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大學入學的新生訓練,回到當時之浩依公司的名義提供給我的員工宿舍。忽然我看到一個身影,一個蹲坐在住處門口旁的身影。本以為是住隔壁同是公司的同事,定睛一看,才發現是泰宇。
「泰宇,你怎麼在這裡,你沒有回家嗎?」我驚訝的開口喊著。
很意外,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我的住處,為何他會知道。再說,也不知道他就這樣的姿勢,蹲在我家門口多久的時間。泰宇像是一臉剛睡醒的樣子,邊打著哈欠邊身起懶腰。
「你回來啦!我還以為還會等更久。」泰宇緩緩站起身子「我媽她啊!這週參加社區的旅遊,我回家的話也是一個人,所以就過來找你了。」
「怎麼不先傳個訊息給我,萬一我很晚回來,甚至沒有回家,你不就要等到天亮。」
泰宇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反正你也不常看手機。」
就像是我身上有幾根毛,他都完全知曉的程度,泰宇說的也全都是事實,完全無從吐槽起。
我默默的掏出鑰匙打開門「進來吧!等我洗個臉,再跟你去吃晚餐。」我邊轉動門鎖邊說。「先說喔!我可還不知道這附近有什麼好吃的。」
「我記得你這裡有小廚房,我做飯給你吃。」泰宇喜孜孜地說著,並從身後拿出一袋超市的袋子,從外觀很難看出他究竟買了什麼。
泰宇究竟哪裡的神通廣大,既可以知道我的住處,還能知道宿舍裡有廚房。我正打算開口問他,就被他接著的話打斷了。
「不過有個交換條件,可以幫我洗衣服嗎?」泰宇又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包,裝滿一週要換洗的舊衣服。
「泰宇,我真的不明白誒,廚藝了得的你,明明就不像生活白痴,怎麼偏偏就是不會洗衣服。」
「你又不是不知道,國中那次之後就不想碰洗衣機了。」
說到國中那次,泰宇原本想嘗試自己洗衣服,結果洗衣粉倒得太多,加上洗衣機的洗程設定錯誤,結果衣服才洗到一半,洗衣泡泡就淹滿整個陽台了,那個下午,還是被泰宇叫到他家裡,跟他一起善後才結束那場鬧劇的。
在整理泰宇買回來的食材時,他忽然嚷嚷道。「我在家附近的轉角買了你喜歡的栗子,吃吧,秋天的栗子最好吃了。」泰宇說著。他後來還說著這個糖炒栗子攤車,是個有年紀的阿伯,騎著三輪機踏車,味道應該是可以放心的。
他是說「家」嗎?應該只是口語上方便這麼說而已,雖然這再一般不過的對話,我的心還是很明顯的被敲了一下,就像他常常掛在嘴邊『我們家』一樣,像是被球打到一樣,瞬間晃了神。其實,從國中三年級,甚至是高中開始,自己內心對家的定義,似乎有了些許的改變,甚至有了點雛形。
「你有在聽嗎?」泰宇追問。
「有—有啊。」我回的有點心虛。
「如果這口味你喜歡的話,阿伯有擺攤我就買點回來。」泰宇臉上的笑容,像是小孩子又入手了一件寶物,笑容持續了好一陣子。
「吃吃看不就知道了。」我隨手剝了一顆,塞進泰宇嘴裡。美麗的焦糖褐色的果仁,瀰漫著炒糖散發的甜香氣息。
「噢!這個好吃,果然是秋天的栗子,好香又不會太甜。」他邊洗菜邊說。「晚點我把栗子殼都剝了,你飯後可以當零食。」
「可別跟我說,你想用這些做栗子蒙布朗,才剛開學,我可不想被你餵到胖死。」
「你不說我還沒想到,這主意不錯。」
之後,泰宇很常在週末,甚至是週五沒有課,他就會搭著車跑來找我。我常問他說,難道你沒有參加社團嗎,他都淡然的回我,大學的籃球社有點無聊,所以不去了,來找我還有趣些。
「泰宇,徐媽知道你週末不回家,都躲到我這來嗎?」
他拉長喉嚨,用我能聽到的音量,在廚房回道「我有跟她說,她說也好,兩個能互相照顧。」
以我對徐媽的了解,這的確是她的口吻會說的話。
當我在客廳裡,摺著剛晾曬完的衣服,泰宇一如往常,興沖沖的從沙發後方撈了過來,他的臉貼得我很近,餘光都能看到他笑臉的弧度。「來,張開嘴。」在我張嘴的同時,塞了一塊發酵香氣恰到好處的麵包。麵包既柔軟,又帶著麵包該有的咬勁,豐郁的橄欖油,黑橄欖微微酸味與沉郁香氣。
「哇,好好吃。」裡面還加了小蕃茄和一些義大利香草,也許還有少許的海鹽吧!我一時分不清楚,這麵包究竟是甜是鹹。
「就喜歡你這表情,都不會讓我失望。」泰宇一臉滿足的甜笑。
「喂,說得好像好吃都裝出來似的,是真的好吃。」我有些小生氣的說。
「所以你喜歡?這個叫佛卡夏,雖然前一天要先做起來,放隔夜再烤,不過步驟簡單,喜歡的話下次再烤給你吃。」
我眼睛瞪大地直點點頭「雖然不喜歡番茄,但是烤過之後就沒有討厭的味道,還有那個香草香氣,你好厲害。」
泰宇露出做飯人受到讚揚時,一個會露出的,既欣喜又滿足的表情。
大學的前兩年,除了上課時間,一個在中部,一個在南部,沒能膩在一起。但是一到週五的小週末,我們就像是蜜糖一樣,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一起買菜、一起採買生活日用品、一起吃飯、一起睡覺,就像是家人般一樣的存在。我幾乎都忘了,18歲開始,我已經是必須要一個人生活的境況。
記得有一年,記憶中,那年夏天的颱風很多,冬天也特別冷的一年。泰宇雖然嘴巴上說籃球社無聊,但還是帶著社團,與其他大學的社團打友誼賽。在他很少來找我的那段時間,我跟J-pop 研究社,一個大我兩屆的學長走得很近,他叫做周子珩,是哲學系的,身高不矮,外型沒有泰宇出色,頭髮總是會用髮膠抓出造型,因為常交流,很快的走在一起了。只不過交往沒多久,就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分手了,主要的理由,是對方覺得我的心裡,好像存在另一個人。儘管之後有好幾次,他找上我想談復合,但最終還是以三觀不合婉拒了,之後還因此申請了退社,只為能徹底避開他。儘管這段未成形的愛情結束的原因,還是因為我和他在一起,感覺不到我想要的心動。
我深知如果委屈自己繼續這段交往,這樣的謊言,一直持續著,只會讓罪孽一直無限加深,當對方也越陷越深時,對方所受到的傷害也會很重。一如以往,只要意識到自己對於對方,內心毫無波瀾時,我便會快刀斬亂麻的結束這一切。
接著,那年的夏天,泰宇因為卸下籃球社社長的職務,來找我的頻率又增加了。
不知怎麼的,吃完午餐之後昏昏欲睡,也許是正值梅雨季,連日的小雨加上高濕的環境,讓心情有點低迷。這樣的情況,被泰宇笑稱是不是患了「五月病」,成天慵慵懶懶的。我想再過沒多久,應該就可以看到附近的農家,在家門口曬起梅子了吧。那天,泰宇坐在沙發上,努力看著期中考要考的科目,而我則是像小時候一樣,總是喜歡躺在泰宇的大腿上,泰宇的書本,遮住了大部分客廳的光線,結果就這麼倒在泰宇的大腿上睡著了。
隱約的,我發現書本的影子,好像漸漸的往我臉上靠近,以為只是泰宇手酸了,所以沒那麼在意,直到我感受到臉上有鼻息的暖意在吹拂,這才睜開雙眼。
「醒啦,我洗了水果,喏!要吃點嗎?」泰宇插了塊切好的水果遞到我嘴邊問。
所以剛剛是夢?是因為梅雨季睡昏頭了嗎。此時我還來不及從夢裡回過神,我遲疑了一下。「是徐媽買的?」
他連忙說道「放心,這些是我買的,包甜。」
「還以為你是兒子賊,回家搜刮東西,再來我這裡銷贓啊?」我揶揄道。
我還是忘不了幾年前?泰宇塞給我的水果,10顆有9顆不是超酸就是超澀的水果。
「不然,你先吃一口。」我賊兮兮笑著說。
「吼,你還記得那件事啊!」他隨即咬了一口,並把剩下的那一口塞到我嘴裡。「甜吧!都說了是我買的。」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連這樣,你都還拐個彎吐槽你媽一下。」
此時,宿舍門傳來急促的敲門聲,聲音彷彿就像醉漢無情的拍打,著實讓人煩躁。
「天啊!不會是他吧。」我喃喃說著。
「誰啊,敲門還那麼沒禮貌。」
我一五一十地跟他交代清楚,包括哪裡認識,什麼時候提分手,都跟泰宇說了個明白。
「交給我吧,我幫你去應門。」泰宇沒有一絲生氣,提出這個建議。
其實略略猜到敲門的是誰,那時是泰宇代替我去應門的,只為能讓對方打退堂鼓。
「瑞恩,有人找你喔。」泰宇遠遠的喊著,後面還接了一句「他說什麼都要跟你當面說清楚。」
不意外,從泰宇與門間的縫隙,是子珩,又不死心的找上門,在能避開的情況下都盡力地避開了,甚至社團都退社了,怎麼都還不肯放過我。只不過這次因為泰宇在場,他像是抓到外遇證據的太座無限上綱。
他的眼光在泰宇和我之間來回掃視,接續極不禮貌的視線,用毫不掩飾的惡意嘲諷道「原來如此,甩了我只是為了要成全你這個小男友,怎麼,難道他床上的技巧有比我優秀。」他試圖用貶低我的污言穢語,不斷朝著我的底限深處踩,直到他將矛頭轉向我身邊的泰宇。
泰宇原本想維護我,試圖站到我前方,我看著他一副要動手的架勢,我想起了國中那一次,連忙趕緊用手阻擋他向前。
我小聲的對泰宇說「我不想再看到你為我受傷了。」
「我提的分手,衝著我來就好,別把我的朋友牽扯進去。」我說。不過子珩似乎魔怔了,沒聽進去什麼,倒是嘴巴吐出不少難聽話,沒有因此停歇。
「搞上就搞上了,還朋友咧,一看就是你的菜,我不信你對他連性幻想都沒有,夜深人靜想著他的肉體讓自己爽。」
如此輕蔑的眼神,比起任何直接的否定,都更讓我感到尷尬,像是一絲不掛的被扔到大街上,比起隱私曝了光,更讓人崩潰的,是羞恥心被一覽無遺。當握緊的拳頭已到達極限,我狠狠的給了他一拳。
「你怎麼說我都可以,牽扯到他就是不行。」我說。儘管這樣的行為有點惱羞成怒,不過怒氣遠大於羞愧的成分,當然,我指的是,子珩說我意淫的這部分。
出手的一瞬間,我自己也驚愣住了,他的臉瞬間漲紅起來,牙齒擦破口腔黏膜的血漬,很快地流出嘴角,臉甚至肉眼可見的紅腫起來。他可能怎麼也沒想到,一向被動逃避、唯唯諾諾的我,如今也會反擊了。也不知是被我突如其來的拳頭給嚇到了,還是被我的行為給征住了,他的頭被我的拳頭一震猛然一瞥,表情有著說不出來的震驚。
最後,他像是用舌頭舔了舔他的後臼齒,沉默得沒有再說話。他轉頭前留下了惡狠狠的表情,似乎是對我控訴著「給我走著瞧」的沉默狠話。
身體因為羞恥與憤怒滾燙,內心卻冰冷得,像血液靜滯一動不動。泰宇看出我有別於以往的舉動,並沒有多說些什麼,他靜靜的陪在我身邊,替我倒杯冰麥茶,直到我內心再次回歸平穩。
更讓我正視到對泰宇友情以外的情愫,是在隔年春天他跑來找我的時候。當時結束好一段時間的春雨,好不容易等到天氣放晴,氣溫有了些許暖意,想趁好天氣趕緊把洗衣籃清空。我看著泰宇披掛在沙發枕上的襯衫,竟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泰宇的襯衫,貪婪的嗅著上面的味道,我竟不知從何時起,迷戀上這股,汗水的鹹與男性賀爾蒙交互作用的氣息,彷彿能讓內心安逸下來的味道。甚至,有時還會殘留泰宇噴香水,殘留在領口的香水後味,像是烏木帶出的焚香尾韻。
此時這幕好巧不巧被泰宇給撞個正著「你拿我襯衫在幹麻。」
「呃!我不知道你哪件衣服是穿過的,所以聞聞看有沒有臭味。」雖然有些慌張,不過還是急中生智的擠出一番合理的藉口。
「乾脆趁這個機會教你怎麼用洗衣機吧?」我說。
「不好吧,等等要弄了一團糟怎麼辦?」泰宇一臉愁眉苦臉的樣子。
「有我在你怕什麼。」說完就往洗衣機的方向走。
一開始我先教如何自動洗淨,讓泰宇一個人也能簡單上手。
「洗衣機這裡有洗劑建議的量,如果衣服比較髒,就比這個建議多一咪咪就好了,然後蓋上洗衣機的蓋子,就可以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哇你好厲害喔!感覺你什麼都會?」
「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當然只能靠自己。」
泰宇的表情瞬間沉得下來。我察覺到之後連忙說。「沒有啦,我已經習慣了。」並露出笑臉。「而且做飯烤麵包的事情,還是得交給你和徐媽,這樣我就不會餓肚子了。」
泰宇聽了,這才跟這我笑起來。
我開始正視到,我對泰宇的情感好像有些不一樣,那已經超越友情的邊界感,讓我迷惘、讓我暈眩,我的心,甚至到達快要沉淪的境界。
心中的悸動,就像是皮膚過敏的前兆,表面沒有起疹子,卻有搔不到癢處的隱隱難受。加上他常時不時的,跟我有肌膚上的接觸,我說不出是不是刻意,但有逐漸增加的趨勢。例如突然地捧著我的臉,什麼話都不說,當他眼裡驚覺到什麼,急忙捏上我的臉頰,拿著晚餐想吃什麼當作擋箭牌轉移話題。又或是,在我洗澡過後從沙發後頭摟上來。
「你身上好香喔。」泰宇朝著我的耳邊往頸間嗅了嗅。
「喂喂!如果我是女的,你早就被當作性騷擾了。」
「你是男的不是,那就沒問題啦。」泰宇說完,又把手撈在我的肩上。
儘管我認為他沒有那個意思,不過從他口裡說出來的話,總會被我轉化成有撩人的語氣,身體不由得有些僵硬了起來,心跳加速、面紅耳赤,接著就是想找個地洞躲起來。
「泰宇,可不可以不要靠我那麼近。」我示意要他跟我保持距離。
「哇,不是吧!我每天都有乖乖洗澡,瑞恩居然開始嫌棄我了,以前都可以貼貼,現在連靠近一點都不行了。」他作勢一臉委屈,像是被丟棄的流浪狗。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泰宇問。
「只是覺得有點熱而已。」我說。
泰宇看我臉紅的像是一顆熟蕃茄一樣,便沒有在多說什麼了。
我們這段看似友情,又貌似家人的關係,一直持續到大二的下學期。看似平淡悠長的半同居生活,我和泰宇像是說好的默契,在這天有了轉折。
那天連續三節的實驗課結束後,因為不是值日組,在清洗完實驗器材後,就背著包包離開了。在校門口的一間搖茶店,買了一杯微糖的石榴綠茶,由於實驗做完的有些早,不急著去打工的地方。
坐在租屋處附近的一個小公園的長椅上,看著幾個小孩在人工感很重的金屬旋轉盤上嘻笑玩鬧著。想起之前的幾段感情,很多都在熱戀期就告吹了,儘管分手了,心裡也沒有因為離開一個人而真正感到難過,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反正只是為了讓自己不那麼寂寞吧。儘管,我那時候不知道這就是寂寞。雖然這樣的說辭好像自己是個渣男,不過也確實是如此。我好像一直無法真正喜歡上一個人,就如同我當初拒絕阿琛時說的,看來真正的原因,跟泰宇脫離不了關係。
感覺一直待在泰宇身邊,自己一直都無法真正的愛上另外一個人,自己好像在找替代品一樣,如果不趕快找個辦法,我想我這輩子應該都是重複這樣子的循環過下去吧。
我們就像彼此的單身公害一樣,桎梏著彼此,我想再這樣下去,我們兩個人都無法得到真正的幸福,應該要找個時間,將事情說清楚。
週五晚上,如預想的,泰宇一如往常的,拎著包包跑來找我,在吃完晚餐後,我洗著碗盤,他在一旁切著水果。他一邊俐落地削著蘋果,一邊說等等有事要跟我說。心想怎麼這麼巧,打算在他說完看起來像是很重要的事之後,跟他說我們之後少碰點面好了。結果話正打算說出口,就被泰宇的一番話,把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我打算去日本留學。」泰宇平聲靜氣的說。
他的這句話瞬間把我打回寧靜,原本想開口說的事,瞬間忘的一乾二淨。
「怎麼這麼突然,徐媽知道嗎?以後我們不就很難碰上面了。」我苦笑的問。
儘管這和自己的原本的意圖,並沒有衝突,甚至相去不遠,但這不就意味著,之後要見上一面,是難上加難的嗎?早上還態度堅決的自己,此時卻來不及後悔,儘管分開的話不是我先說出口的,只是沒想到,自己居然才是那個最無法割捨離別的那個人,而且默許了泰宇的決定。
我壓下紛亂的心情擠出一些話「學校都安排好了?」
「嗯,預計開學前的一個月,先過去安頓好。」
「這樣啊…也好,我也該學會獨立,不再什麼都要賴著你的日子。」我說。「不然再這麼下去,我會離不開你。」說完,我強撐起有點勉強的微笑。我試圖用平淡的語氣將話擠出,但我不明白,為何我會將話說得如此難聽。此刻的我,內心彷彿下起了小雨,有著暴風雨的前奏曲。
泰宇要離開台灣,去日本唸書的那天,我特地搭車北上與徐媽會合,和徐媽一起到機場送他離開,徐媽依舊和以往一樣的樂觀開朗,從她的眼裡,看得出他以他的兒子為榮,堅信他所選的道路。從頭到尾都是笑容以對,除了叮嚀三餐要正常,衣服要穿好穿暖外,並沒有太多離情依依的場面。
反觀我,從得知泰宇決定要去日本留學後,內心像是被掏空一樣,空蕩蕩的,內心空洞的回聲,只要有點動靜就會回盪許久,彷彿什麼都無法填滿的空洞。
「不是離開學還有幾個月嗎?那麼早就要去出發啊?」我問。
「除了開學還有很多事情要待辦,語言學校、租房子、打工什麼的,其實還有很多要忙的。」
「喔,也是。你就放心去日本吧,徐媽這邊我會照看著。」我眼神有些逃避,始終避開泰宇在看向徐媽之餘,投射過來的目光,既熱又重,讓我無力招架。
「除了這些?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泰宇問。
我聽了他的話,猛然抬起頭,愣了好一下,眼眶有點熱,內心正極力在壓制。原本還想要說些什麼,也許思考想說的話太多,一股腦兒全卡在喉嚨,導致什麼話也沒有說出。我終究還是選擇搖頭,然後給予最大的微笑。
直到聽到飛機的轟鳴聲,只見飛機就像是飛機餅乾一樣,在遠遠的天空劃破雲層,消失在雲霧裡。我的心,也在那一刻,莫名被抽了個精光。
在回程的計程車上,我一語不發,心裡就像颱風過後的潟湖被抽乾了,原以為會有如釋重負的暢快,常叨念著這單身公害一天不離開,我就沒有未來。沒想到如今雖成真了,心裡反倒像是被重石壓著,一股情緒積滯在胸口。想起剛剛在機場送別時,從泰宇的眼神裡,像是有萬語千言,礙於徐媽也在一旁,最終未能說出。最後離別前的一擁,是我記憶他體溫與味道的最後機會,像是我與他最後的親密。
在送徐媽回到住處後,計程車駛向車站,我搭晚班的火車回台中的租屋處,儘管車程有幾個小時能沉澱,心裡仍遲遲無法平復。拿出手機,映入眼簾的,是泰宇上機前傳來的訊息。
——
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記得好好吃飯,不要熬夜。一切安頓好了,再跟你聯絡。
——
也許沒有徐媽的注目,我不用再壓抑著情緒。眼前的視線漸漸模糊,手機螢幕早已滴滿渾圓的水珠,明明外頭沒有下雨,車窗也沒有開,為什麼會…。直到此刻,自己仍強壓著激動,只發出經過壓抑、不想被人察覺,輕微的嗚咽聲。
沒想到眼前難過的程度,遠比想像中來得劇烈,甚至比起當初斷絕父子關係的痛更甚,還來得更加劇烈。
可惜這一次,我無法任性的反悔了,我不能跟泰宇說「我不玩了,我認輸了。」接著下一秒變會恢復原狀。我所在的城市、國家裡,台灣已經不再有他的身影了。
怎麼一轉身,就只剩下我了。原來…我不是習慣一個人,我只是從來沒有真正一個人過,直到泰宇不在身邊了,我才像是被拉回現實一樣,感受到被清空的一切。
我利用學業課業的繁忙,利用間隙塞滿了打工。偶然在吃飯的時候,無意間拿手機,打開我鮮少會打開的訊息欄位。端看手機上的訊息,距離泰宇傳給我的上一則訊息,已經是上個月的事了。這時我才認知到,原來我和泰宇的關係,在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處於被動的狀態。
耳邊彷彿還能聽到泰宇無奈的語氣說著「反正傳訊息你也不會看。」這些話言猶在耳,彷彿不久前才說過的吧。
看著桌上剛泡好的黑咖啡,彷彿還能看到泰宇叨念著「你的咖啡都放冷掉了,這樣能好喝嗎?」
這次黑咖啡是用新入手的羅布斯塔豆,強烈的苦味和澀味侵襲著口腔,隔了好久好久,咖啡的香氣才瀰漫開來。果然這款咖啡,早該聽從店員的建議,混著其他咖啡豆還比較好入口。但卻不知為何,我竟默默的接受了,咖啡液裡純粹的苦。
原本訊息輸入欄上打著「誒,好久沒見,想你了。」一頭熱的輸入,在瞬間的理智再次淹回情慾的時候,我把訊息輸入欄原本要發送的訊息收回了。如此反覆的步驟折騰了一整晚,直到深夜,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從那之後,我不太敢與人有交集,我怕突然有人對我很好,我會認真、會上癮、會習慣、會因此沉淪。我會擔心,若之後不再對我那麼好的時候,而我卻產生了依賴,再也無法戒斷。原本,我可以一個人生活,好好的照顧自己,後來卻像突然被抽空的一切,一切都變得很不真實。
泰宇去日本讀書一年,那年的冬天很冷,為了趕期末報告,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睡好了,雖然,自從少了他之後,我一直都沒睡好過。加上寒流一來,一不小心就染上感冒。起初只有些微的頭痛,並沒有非常在意,就在週四下午上完通識課,要接著跑堂去上生化,才發現身體和腳莫名的變重,就像是腳上綁上鍛鍊用鉛條,真的只能用舉步維艱來形容。偏偏生化課的教室,遠在學校的另一端,位在環工系大樓的隔壁棟。
那天晚上,我連晚飯都沒吃,就回到住處躺著,頭有些痛,就算是躺著,也覺得好像有哪裡也很不舒服。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自己調整成還算舒服的姿勢,並試著進入夢鄉。
就在早些時候,自己還在上通識時,我像往常一樣,再給泰宇傳簡訊的訊息欄,重複著輸入與刪除的反覆動作。壓抑對抗頭痛感恍惚間,我好像不小心把訊息發了出去,訊息裡跟他提起,自己好像感冒了,身體重重的。沒想到他馬上向學校請假,並買了最近的班機回台灣。半夢半醒時,我發現自己家的門被打開,印象中,除了我自己外,只有泰宇有我家的鑰匙。隱隱約約的,我感覺到有人用嘴唇貼著我的額頭,像高中時,泰宇量我體溫的方式,在測測我的體溫。隨後,我好像看到他的臉龐出現在我眼前,如夢境般,他冰冷的手還貼著我滾沸的體溫。
我低聲說道「冰冰的好舒服喔。」像是囈語般說著。
我起初以為那只是我太過想念,發燒時做的夢,但讓我意外的是,往常發燒時做的幾乎都是惡夢,這一次的夢境居然還挺溫暖的。
醒來之後,還一直以為昨晚是個夢,摸到額頭的退熱貼還一臉疑惑,原以為是自己睡迷糊了。直到聽到住處的小廚房有動靜,身體瞬間繃緊,還以為是有小偷入室搶劫。直到聽到泰宇的聲音從廚房那頭傳來,並呼喚著「我沒買到你喜歡的皮蛋,所以煮了雞蛋瘦肉粥,不餓也要吃點,這樣才能吃藥,吃完趕緊睡。」
咦?不是夢。「你怎麼…會在這?我還沒睡醒嗎?」我用極低的聲音說。
他坐在我的床邊「能怎麼辦,有個笨蛋不照顧好自己。」他隨後接著說「吃完記得把藥也吃了,好好休息,等等還要趕飛機回日本。」
也許是生病虛弱,讓我的心更寂寞了,我喝完粥吃了藥,坐在沙發上昏沉沉的,我下意識的拉著泰宇的袖子,什麼也沒說。
他看向我,嘆了一口氣「真拿你沒辦法。」接著他走到外頭,似乎是去打電話。
我身上披著毯子,坐到客廳的沙發,意識浮浮沉沉的,彷彿連著光暈,上頭的燈光都在晃動。就在我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際,泰宇坐到我旁邊。
「怎麼不回床上睡?」
我用了點力搖搖頭。隨後我的頭靠在他二頭肌上,熟悉的味道似乎能讓心平穩些,隨著藥效慢慢在體內暈散,我又再次沉沉睡去。進入夢鄉前,我聽到他輕輕的說「算了,等等再抱你回床上。」接著說「這個週末就再收留我一下吧。」他摸了摸我的頭「到時候就跟你擠一下。」
我什麼也沒回,笑了笑,又再次睡去。
隔天起床時,發現自己頭好像沒有那麼重了,應該是退燒了吧。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客廳,發現客廳靜得不像有人在一樣,只見泰宇一臉臭臉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言不發。
「怎麼沒開電視?」我問。
這才注意到泰宇的臉,像是繃緊的木雕,背脊挺直的坐在沙發上。我知道,應該是泰宇擔心我才如此生氣。
「泰宇,謝謝你,你看,我好多了,真的。」我在他面前像是孔雀,披著毯子展現著自己。
他依舊別過頭不太想搭理我。空氣凝滯了好久,他才擠出一句語氣有些重有些兇「你知道我昨天有多擔心嗎?你的燒一直退不下來,我差點就要抱著你去急診了。」
我壓低音量的說「對、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你是因為擔心我,對吧?」
泰宇彷彿知道口氣重了些,接下來的語氣都緩了很多「最近是不是都沒有好好吃飯,早餐都沒吃,對吧?」
「我…」我低著頭,自知理虧說不出任何的話。「我本來沒想讓你知道,想說……一個人就可以熬過去了,我也習慣了。」
由於這學期早八的課很多,有打工或者是有報告,都會熬夜很晚才睡,很多時候幾乎吃不上早餐,久了就變成習慣。
「你都不知道你有血糖低的毛病嗎?我可不是隨時隨地都在你身邊。」泰宇依舊嚴厲的口氣,但些許的放軟了。
我被泰宇念得無力回嘴,只能默默低下頭,任由他繼續念著。
「看你冰箱連基本的食材都沒有,就猜得到你都沒有好好吃飯。早餐記得吃,不要每次都賴床沒有吃早餐,又喜歡空腹吃冰淇淋補償自己,這樣會傷到胃。」
「好嘛!我以後會乖乖的,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可以笑一個嗎?」我拉了拉泰宇的袖子。
「你答應我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就原諒你。」
我點了點頭。
此時泰宇喉結動了一下,終於側過臉,露出那個專屬於我的小小弧線,接著用手梳理我睡醒雜亂的頭髮。那是他一貫的回應,釋放出原諒我的訊息。不過這好像是我獨有的,無論是求情,還是原諒。
「我先澄清,我不是生氣,是擔心。」泰宇說。他捏著我的臉頰,輕輕的,怕是弄疼我。接著他緩緩說「冰箱有我做好的料理,放在冷凍庫,平常肚子餓可以微波幾分鐘就可以吃了,不要一直餓肚子,我會擔心。」
「是,遵命。泰宇大人。」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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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回日本後,我才又打開冰箱。看著冷凍庫分門別類,我很難想像,在我昏睡的那段時間,泰宇究竟是忙到什麼程度,花了多少力氣和精神,才能製作那麼多料理,將冷凍庫塞滿食物。
我看的角落的一個小區塊上,上頭貼了一個紙條,上頭寫著「吃完飯才能吃」的字樣,後頭的區塊,是擺得滿滿的,我從以前就很喜歡的草莓口味的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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