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跑，別停［短篇］ - Ch.2 疏離與試探

宋嘉禾提前半小時到訓練場，他換上裝備，正坐在休息室穿護膝，就聽到盲杖敲擊噠噠噠的聲響，隨著聲音靠近，門外楊思綺的身影也跟著清晰。

她渾然未覺地往宋嘉禾的方向走，而他一時僵住，不知道該不該出聲提醒。就在他猶豫的片刻間，盲杖已經敲在他的腳尖上。楊思綺的身形一愣，沉默片刻。

「借過。」楊思綺的聲音帶著不開心。

「我正在穿護膝，等我一下。」宋嘉禾伸手調整腿上的護膝，然後說：「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休息室還有其他位置。」

「我平常就坐這個位置。」楊思綺聲線未變，反問他——「你認為我『看』得到休息室的其他位置有沒有人？」

宋嘉禾的動作停滯，他知道自己剛剛有些失禮了。

對方是視障者，他剛剛完全沒注意到分寸。

「......不好意思，我好了。」他端正剛剛的態度，他連忙收拾好裝備，伸手想引導她坐下。

「我自己可以。」楊思綺的話讓宋嘉禾的動作停在半空中。

就見她俐落地收起盲杖，往前走了一小步，轉身坐下。

她將盲杖收近背包的夾層裡，拿出鞋子換上，又脫下外套塞進背包裡，如此細節且繁瑣的動作，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就自己處理好了一切。

宋嘉禾因為她的冷淡而感到有點尷尬，他想做些什麼去彌補剛剛的無禮，但楊思綺完全沒再答理他，宋嘉禾只能呆站在原地。

「等等。」宋嘉禾說完，蹲下去想要檢查她的鞋帶。

楊思綺像是嚇到一樣，連忙縮了腳。

「我幫你檢查鞋帶。」宋嘉禾解釋。

「那你應該要先說，你突然碰我，會嚇到我。」楊思綺的聲音十分緊繃。

「......不好意思。」宋嘉禾這才終於意識到視障者的處境，想到上課時的一些禮節和注意事項，放緩語氣說：「妳的鞋帶有些鬆了，我幫妳重綁。」

楊思綺這才默默伸出腳。

宋嘉禾幫她拆掉全部重綁，他注意到她的跑鞋有些舊了，因為反覆洗滌的關係，還有點變鬆。

「妳的鞋最好換一雙，材質有些老化，這樣跑久了會不舒服。」宋嘉禾提醒著。

「......我喜歡這雙鞋，穿習慣了。」

楊思綺的語氣並不熱情，下沉的尾音帶著拒人千里的生疏，宋嘉禾不好再說什麼。

兩人之間瀰漫著不熟悉的尷尬，那氣氛比冬天的溼氣更煩更黏，還帶著滲入肌膚的冷意。

楊思綺脫下原本帶著的墨鏡，收在背包前側的夾層，隨後在背包裡摸索著，拿出自己運動用的墨鏡。

宋嘉禾這才看清楊思綺的眼睛，她的五官清秀，一雙眼毫無焦距，她的眼珠在陽光下是淺灰色的。

他沒有分心太久，看到楊思綺穿戴妥當，便跟她說：「我帶妳去操場。」

宋嘉禾的手輕碰著她的手背，楊思綺的手順著他肌理分明的前臂慢慢往上摸，她將手輕握住他的手肘上緣一塊。宋嘉禾見她準備好，才領著她走出休息室。

楊思綺一開始握著他的手有點用力，感受得到她有點緊張，宋嘉禾沿途都按照訓練說的——適當提醒方向、地形和跨腳的時機。

直到他們順利抵達暖身的空地，楊思綺的臉色才終於和緩一點。

教練還沒來，楊思綺自己就先開始暖身，宋嘉禾觀察著她的動作，身體的動作不會騙人，楊思綺是個優秀的跑者，每日並未懈怠訓練，才能在缺乏視覺的前提下，仍能將這些動作做得熟練又輕鬆。

宋嘉禾開始跟她溝通平常的習慣，包含日常慣用手、跑步時的配速和方向引導的喜好等等。

楊思綺並沒有擺臉色，反而將自己日常的習慣完全交代清楚，兩人之間的互動冷靜得像是一場完美的交接會議。

初步接觸，宋嘉禾不覺得楊思綺很難搞，她很明確說出自己的需求，也很樂意溝通，很難想像她會把五個陪跑員氣走。

因為之前從未磨合過，宋嘉禾提議先拉著陪跑繩在操場上走一圈，再開始慢速跑。

宋嘉禾拿出陪跑繩，拉著楊思綺在操場上散步，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宋嘉禾試圖講些笑話緩和氣氛，但楊思綺興致不高，只給予最基礎的回覆，面對他刻意安排的冷笑話，只是用禮貌的微笑回應。

宋嘉禾突然有點挫敗，按照以往，那些女孩應該早就放下戒心，氣氛也不會這麼尷尬。

「妳會不會覺得我很吵？」宋嘉禾決定直接問：「如果妳覺得困擾，也可以直接跟我說，我可以調整。」

楊思綺低頭沉默片刻，才輕聲說：「不會，你這樣我覺得很好。」

宋嘉禾轉頭看著她，總覺得她有話還沒說完。

「你這樣跟我哥挺像的，很吵，但不會讓人覺得害怕。」她的聲音很輕。

宋嘉禾這才從她的隻字片語中，聽出一點她冷漠疏離背後的脆弱——

她的哥哥前陣子才過世，而她一直找不到合適的陪跑員。

宋嘉禾內心有點觸動。

「妳為什麼會選擇跑馬拉松？」他問。

「哥哥說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多跑步，很累的時候就會忘記讓我心情不好的事情了。」

楊思綺突然停下腳步，拉動陪跑繩，讓宋嘉禾也跟著停住。

所有的溫情互動隨著兩人腳步停止嘎然停止。

「走完一圈了。」她說。

宋嘉禾這才驚覺，他們已經走完了一整圈。

楊思綺非常敏銳，她對這個跑道非常熟悉。

「來試跑吧，宋嘉禾。」

在那一瞬間，他感受到楊思綺的身上那點脆弱與懷念兄長的氣質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只出現在賽場上氣勢。

她挺直背脊，從肩膀到腳趾都充滿著力量，那種強烈渴望金牌、獨屬於狩獵者的姿態，讓他神經緊繃。

他也曾經擁有過那樣的氣勢。

只是現在，他不確定自己到底還能不能駕馭風，抑或是，被吹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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