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寒冰帝國 - 第七章混戰 04

她感受到雙腳一空。視野在瞬間翻轉，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空洞。原本自上方灑落、已然稀薄的光線，被迅速吞噬，只剩下一線殘存的亮度，在黑暗中掙扎。

那是交雜著泥土與碎石的洪流。她的心臟猛地一沉——一旦被那種土石流完全吞沒，連掙脫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該死的雜碎！」

怒吼在下墜中被撕碎。臉側傳來被強行拉扯的劇痛，重心徹底偏移。雙腳懸空，她找不到任何能夠發力的支點，所有跳躍與反擊的選項在腦中同時宣告失效。

僅僅一瞬的權衡。

姣龍猛地將手臂刺入洞壁中的泥土。沉重的阻力撕裂皮膚，下墜的勢頭終於被強行止住。

「溺死在你自己的愚蠢裡吧！」

她低吼著，毫不猶豫地引爆魔力。半張臉皮在爆破中崩裂，焦黑的坑洞瞬間取代了原本的面孔。拉扯感驟然消失。

下一秒，爆炸聲再度響起。

以炸毀雙腳為代價，換取向上的反衝力。身體如同被拋射的殘骸，直線衝破上方翻湧的土石流，最後重重撞碎地表，狼狽地跌落在哨站殘破的地面上。

沙晴隨著那被炸斷的外腮，一同墜入深淵。

視野徹底失焦，意識被撕裂成碎片。身體被掏空，感受不到痛楚，只剩下一股無法抗拒的虛脫感，緊緊纏住尚未完全熄滅的意識。

「這就是……我的結局嗎？」

下落的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明明只剩下短短幾秒，身體就會摔得支離破碎，被土石徹底掩埋，但意識卻異常清醒。

不是恐懼，也不是後悔。而是一種遲來的心酸。還有想做的事，還有想再見一次的人。那位她始終仰望，卻從未真正站到身旁的存在。

普拉娜公主。

她想開口，卻發現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只能在心中輕聲呢喃。

「普拉娜殿下……對不起。」

「我沒能，為您的理想繼續走下去。」

「甚至……連站在您身旁的資格，都沒有。」

沒有吶喊。沒有不甘。只剩下視線最後一次追逐那道嚮往的身影，隨後，被黑暗徹底吞沒。下一瞬，煙塵爆散。崩落的土石填滿了整個坑洞，將一切聲音、一切痕跡，一併埋入地底。

燧光石城的最高指揮官，在無人見證的角落，打完了她的最後一仗。

戰場上。姣龍倒臥在地，整個人被厚重的塵土覆蓋，原本華麗的身形如今狼狽不堪。斷裂的腿部傷口仍在滲血，血跡混著泥沙，顯得污穢而骯髒。

她急促地喘息著，試圖再次凝聚魔力。雷電剛在指尖跳動，便像失去依附般潰散於空氣中。姣龍抬眼望向天際，夜色正在退去，微弱的晨光沿著地平線滲出。那光線刺得她心煩，她低聲咒罵。

「寅虎那傢伙……怎麼還沒過來？」

「都什麼時候了……」

理論上，一切都已經結束。哨站被毀。指揮官陣亡。恐怖攻擊的目的已然達成。至於招募那個燧光石城的「食屍鬼」——這個念頭剛浮現，便被她強行掐斷。

現在不是時候。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斷腳。新生的組織正緩慢蠕動，重塑骨骼與肌肉，速度卻遠不如理想。臉上那道被炸出的傷疤仍在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她——這場戰鬥，她並沒有取得自己想像中的勝利。

這個事實讓她無法接受。本該優雅、從容、站在支配者位置上的自己，竟被逼到這種程度。被一個帝國的指揮官，還有一個反抗軍的女人，拖進泥濘裡。

像條水溝裡的老鼠。

可笑至極。

就在煙塵逐漸散去，視野稍微恢復之際，姣龍的瞳孔忽然一縮。原本倒在鐵牆旁的身影竟然消失了。

不安感在下一瞬間攀上心頭。在戰鬥中失去敵人的蹤跡，是致命的大忌，更何況，消失的那個人，是反抗軍的獵魔士。

姣龍的呼吸不自覺地放慢。她很清楚自己擁有的力量。沼雷螈的獸化，賦予她驚人的再生能力。斷肢、內傷、甚至部分器官，都能在短時間內重構。

但她同樣清楚——對方也是獸化者。而且是昆蟲型。那是一種不講道理的頑強。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繼續爬行、繼續狩獵。

她咬緊牙關，將殘存的魔力與生命力全部壓進雙腿。新生的肌肉抽動、骨骼延展，疼痛像火焰般竄上神經。

現在沒有戰術。沒有尊嚴。只有一個選項。

跑，而且越遠越好。

「快點啊……死腿！」

就在她低吼出聲的瞬間，空氣被撕裂。一道黑影自上空墜落，重重砸在地面上，翻滾、彈跳，最後停在她面前。姣龍的視線與那東西對上。時間彷彿被拉長了一拍。那是一顆頭顱。

寅虎的頭顱。

瞳孔空洞，表情凝固在尚未來得及恐懼的瞬間，血跡沿著斷裂的頸部滴落，在地面擴散成一小灘暗色。姣龍的呼吸，停了一瞬。

隨後頭顱彷彿被極寒攀附，在無聲中崩碎。血色與冰晶同時炸裂，碎片散落滿地，尚未落定，便被瞬間凍結。寒氣如水流般傾瀉而出，沿著地面、牆壁、殘骸迅速蔓延，將整座哨站覆上一層薄而致命的冰膜。

姣龍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不只是因為氣溫驟降，而是那股隨寒氣一同壓下來的魔力密度。那不是單純的攻擊。那是一種宣告。

察覺事態已經失控，姣龍強迫自己加快再生速度，斷裂的組織蠕動、重組。她緩緩站起身，視線死死鎖定寒氣湧來的方向。

喉嚨乾澀，她低聲吐出一句話，像是在確認。

「寅虎就是被這人……」

靴底踏上冰面破碎的節點。那聲音尖銳得不像踩踏，更像是一把刀刺入心臟，讓人本能地屏住呼吸。下一秒，一枚寒冰箭矢撕裂空氣，破風而至，筆直朝著姣龍的頭顱射來。

面對冰箭的襲來，姣龍已經無法閃躲。那種速度，不是她現在殘破的身體能夠回應的。「死亡」這個概念，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她閉上雙眼。就在意識準備迎向終末的瞬間——鏗。

冰箭在她額前停住了。是被切開。刃、柄、翼，依序斷裂。乾淨俐落，像是被精準解剖過一般，碎裂的冰屑在空中失去方向，無聲墜落。

姣龍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重重跪倒在地。這一次，不是因為斷肢的疼痛。而是因為她「理解」了。那股瀰漫整座哨站的冰霜魔力，在她面前被硬生生隔絕在外——彷彿有一道她無法觸及、也無法理解的界線，正橫亙在兩個世界之間。

她的喉嚨顫抖，牙齒不受控制地碰撞，發出清脆卻失序的聲響。

「什……什麼……」

話語卡死在舌根，連疑問都無法成形。此刻，她甚至不敢抬頭。而在土牆高處。雪華站直了身體。

那條原本被擊碎的手臂已經完全再生，透白而嶄新，像是從未受過傷。蜘蛛型獸化的痕跡仍在她背後微微蠕動。

她抬起手。蜘蛛絲噴射而出，直指姣龍，卻在接近的瞬間，如同被抹消一般，無聲潰散於空氣之中。見蜘蛛絲未能捕捉到目標，雪華愣了半秒。

那不是失誤的遲疑，而是身體先一步做出的警告。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後腦，她幾乎是本能地停下動作。

再往前一步，會死。

這個判斷來得毫不講理，卻無比確定。對雪華而言，沙晴的死亡已經是既定事實。她沒有理由為帝國的指揮官復仇。可眼前的，是十二獸組織的首領。

戰鬥已經推進到這個地步，勝利明明近在咫尺。

她咬牙，卻沒有再動。衝動被壓回去，理性接管了身體。雪華站在高處，俯瞰哨站外的三人。

拉弓戒備的瑟拉、反握匕首的萊恩，還有站在最前方、周身寒氣凝結的艾琳。

她深吸一口氣，提高音量。

「就是那個人。」

「殺了沙晴的。」

瑟拉聽見這句話，瞳孔猛然收縮。短短不到一個小時。燧光石城的最高指揮官，就這樣被抹除了。她下意識轉頭看向艾琳。艾琳沒有動。她甚至沒有理會雪華的指認。視線死死鎖定在前方——卻不是姣龍本身。

而是纏繞在她周圍、如同扭曲空氣般的魔力結構。那種存在感，艾琳太熟悉了。疑問在腦中瘋狂翻湧。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萊恩察覺到異樣，低聲靠近，試圖確認艾琳的狀態。她的表情不像恐懼，也不像憤怒。而是——看見了某種不該存在的東西。艾琳沒有回頭，只低聲問了一句。

「你看得見嗎？」

萊恩搖頭。但他全身的汗毛早已豎起，那不是思考得出的結論，而是來自生物本能的反射。

「看不到。」

「但是……」

他吞了口氣。

「我知道。」

「那裡，不能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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