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一點，他單獨和薛宋漢待在房間，薛乙炳最後一個去洗澡，水聲遠遠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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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宋漢站在窗邊，手裡拿著吹風機，熱風低沉地呼嘯著。他手指熟練地理順濕潤的髮絲，偶爾停下，指尖輕輕按在髮根，像是在感受每一縷髮絲的重量與溫度。桌燈映下，熱風與光線交錯，把他的側臉切成冷暖兩半，鎖骨線條微微映出輪廓，呼吸與手的節奏一起，在房間裡形成一種不張揚的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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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只開著桌燈，光不亮，卻足以讓影子變得明確。
午子華坐在離薛宋漢不遠的書桌前，背沒有靠實；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在膝上慢慢收緊，又鬆開，再收緊。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LGJSinT1
那不像習慣性的動作，更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仍然屬於活著的時間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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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年。」他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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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宋漢「嗯？」了一聲，儘管頭髮並未完全吹乾，他依然先放下吹風機後回應自己。不是漫不經心的應答，而是一種把所有注意力都交給他的姿態，讓人幾乎產生一種錯覺——只要他一開口，哪怕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話，這人都會認真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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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被那樣直視，微微一滯。喉結滾了一下，呼吸不自覺慢了半拍，他視線垂下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
皮膚顏色淺，血管隱約；指骨線條俐落，卻仍保留著少年人的纖薄感。像是某個年齡階段被封印在這裡，再也沒有往後延伸。
看久了，他胸腔裡有一線悶意慢慢攀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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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體，是不是不對勁？」他自己先笑了一下，很短，很勉強，像是遲來地承認一件本來就不想面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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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宋漢的目光安靜地落在午子華身上，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卻仍願意給他足夠的時間把話說清楚；把手肘放在他椅背邊緣，身體稍微前傾像是把原本鬆散的距離悄悄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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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動作很小，卻讓空氣瞬間變得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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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午子華慢慢抬眼，扭頭看向薛宋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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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什麼樣子，現在就還是什麼樣子。」他抬起手，像報告數據似的淡淡陳述：「身高、骨架……連體脂肪都好像懶得變一下。」語氣帶笑，卻沒有餘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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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鏡子，覺得很怪。」那一眼帶著不確定，還有一點不願被否認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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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宋漢的眉心很輕地動了動。那不是意外，而像是某個已經被確認的答案終於被當事人說出口。
「——你是被時間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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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宋漢伸手，把書桌上的杯子往旁輕推了一點。那是一個極理性、克制的動作，像是在替將要落下的話整理空間。
四個字落下，房間的陰影彷彿被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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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眉心一緊：「什麼，被……時間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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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宋漢換了一條更直接的線索：:「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偏偏是『十年前』？」這句話像極細的一根針，不疼，卻一定會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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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背不自覺挺直:「十年前……」他喉嚨有些乾，仍然把話說下去：「是我離開吳淋晦，遇到了薛乙炳他們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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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避開——「還發生過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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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宋漢的眼神不單只是安慰，而是某種知情者的凝視，他開口，語氣沉穩而溫和，卻像把人一步步往真相推。
「時間會推著人們往前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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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是。」他看著午子華，語氣變得很輕，卻極其清晰：「你的身體沒有繼續走向『十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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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那個時間點——有人替你按下了停鍵。」那句話像是落在胸腔裡的一刀，沒有流血，卻很深，連帶午子華呼吸都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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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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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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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薛宋漢的視線沒有再停在他身上，而是偏向窗外。街燈的光在玻璃上映成一層失真的亮影，像另一個時空平面重疊上來。
他的手指慢慢收攏，像是在壓住什麼不該被承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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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只剩下牆另一側的水聲，規律、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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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午子華忽然很清楚——薛宋漢不是不知道，而是在衡量要不要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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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薛宋漢終於開口。聲音低得不像平時，幾乎要被水聲蓋過。他微微側過臉，目光卻沒有再看向窗外，而是回到午子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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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話只走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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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間，浴室那頭的水聲忽然停。啪的一聲，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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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宋漢的話斷在喉間，聲音沒有繼續下去。他幾乎是在水聲消失的同時，收回了那一點即將越線的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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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門打開，熱氣伴著淡淡的沐浴乳香氤氳而出。薛乙炳赤腳踏在止水毯上，水珠順著腳踝滑下沿著小腿微微映出光澤。上半身還帶著未完全乾透的水氣，肩膀線條和鎖骨在燈光下隱約描出輪廓，微微的肌肉起伏在他呼吸時晃動。
他順手用毛巾擦拭頭髮，動作熟練而不經意，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氣場。視線在房間裡掃過，最後停在午子華與薛宋漢之間那段過於安靜的距離上，眉梢輕挑，像是在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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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低頭攥緊指尖，感覺心跳被悄悄牽引，像被看穿了一層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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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打斷什麼了？」
語氣照樣輕鬆，卻不是真的沒察覺，薛乙炳的目光在午子華臉上停了半秒，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把毛巾往肩上一甩過去拿抽屜裡的吹風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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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宋漢已經恢復成平時那副冷靜模樣，彷彿剛才那句「我——」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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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正要告訴子華，關於樣貌停止不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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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子華低下頭，指尖在掌心慢慢收緊。他不知道答案是什麼，但他很清楚一件事——那個按下停鍵的人，此刻就坐在這個房間裡。如果沒有水聲停下來，如果門沒有被打開，也許答案已經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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