上一句，語調中甚至帶著一絲真誠的讚賞。

「能用肉眼看出他人魔力狀態的人，可不多。」

「你的實力，很強呢。」

一旁的蕾拉卻完全藏不住情緒，瞳孔猛然放大。

「沒有魔力……？」

「那您是怎麼站上那個位置的？」

這一次，琴沒有立刻回答。她臉上的笑容依舊存在，卻像是被什麼輕輕壓低了一角。那不像是悲傷，反倒是一種早已習慣的現實。

「我出生在中層區。」

「靠著頭腦。」

「靠著家世。」

語氣依舊溫和，沒有粉飾。

「最後，才坐上這個位置。」

那一刻，診所門口短暫地安靜了下來。沒有魔力的人，靠制度與血統登上高位，擁有怪物般力量的人，卻仍被困在底層。

艾琳沒有再說話。

但她已經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女人，並不虛偽。她只是站在另一條，從一開始就不公平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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