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像是冰冷的霧，瀰漫在單人病房的每一個角落。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單調而規律，像是倒數計時。
「哥……太陽出來了嗎？」病床上的筱雅費力地睜開眼睛，聲音輕得像隨時會斷掉的絲線。
我看了一眼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灰白光線，那是黎明的前兆。
但我毫不猶豫地起身，將那一絲光亮死死地擋住，把窗簾拉得更緊密，直到房間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沒有，筱雅。」我坐回床邊，握住她枯瘦冰冷的手，「現在還是『夜』。」
在我們之間，「夜」從來不單指時間。
三個月前，當醫生宣判她的時間所剩無幾時，筱雅恐懼地哭了。
她怕痛，更怕閉上眼後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為了安撫她，我與她立下了一個荒謬卻神聖的約定——只要故事還沒說完，只要我還守在這裡，就是「夜」。而在我們的「夜」裡，時間是靜止的，病痛追不上她。
「夜」是我們築起的堡壘，是一場無限延長的童話。
「那就好……」筱雅的嘴角勉強勾起一絲弧度，「哥，昨天的故事，星之海的鯨魚游到哪裡了？」
「牠游到了銀河的盡頭。」我忍著喉嚨的乾澀，輕聲說道，「那裡沒有重力，鯨魚背上馱著一個睡著的小女孩，她不需要打針，也不會痛……」
窗外的車聲漸漸嘈雜，那是城市甦醒的聲音。陽光正試圖穿透厚重的窗簾刺入這個小小的堡壘。現實正在瘋狂地敲門，試圖告訴我天已經亮了，試圖告訴我她的各項指數正在崩塌。
但我不能開門。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龐，她的呼吸越來越慢，眼神也開始渙散，彷彿正慢慢沉入那片深邃的星海。
「哥，我有點想睡了……」她喃喃自語，「但我怕睡醒了，『夜』就結束了。」
眼淚無聲地滑過我的臉頰，滴在她的手背上。我用力握緊她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維持著語氣的平穩與溫柔。我欺騙了時間，欺騙了世界，只為了守護這最後的約定。
「別怕，睡吧。」我湊近她的耳邊，堅定地說道，「我會一直講下去，鯨魚還在游，星星還在亮。」
她安心地閉上了雙眼，呼吸變得微不可聞，彷彿真的只是去那片星海裡小憩。
我看著窗簾後方那已然大亮的刺眼世界，背對著光明，將自己與她永遠鎖在這個溫柔的謊言裡。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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