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跑，別停［短篇］ - Ch.7 繼續跑，別停

女子帕奧馬拉松比賽當天，天氣晴朗，微風，適合跑步。

宋嘉禾彎腰看著楊思綺那雙舊鞋，伸手確認鞋帶，楊思綺則戴上那個邊緣早已起毛邊的眼罩，兩人以陪跑繩為絆，緩慢走到起跑線前。

「妳需要精神喊話嗎？」宋嘉禾依舊溫和，但語氣內帶有一點奚落感。

「你如果需要，你自己喊。」楊思綺的臉被眼罩遮去大半，只露出淺粉色的菱唇，勾出嘲諷的弧度。

「宋嘉禾，加油！」宋嘉禾握拳給自己喊了一句，又說：「楊思綺！加油！」

楊思綺忍不住嗤笑出聲，回了句：「小學生的營隊口號都比你好聽。」

「不好意思啊，太久沒念小學了。」宋嘉禾絲毫不在意，無賴回應她。

「白癡。」楊思綺說著，臉上卻掛著比剛剛更燦爛幾分的笑容。

「倒數一分鐘。」宋嘉禾報時。

楊思綺甩甩手腳，深呼吸一口氣後，再次拉緊了陪跑繩。

「三十秒。」

「十秒。」

隨著尖銳的槍鳴聲，他們跟著大部隊開始起步奔跑。

楊思綺的狀態很好，宋嘉禾可以感受到她輕盈的節奏，她的呼吸平順，並沒有因為乾燥的氣候而影響換氣。

他們很順利地跟上第一部隊，維持著保守的配速儲存體力。

楊思綺在一片黑暗中，聽到很多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進入長跑恍惚區間後，這些雜音變成紊亂的節奏，她陷入了機械式的擺動。

宋嘉禾很清楚跑者開始進入精神疲勞的表現，在注意到拉繩張力變化後，他便透過些許的力道變化給予她一點刺激，提醒著她——

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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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思綺重新打起精神，她清楚在這些雜亂無章的腳步聲中，有個人的節奏始終與她同步，適時利用拉繩與她進行無聲的溝通。

「三十公里。」他低聲說，「前方準備過彎，三十公尺。」

宋嘉禾的報點恰到好處，讓楊思綺在擅長的賽道準備開始提高速度，他們切到跑道外側，脫離了大部隊，展開第一波的追時。

三十七公里，剛好遇到迎風處，逆風稍微影響了節奏，宋嘉禾和楊思綺換位，他站在她的左前方，替她擋住大多數的逆風。

風在耳邊的呼嘯聲很吵，宋嘉禾手臂地擺動如舊，楊思綺敏銳察覺到他腳步的變化，逆風提速仍對他的體力造成了負擔。

楊思綺沒有開口或是改變節奏，他還在堅持，那她沒理由說不。

繼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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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公里處，最後一個補給點，宋嘉禾熟練地取水，放在她的腹前，楊思綺順著慣性摸到他的指尖，濕熱的手摸到冰涼的水杯，楊思綺仰頭喝下。

宋嘉禾帶著楊思綺往外切，離開補給點。

「準備衝刺了。」宋嘉禾說完，突然感覺到左膝一閃而逝的鈍疼，他分不清那到底是幻覺還是真實。

「好。」

宋嘉禾的呼吸變重，隨著提速，他逐漸感受到那個疼痛的存在，像根尖刺一樣，時刻提醒他的極限。

「宋嘉禾。」楊思綺的聲音傳來。

「我——撐得住！」宋嘉禾咬牙說，「最後兩公里......妳現在是第三名......維持住就可以了。」

楊思綺猶豫片刻，維持著現在的速度繼續跑。

宋嘉禾靠著轉移跑步重心，勉強維持節奏。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周圍觀眾傳來尖叫聲，如大浪推擠、拔高，幾乎吞噬掉苦苦支撐的他們——

第四名追上來了，在最後一公里。

觀眾樂於見到最後翻盤的激烈競爭，加油聲喧鬧無比，吵得楊思綺頭痛。

「妳的狀態，我可以再加速。」宋嘉禾說。

楊思綺很清楚自己還有一點餘力，足以用來進行最後的拚搏。

她沒有反對，只是任由陪跑繩拉緊的力道，催促著她加快腳步。

宋嘉禾用笨拙的姿勢拉著她往前跑。

此刻他腦袋裡只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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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我還能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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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左膝驟然失力，整個人向前傾倒。

楊思綺感受到陪跑繩的拉力鬆開，她在一片黑暗中再次失去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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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思綺即使看不到，但她很清楚宋嘉禾的位置，他的站位總是精準得過分，那是這半年來千百次調整後，獨屬於他們二人之間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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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瞬間。

她什麼都來不及想。

下意識往他的方向伸手。

她拉住了他，也鬆開了陪跑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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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大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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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禾腦袋一片空白。

楊思綺犯規了。

因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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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腳步慢了下來，眼睜睜看著第四名超越他們，以流暢的跑姿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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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不能跑！」楊思綺問。

「可以！」宋嘉禾說。

「那就繼續跑，別停！跑完！」楊思綺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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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禾沒有時間細想，時間的流逝恍若實質的滴答聲，在他腦袋裡倒數。

楊思綺撐著他，拉著他前進。

「報點！」

「五百公尺，直線，就是終點。」

觀眾驟然收起了加油聲。

整個賽道安靜得，只剩風吹動旌旗舞動的布扯聲。

所有人專注地看著被楊思綺拉著跑的宋嘉禾。

「跑完！宋嘉禾！」

宋嘉禾咬牙，跟著楊思綺衝過終點線。

撐到極限的宋嘉禾直接跌落在地，救護員團團圍上他。

宋嘉禾脫力癱倒，視線正好能看到顯示跑者成績的電子看板，上面清晰寫著——YANG Si-Chi / Disqualified. （楊思綺，失去資格）

楊思綺在王教練的引導下走到他旁邊。

他仰頭看著站著的楊思綺，逆光的輪廓鮮明，一如她銳利清晰的個性。

楊思綺微微低頭，縱使角度有些許偏差，但宋嘉禾清楚她正在透過眼罩「看」他。

宋嘉禾不敢呼吸，汗水沿著他的額頭流淌，滴到眼角，有些刺痛，但他沒有動，儼然像是等待最後審判的受刑人。

「我不後悔。」她的聲音十分清晰，連加油聲浪都無法淹沒那四個字。

宋嘉禾睜大眼。

「我輸了比賽。」她的氣息未穩，每個字都帶著賽後的疲倦，「但跑步是一輩子的事情，我還能繼續跑。」

楊思綺終於給了他一個宣判的結果——

「我給你兩年，下一次帕奧，我一定要奪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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