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美術館的約會,我有些狼狽,倉皇的逃離,我摸不太清自己內心的矛盾。我甚至把自己回歸成孤僻的模樣,嘗試回到一個人的生活。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tJvP0wb3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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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約會行程後的一個星期,我剛開完會,發現設為靜音的手機,多了好幾通未接來電和一則語音留言訊息通知。
打開語音留言,他的聲音依舊,滿是磁性嗓音從話筒傳來。
「這週末有空嗎?陪我回學校一趟,突然想回學校走走,高中或許可以讓我想起什麼。」泰宇在語音留言說著,話的最後帶著不確定性。
中午的時候我回了泰宇電話,順道詢問他的頭痛,是否還頻繁的發生。在與泰宇敲定回高中學校的時間,腦海裡浮現一幕幕高中時的光景。
之前在網路上曾看過一篇短篇小說,是在敘述月老和孟婆的愛情故事。還記得故事的最後,男人最終回到天界成為了月老,專門為世人牽紅線,而女人則留在望川河畔熬湯,成為了孟婆,讓人忘記前世的愛恨。月老種下「因」,孟婆結成「果」。
我不只一次想像著,說不定孟婆趁著孟婆湯的藥力減弱時,再次想起了之前死守的「愛」,卻又硬生生的被迫再喝下孟婆湯忘卻一切,回到讓人能忘卻一切的神,永遠沒有跨出她想要跨出的那一步。明明都已經忘卻了情愛,卻被困在必須忘情卻愛的牢籠裡。
我不是不希望泰宇想起來,我只是害怕,當泰宇真的想起一切,他就再也回不去那個可以過普通人生的地方了。如果泰宇什麼都不記得,也許就能娶妻、生子,也許就能過上普通人的日子。一種,不必為了愛而對抗世界的生活。
如此一來,至少我們之中,有一個人是真正的自由。
也許,我和孟婆都困在同樣的牢籠裡,把痛留在自己身上,這一切、這世間就得以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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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了幾年,身體像是有了職業倦怠的疲憊感,儘管如此,自己又習慣安於一種狀態,一種不會有太大改變的安定感,甚至對於一般人來說,是沒有挑戰性可言的無聊,以及日復一日。但毫無動力的重負感,卻只是冰山一角的呈現,反應在肉體上是顯而易見的。
下班後,原本想在吃完晚餐後,找個安靜的地方,把手邊上頭交代下來的方案趕緊完成,沒想到突如其來的驟雨來得又大又急,自己隨即躲進一個老唱片行的櫥窗前。
看著大雨直落,路上的行人像是竄逃的螞蟻,眼看著找咖啡廳的計劃被打亂,心想正好自己也沒了心情,等雨停就直接回家好了。
隨著耳邊進門鈴鐺聲頻繁響起,數個人影的進出,我呆望著漆黑的雨夜,不知這雨勢什麼時候才會緩些,可不想剛送洗完的西裝外套,再次被雨整件淋濕。也不知什麼時候,身邊多站了一個人,餘光感覺到,身邊的那個,穿著亞麻棕色長大衣的男人挨得我很近。
「那個,不好意思,…你是不是高中十二班的那個,會坐在靠窗位置的?」他的聲音清潤溫和,因為聲音耳熟,直覺的抬頭看向他。
「阿—阿琛?!」
「瑞恩,真的是你啊,剛剛還沒有勇氣認你。」阿琛開心的說。他留長了頭髮,不再像高中一樣,總是拼命往上梳。肩上背著一個有些年歲的吉他袋,琴袋磨舊泛白了邊角。我記得阿琛是玩貝斯的,高三那年聽他提起過。
「沒想到來這裡找唱片,想要的唱片沒找到,倒是可以遇到你。等等有空嗎?敘個舊如何。」
我客套的點點頭,腦海裡還是阿琛高中時的模樣,未和眼前的他重合。
「這附近有間我常去的Bar,朋友開的,正好現在雨停了,走吧。」他提議著。
正如他所說,交談的過程,那場急雨像是讀懂人性,很識趣的停了。
和阿琛走在驟雨過後的台北街頭,大雨帶走空氣的灰塵和髒污,濕潤空氣的清新感,夾雜的臨近公園的土壤氣息,三三兩兩的路人,像是被打落的繁花,所剩無幾。我們聊起高中時的往事,以及高中畢業後的資料更新。坦言之,高中的三年,我幾乎被膩在身邊的泰宇給佔滿,對於小團體的幾位,能分到的記憶自然不多。
然而記憶慢了一拍才追上來,我才想起,高三的那一年,他曾經也是這樣的站在我面前,毫不掩飾坦誠對自己的心意。
從容的腳步正巧走到一個晦暗不明的路燈下,就像是此刻的心情一樣,怎麼也不明朗。
那時的我,只知道自己心已被人佔據,無法回應那份突如其來的情感,卻沒有意識到,原來那也是一種被認真對待的證明。很慶幸,當時我有妥善承接住,那份無法回應的心意。
尷尬在當下變得很輕,反倒是一種溫熱的情緒,從心底如暖洋緩而徐地流過心中。
我忽然很慶幸,他當年沒有為難我,也沒有讓彼此留下難以承受的痕跡。
生命的列車,能夠偶遇再次上車的過客實屬慶幸,在彼此心裡留下記憶的痕跡,不是為了被選擇,不是為了被擁有,而是讓你知道,自己曾經如此真實地存在於某個人的世界裡。
想到這裡,我對他多了一點被妥善對待過的記憶,也替那個當年的自己,輕輕地鬆了一口氣,替青春落下無悔的句點。
那是一間位在地下室的Lounge bar,說不上昏暗,至少吧檯的燈光,足以照亮附近的座位。倒是背著琴袋的阿琛,若不是可能在店內駐唱,否則也難逃違和。
也許是這個時間點還算早,Bar內的人還不算多,甚至像熟客包場一樣,僅能看到零星的兩三桌,以及吧台上一個人喝酒與bartender對話的形單影隻。
店內播放的並非是Bar主流Smooth jazz風格的音樂,反而是少見的lo-fi jazz,是我喜歡的曲風。
「阿琛,今天怎麼有空來?」吧檯裡的bartender,一看到阿琛的開場,是這麼問著。
「剛剛在路上遇上認識很久的朋友,臨時決定來這裡敘敘舊。」
阿琛向我介紹了其中一個團員開的酒吧,裡頭的bartender也都是熟識的。在剛剛走來的路上,他有提到目前是地下樂團的貝斯手。
阿琛一副熟門熟路的幫我和他自己點了調酒「給他一杯Tequila Sunrise ,但今天不要重。」
「你的朋友也都叫你阿琛啊?」我的口氣很意外。
人們總會在不同的階段,有著不一樣的稱呼、職銜、外號。而鮮少有人,會在不同的時間段,在不同的群體裡,仍然維持一樣的稱呼方式。
阿琛有些靦腆,甚至微微低著頭,沒有直面看我,笑著說「我很喜歡這個稱呼喔,從高中的那天,你替我取這個外號開始,就一直很喜歡了。」
我聽到他的回答一愣,胸口像是輕輕的被撞了一下,力道雖不大,卻足以讓我的心,像風鈴一樣敲響許久。原本想要摸上調酒杯的手,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當時單純只是覺得這麼叫很好聽……沒想到你會記那麼久。」
明明已經過了好幾秒,我卻發現自己腦海裡卻還在反覆回想,他剛剛說的那句話,並感受胸口那微微緊縮的力道。
放在我眼前的調酒,是一杯橙色與朱紅色漸層的調酒,那朱紅就像是安可拉紅被橙汁稀釋的色調,杯緣還擱上橙角和櫻桃當裝飾。
「真漂亮,只差一個太陽,就成了最美的日出了。」我說。
「那你已經看到了。」bartender微微一笑,轉了轉杯子。「它叫龍舌蘭日出。」
安哥拉紅,它不是名牌皮革包包才有的紅,一個一直都存在於義大利的日常生活裡,除了是義大利蕃茄的品種,也存在於紅酒與染色皮革的染料,只是沒有人替它取名字。因為是日出,我又想到義大利語的地名Bramasole,意味著思慕的太陽。
當我們交換彼此的訊息,不可避免的,終究還是繞到感情這一塊。
「所以,在你心裡佔著一席之地的那個人,還在你的心裡嗎?」
我聽了一臉苦笑「說來話長。」我撩弄著調酒杯上串著柳橙與櫻桃的橄欖籤。「你呢?」
「當初聽了你的建議,在考上前三志願後,在課業之餘,逐步完成自己的夢想。現在在一個地下樂團當貝斯手。」
我一臉艷羨「哇!能朝著夢想前進,好棒。你看我們當初那幾個,有誰像你是那麼靠近夢想的。」我接著說。「這樣躲開話題,可是不行的喔。」
他笑得有些尷尬,像是被我看穿了伎倆「這幾年啊,感情交了白卷。」
我連忙笑著說「該不會是我害的吧。」
我們倆相視一笑,就像是說好的默契一樣。
聊了那麼久,這才喝下眼前的調酒,橙汁與石榴酸香清爽且溫潤,卻讓我微微皺著眉,並非這杯調酒的酒精濃度高,也不是不符合自己的口味,只是感覺這一切好像不是偶然。
「誒,阿琛,我一直有個疑問耶,你是怎麼知道我喜歡石榴的,我記得自己一直藏得很好啊。從高中的石榴綠茶,現在的龍舌蘭日出。」我笑得有些害羞,藉此隱藏我心中的一絲慌亂,眉頭微微蹙起。
「你確定這些不是你告訴我的。」阿琛刻意笑著打算趁機敷衍過去。他瞄向我一眼後,晃了晃眼前的包含憂鬱的水藍色調酒,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要不要說出口。「好啦好啦,我承認,不過現在想起來感覺也挺難為情的。」
阿琛像是刻意避開我的目光,眼神直視著前方擺滿酒,有著醒目背光的酒櫃「你高中有陣子,不是很常把雜誌帶到學校嗎?你有次翻雜誌的時候,在石榴的那一頁,停得比翻過去的時間還久。那種感覺不像是在看文字,是那種……像被什麼留住的眼神。所以我那時候就在猜,你該不會很喜歡石榴吧?」
我喉嚨一緊,一時的乾啞,像是什麼梗在喉頭,語彙力瞬間不足了。
原生家庭造就了,什麼都不敢要,並強烈的自我懷疑的自己,當長年忽視與被否定成為常態。就連國小時被霸凌時的自己,根深蒂固的自我否定,甚至認為自己在別人眼中都是錯誤的,否定自己的存在價值。直到阿琛剛剛的一番話,我才發現,原來那時候的我,是被完整看見的。
那個在教室角落翻雜誌的自己,那個不太敢說話、總是退一步的自己,總是縮得最小、躲在最遠、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的自己。原來自己並不是一直透明的。
只是經過這麼多年,才在今天從別人口中,把當初的那個自己撿回來。那不是別人給我的答案,是我終於允許自己,接住那個早就存在過的我。這像是遲來的自我認同,利用這句話把自己重新養一遍的感覺。
「最後有跟他在一起嗎?」阿琛就像是早就準備好要問這題,琢磨著時機點的一發,也像是知道此心中人是誰,刻意壓低音調問著。
我微微的嘆了一口氣,很輕,很慢。「中間發生很多事情,我們終究擦身了。我總是利用天意當作藉口,逃避著遲遲不敢主動。」我無奈的笑。「或許原本有命定這回事,而我的膽小,因此逆天改"命"了。」
喝了口調酒,柳橙順口的甜,引領著石榴的酸韻,絲毫沒有高酒精濃度的辣喉感,我想我是好這口的,很適合自己買醉用,要不是阿琛一開始降低了酒精量,我看真的得要醉倒在這兒了。
我想,不是不愛,只是隨著年紀增長,我學會壓抑、學會克制、學會用其他方式轉移自己的情感。
敘舊的最後,我和阿琛站在Bar的樓梯口。
「應該沒有醉吧!醉了要說喔,我可以送你回去。」
我搖搖頭。「那麼好喝的調酒,我還能再喝幾杯。」
阿琛張開雙臂「最後,可以抱一下嗎?」
我遲疑了一下。我很清楚,這是屬於友情的擁抱,沒有一絲和泰宇一樣的曖昧情愫,對我而言是如此。我很自然地回應了他的擁抱。
阿琛最後在我耳邊留下了一句話「你不用因為我,去懷疑你對他的心。」
我和他,很有默契的,在擁抱後各退了一小步,阿琛的笑容似乎僅止於臉上嘴角,而他的眼裡晦澀不明,看不出一絲喜悅的神情。
阿琛接續剛剛的話「只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被留下來了。」阿琛停了一下。「哪怕是一次也好,希望你願意把我算進去。」
那晚,我無心完成公司的方案,心是沈甸甸的,像是兩種情緒相互拉扯的未明感,直到凌晨三點都未能入睡,再次像之前一樣,希望家裡有瓶威士忌,也許還能盼著酒精安自己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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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明明已經過去了,現在的我足夠堅強,可以拋下過去的傷痛了,可是就當我要拋下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背叛了過去,背叛了那個心裡小小的我,導致我無法放手,無法相信自己值得被愛,被呵護。
那就像是一部分的自我,需要割捨掉,很難。創傷是熟悉的,幸福卻是陌生的,而人,習慣往熟悉的方向走去,冷落陌生的事物。
我覺得是時候,承認自己過去的傷痛,感謝那小小的我,讓我承受那些傷口的疼痛,成長並好好活著。是時候,該拉著那個小小的我一起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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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泰宇約定回學校的週末下午,我赴約了。
原本跟泰宇約在校門口,卻在校門口不遠處的一間搖茶店,看到泰宇的身影。那是一間,我們當初入學時才剛開幕的店,算算也營業十來年了。
「瑞恩,你已經到啦。」泰宇神情自然,仍然沒有像以前看到我時,表情突然綻放笑容。他坐在搖茶店前的白色柵式長椅上。「想說買完就去校門口跟你碰面的。」
我微笑說「我也很想念這間,當時回家前,我們都會先來買一杯,再走到搭車的地方。突然想念起來,所以來看看。」
「我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麼,所以隨便點了一杯。」他說。
從透明的杯身映出的寶石紅的色澤,不難猜出,這杯是我很常點的石榴綠茶。我看著泰宇,透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嘴巴上說不記得,他的身體記憶卻露了餡。
我們沿著圍牆走到校門,看到眼前學校的圍牆,從以前斑駁的淡藍色,如今成了一整片的英國賽車綠,更該說是布倫瑞克綠,有的像是古董火車偏暗的深綠。可惜了,所有綠色的色譜裡,我還是比較喜歡鼠尾草綠,儘管在這之前,綠色一直都不是自己會放進調色盤的顏色。
泰宇的一句「你應該比較喜歡以前那個舊舊的藍色圍牆吧。」讓我的眉頭一緊。泰宇給我一種,他的記憶早就恢復的錯覺。我先是一愣,想起之前醫生說的,他有可能還記得發生過的事情,但是沒有那個人的記憶。
我沒有回應,走在學校那條偽椰林大道上,沿路被樹蔭部分遮擋的道路上,依舊瀰漫著我討厭的,那像是椿象遇到危機,散發出的體液氣味。然而,我注意到,泰宇依舊像高中時候一樣,刻意走在靠近太陽曬過來的那側,把我留在有他影子遮擋的那端。我試著更貼近他,刻意壓抑自己的呼吸頻率,想看看他會不會躲開或是不適。然而,他並沒有有為此跟我拉開距離。
我抬頭逆著光看他「你是不是又長高啦?還是我變矮了。」
「之前公司體檢,上面記錄是187公分。」
果然不是錯覺,只有我自己,一直停留在他只有180公分的數字上。
「難怪了,我覺得我脖子最近都比較酸,原來都是抬頭跟你說話的關係。」
此時,泰宇看向遠方的教學大樓。
「我們去學校天台吧,方便吃吃東西聊聊天的。而且在那邊,你不用一直抬頭。」泰宇在陽光那側跟我提議著,他語氣平淡,因為逆光,我始終看不清他背對陽光陰影下的表情。
「天台—一般不都是會上鎖嗎?」
「那就…去碰碰運氣?」
我應允了泰宇的建議。
很意外的,假日的天台門居然沒有上鎖。泰宇見狀說道「應該又是不知道哪個像我們一樣的死小鬼,把鎖給破壞掉了吧。」
「對對對,當初那個用腳踹壞鎖的也是你嘛!」我笑著說。
想起高中時,子軒孟容他們,沒約在學生餐廳時,我和泰宇就常拿著福利社買來的麵包便當,整個午餐時間包括午休,都膩在天台上。
我透過天台上的鐵網,看著操場上,住在附近的民眾,沿著操場跑道運動的姿態,
我喃喃說道「都那麼久了還是沒有變。」
「對啊,變得也許只有我們而已。」
「喏!接著。」隨後,他丟了一個肉鬆麵包給我,說是路上買的。
「可惜了,這個時候福利社沒開,你還記得那個時候,你常買的那個肉鬆麵包卷,中間捲上的肉鬆量有多誇張嗎。」
「你是說,就連透明色的奶油都沾不住那些肉鬆的”那個”對吧。」
我突然話鋒一轉,說道「也許你可以不用那麼拼命,嘗試著想起我,我真的不是什麼重要的人。」
泰宇連忙反駁「不是重要的人,會把整個鐵盒子塞滿那個人的照片、紙條、和特別的小東西,而且還特地上了鎖。」
我被泰宇的一番話頂得無力反駁,畢竟,他說的也都是事實,誰會把無關緊要的東西,收藏在鐵盒子裡還上了鎖,密碼還是用那個人的生日。那時的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我坐到一旁,那個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一直放在教學大樓樓頂的木棧板。
也許是泰宇,自覺剛剛的口氣重了一些,表現出示好,坐到我的身邊。
泰宇帶有歉意的說著「對不起,我有點急,沒有在意到你的感受。因為,我不想讓那個重要的人等我太久。」
我搖搖頭「我沒事,如果換作是我,我一樣也會著急。」我咬了一口肉鬆麵包接著說「那...不然你試著想起,你從小到大發生過的一些事,例如國中曾遇到特別的事,還是高中有參加什麼活動之類的。」我說。
此時,泰宇陷入思考,像是努力翻絞腦汁的表情,不斷地顯現在他臉上。正打算出聲阻止,不用那麼拼命回想時,他突然發聲。
「之前高中不是有一年的校慶運動會,聯合園遊會的那次,有塔羅牌占卜。那次因為之浩要跑大隊接力,所以把當時塔羅牌占卜的機會讓給我了。」
我驚訝出聲「你也有去算?」
泰宇點點頭,甚至有點害羞的擠出一番話。「先說,不能笑我。」
我點點頭,又咬了一口麵包。
「我啊,當時問的是愛情,當時那個塔羅牌占卜師告訴我,我的命定之人,不在遠方,也不是未來,那個人一直都在我的身邊喔。那時,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從小暗戀的那個對象。是他,一直在我身邊打轉,又或者是說,是我在他身邊一直打轉。我想我和他之間,沒有第二個人,會如此膩著對方了。」泰宇原本盤著腿坐在棧板上,手往後撐著,徹底沐浴在陽光下,呈現放鬆的姿態。一說到這,他似乎更加放鬆了,兩腿一攤地坐在天台的地板上。
「對了,那占卜師還說我的牌組很特別,除了一開始的三張,後來還讓我補抽兩張。」泰宇補充說。
我聽了,腦袋像是有陣耳鳴鬧得腦袋裡嗡嗡作響,連手上還沒吃的肉鬆麵包都掉在地上了。
為什麼,泰宇所說的塔羅牌占卜結果,怎麼跟我算出來的結果,可以說是一模一樣。這讓我想起占卜師說,那是她第一次,一天之內,出現兩個人問著相同的問題,還抽到相同的牌組。難道當天另一個人是泰宇?
我發現,以往都是我詢問提及,他才會提起的暗戀對象,這次居然這麼的就說了出來,而且侃侃而談,也許他眼前的我,是有些陌生的存在,才會放鬆戒心的吧。
「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他的家庭有些坎坷,我陪著他一同經歷了那些過往。童年他被家暴,因故失去了母親,國小國中因為單親的關係被霸凌,在高中快要畢業的時候,又被父親斷絕父子關係。我一直陪在他身邊,就算他後來交了男朋友也是,我很喜歡他,喜歡他回頭看向我的樣子,喜歡那個,被太陽曬得有些偏黃的柔軟髮絲,被風吹起的樣子,很喜歡很喜歡。」泰宇自顧自的說。
我的眼睛此時閃著光芒,眼眶有些濕潤,我意識到,泰宇口中說的那個人,與我的經歷不謀而合,人生哪有那麼多失去母親又失去父親的人,還在同一時間被同一個人遇到。我緩緩地轉頭看像泰宇,還好他此刻沒有看向我,看到我表情的不對勁。
「抱歉,一不注意就說了很多有關他的事情。」
我搖搖頭「你繼續說沒關係,我很有興趣。」
泰宇再次看向遠方的天空「別看他愛哭的樣子,其實我知道,他的內心很堅強,每哭過一次,韌性就會再次增加。不過有時候我反而希望他別那麼堅強,偶爾可以示弱,可以靠在我身上。」
泰宇的聲音貌似不大,卻格外的堅定,字字不提我,句句卻像是強心針,給了我維護與肯定。
我嘗試的試探泰宇「你都那麼喜歡了,為何不直接告白?」
「不可能的啦。」他有點自嘲的笑出聲。「國中有次,我還記得是放學的時候,那天的天空雲不多,他興沖沖地追上我的步伐跟我說,你知道那個瑞奇馬丁嗎?他居然出櫃了,而且男朋友也是個帥哥。而我只是不小心把內心話說出來,畢竟在那個還有些封閉的年代,男生喜歡男生這件事本就太過高調,甚至是招搖的事情,而我不小心把內心的感受脫口而出,就被他當作直男直到現在。」
聽到這,我早已紅了眼眶,原來這一切不是我的錯覺,是因為國中那次,我的偏執完完全全的誤會了他,而他的這些自白,就像是連續劇第一人稱視角,補足主角所沒看到的。同時我也意識到,他那時說的兩個膽小鬼是什麼意思,我和泰宇,就是徹頭徹尾的膽小鬼,因為害怕失去,所以兩人始終都不敢開口,不敢跨越那道界線。
泰宇突然低下頭,喃喃的說「而且我也擔心,他如果也喜歡我,會不會只是對我感激的錯覺。因為,我希望的是,他喜歡我,是發自內心的喜歡我。」
我注意到泰宇奇怪的舉動,他像是有意無意的閃躲我的回眸,巧妙地避開我一次次注視,在眼神即將交錯的瞬間,他又像含羞草一樣,迅速的抽離了。但又在我移開目光時,被緊盯直視的感覺,再次從身後襲來。暖暖的,甚至有些火熱。不自然卻十分明晰。
「那個,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有些猶豫,是否要開口詢問。
泰宇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點了點頭。
「你當初為何毅然決然地,決定休學,去日本讀書,明明你都已經考上很好的學校,是因為系所不是你喜歡的嗎?」我問。
泰宇看向天空,此刻他的微笑,在灑落的陽光下,像是融化的蜜糖,多看一眼,甚至可能連我的心都一塊融化了。
「因為我想去看看,他喜歡的國家是什麼模樣,他高中對我說的那幾句日文,是什麼意思,他喜歡的藝人,喜歡的J-pop、文化、風俗民情,我都想感受一番。」泰宇此時低下頭,口氣頓了一下「就算,我沒有辦法跟他在一起。」
我刻意別過他的臉,背對著他,也背對著陽光,此時的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心也是。
「對了,我有把我的手鏈帶來,你的手鏈也借我一下,是不是一對的,看了就知道。」泰宇說。
什麼東西可以看出來?聽到泰宇說的當下慌了神,自己戴了那麼久,都沒發現有什麼端倪,但還是有些半信半疑的,將自己手腕上的手鏈解下,並遞給泰宇。
泰宇翻開他手鏈的銀質飾片,他的飾片後面有刻字我是知道的,印象中是靠近右側邊緣是刻著一半的愛心圖案,左邊緊接著是泰宇的「宇」字。接著他翻開我的手鏈,沒想到我的手鏈背後也有刻字,正是對應著我的名字瑞恩的「恩」字,而中間的半顆心,在飾片並列在一起時,成了一顆完整的愛心。
泰宇拿著手裡併在一起的手鏈,他看著中間雕刻的愛心,以及兩旁寫著我們兩人名字的縮寫。他的視線落在那條手鏈上,比我預期的久,久到我開始屏住呼吸,甚至懷疑是不是他想起了什麼。
下一秒,我發現他原本平穩的呼吸,變得不太一樣,甚至連呼吸都是壓抑的,像突然忘了該怎麼換氣似的,吸進去的氣停在胸口,過了半響才慢慢吐出來。
泰宇的眼神,原本只是隨意看著,後來卻像失了焦。那條手鏈明明還在他視線裡,可他的目光卻好像穿過了它,落在我看不見的遠處。他先是有些疑惑,黯淡無光的瞳孔,映出手鏈的銀色,像是幽暗中的星光一樣。瞳孔微微放大,又在下一瞬間收斂回來,像是被什麼突然拉回現實。
泰宇的肩膀輕微起伏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他刻意吞嚥的動作,我突然意識到,這是他欲言又止的習慣,他沒有立刻說話,反而讓我疑惑,畢竟,他總是那個比我先開口的人。
泰宇的頭緩緩地轉向我,目光有點猶豫,慢慢地落在我身上,他的呼吸,在那一刻明顯亂了。
我能聽見那顫顫的呼吸聲,也能感覺到他視線變得有熱度,我卻不敢開口,與以往一樣,一味地躲避他的視線,甚至轉身背對著他。我心裡的兩方勢力再次拉扯,甚至快要把我的理智撕裂。
我早該知道,這一開始就是對鏈,既然泰宇擁有的那條手鏈是有刻字的,我的那條理所當然也應該有,只是我戴了那麼久,怎麼卻一直都沒發現。
此時的心裡有點懊悔,我居然沒有意識到,那對鏈竟是泰宇蓄謀已久的告白。我早該發現的,在他送我手鏈,並替我戴上的時候,我早該猜到他的意思了。然而,我卻像塊大木頭似的,一聲不吭的拋下他好幾年。
我刻意忍住鼻尖的陣陣酸澀。我們之間的空氣,似乎瞬間凝滯了好一陣子,沒有對話,沒有視線交錯,更沒有感情的流動。直到學校的鐘聲響起,我們之間的那份靜謐,才因為鐘聲而被打破。
只是泰宇突然冒出一句「瑞恩,對不起,是我太幼稚,才會用我有女朋友這件事逼你表態,那天和彥儒與你在咖啡廳約碰面,當我一開口,看到你失望的表情,我就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泰宇,你…」泰宇這是…想起來了嗎?不然怎麼會突然說出這些。我的腦袋飛速的運轉,卻因為想法太多,呆愣在原地無法動彈。
泰宇冷不防地從後頭抱著我,他身上的溫度,他的味道,透過他不厚不薄的棉襯衫傳遞並包覆著我,他的鼻息拂過我的耳畔,並輕聲在我耳邊說「瑞恩,我想起來了,全部想起來了。」泰宇稍稍鬆手放開我,將我轉過身來重新面對他時,又再次緊緊的擁抱。他抱得很緊,緊得像怕再度失去,甚是像要把我揉碎,揉進骨子裡的程度。我一度想掙脫逃開。
「瑞恩,我不會放手的,絕對不會。從我替你戴上手鏈的那刻,你就是我心中唯一的牽絆了,之前是,之後更是。」泰宇在我耳邊廝磨著。「不要逃開,我求你,別再離開我,我的心會受不的,你之前逃那麼一次,我的心都快碎了。我確定就是你了,瑞恩,我全部都想起來了。」泰宇死抱著不讓我掙脫,我原本還想要逃走的心,最終就範了,其中一部分,是因為聽到泰宇的告白心軟了「你明明也喜歡我,為何一次一次的,在我面前消失不見。」泰宇問。
我既心慌又擔心得不敢動彈,原本逃與不逃在我內心成了拉鋸戰,如今卻變成,我必須要把內心交代出來。最終,我還是說出原因了。
「對、對不起,當初之所以離開,是因為害怕, 害怕被你知道我喜歡上你而失去你,害怕被拋棄,害怕我們關係生變,不能跟以往一樣,像朋友一樣在一起,我害怕你的愛,怕我會承受不起。」我的眼淚早已止不住的滴落。「害怕你跟我在一起只是因為可憐我,害怕你無法接受我的過去,也害怕別人的眼光。全都是因為我太膽小,與其再一次失去,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在一起。對不起,我害怕,我怕自己再次被拋下,就像我再怎麼當個乖寶寶,再怎麼努力,我的爸媽最終都還是會離我遠去。」
泰宇聽了,心疼的用手抹去我的眼淚。
有人說,愛和咳嗽是藏不住的,但對我來說,最難藏住的是眼淚,一旦奪眶就止不住了。
泰宇看到我哭到不能自已,把我擁在他懷裡,那個我熟悉的位置。「我很早就說過了,你這小傻瓜,不會拋下你就是不會,我早已經認定是你了,就不會有任何改變。你就是你。我愛的,是原本的你——愛哭的你,耍任性的你。我愛的,從來都只有你。」他接著說「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這一點始終沒有變過。」
「可是你是一顆星星,好耀眼,一直在我身邊閃閃發光。而我…」
泰宇用鼻息貌似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捧著我的臉,他深邃的眼裡,是像巧克力般濃烈化不開的真摯與愛意。
「瑞恩,你好好看看你自己,星星也是要靠月亮才能發光發亮的,我的光只因你而存在,你就是我的月亮,一直都是。」
他的表情,似乎在思考著,如何止住我的眼淚。
「我從以前就喜…」我話還沒說出口,泰宇猝不及防地,在我的唇上留下,他嘴唇的溫度。
「這是還你的,那天,你趁我喝酒睡著的時候,偷偷親我的吻。」
「你—」泰宇沒等我的質疑,他摟著我的腰,把我緊緊的摟在他的懷裡,深深地吻上。泰宇的手撫著我的後腦勺,加重了吻的深度。
「這是利息,我之後慢慢地還。」泰宇接著說。泰宇的全身好熱好暖,他的溫暖都快把我給消融了。
「我的可是高利貸喔,你還得起嗎?」我眼角還殘留著淚滴,仍還是強顏歡笑的揶揄。
泰宇聽了,嘴角揚起邪魅的笑意「如果真還不起,那我只好肉償了,只要你不嫌棄的話。」
「先說好,飯店的那次不算數喔!因為我沒有意識。」
「還騙我,若真的沒意識,那你怎麼會知道。」他輕輕掐了我的腰說。
「你撒謊你有女朋友的事,我還沒有原諒你呢?」
泰宇語帶驚慌的說「在病房的時候,你不是說你沒生我的氣了,而且還想趕快吃到我煮的飯。」
「你—你都聽到啦?」我驚訝的問。
他微微點點頭「只是你哭的時候,我還沒有足夠的力氣,可以醒來安慰你。」
「不行,這樣子對我不公平,這樣子我很吃虧耶。」我語帶嬌嗔的說。
「面對一個暗戀你20年的男人,我們"家"的瑞恩,都沒什麼想表示的嗎?」泰宇有些調皮,重音強調在”家”的那個字。他輕捏我的鼻子,試探性的問著。
「我—我—」因為害羞,原本摟著他的脖子,手的力道微微的鬆動,低著頭,還有些膽怯得不敢看向他。
儘管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難以擠出任何話語,仍還是嚥了口口水。我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攢足了勇氣,抬頭望向那雙波瀾不驚的眼底,彷彿藏著思緒萬千的泰宇。
「泰宇,我花了這麼多年,一直以為只要不說出口,就不會失去你。可是我錯了。你從來不是暫時停留在我心裡的那個人——你是我心裡,唯一,一直留下來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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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宇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裡像是泛著水光。
泰宇抱著我的手,先是微微一僵,隨即才慢慢再次抱緊。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眼底掠過一絲來不及藏好的錯愕,就像是沒想到,等了那麼多年,這句話真的會從我口中說出來。
泰宇的呼吸停了半拍。「……我知道。」聲音比平常更低沉一些,卻依舊是他。
在我愣住的瞬間,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我的,他蹭著我的鼻尖,就像兒時玩耍時他會做的,那抹驚訝早已被他收好,只剩下近乎溫柔的篤定。
「所以我才會一直在這裡。」泰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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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人說過,有些詞,比完美更容易讓人落淚。不是失而復得,就是虛驚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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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的這一刻,我幾乎同時擁有了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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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不是誤會了那位塔羅牌占卜師,只是直到現在,我才真正走到,她所說的那個時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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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的人,就算曾經擦肩而過,也會在對的時間,再次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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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說的,也是我親身走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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