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沒有下班 - 報廢品處理流程

我的手指在後頸上摸到了那張紙。

那種觸感很熟悉——光滑的、微微發黏的表面，邊緣有一點點翹起。就像我每天要貼在過期便當上的那種標籤紙。

冷藏庫裡的屍體們還在盯著我，她們的嘴唇一開一合，發出那種壞掉錄音機般的聲音：

「掃描……掃描……」

「閉嘴！」我吼了回去，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迴盪，「你們他媽的全都給我閉嘴！」

她們真的閉嘴了。

但那幾十雙眼睛還是盯著我，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弱的光芒。

我蹲下來撿起手機，手電筒的光線晃動著，照亮了地上的霜花和我自己顫抖的影子。

後頸。條碼。

我需要知道那上面寫了什麼。

但我看不到自己的後頸。

我環顧四周，冷藏庫的牆壁是不鏽鋼材質的，但因為結了一層厚厚的霜，根本沒辦法當鏡子用。

然後我想起來了——上一個迴圈裡，店長叫我操作盤點機，我一直握著它，直到被強制重置。而這次重置出了問題，差了五分鐘，也許這台盤點機就跟著留在了我身上。

我摸向口袋，指尖碰到了冰冷的塑膠外殼。

還在。

那台盤點機還在。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a06TwETX0

我掏出來，螢幕還亮著，顯示著「庫存盤點系統 v3.14」的介面。

我試著把掃描口對準自己的後頸，但角度完全不對。我把脖子扭到極限，扭到頸椎發出喀喀的聲響，扭到眼淚都流出來了——

還是掃不到。

「幹。」

我看向那些掛在掛勾上的屍體。

她們的後頸上，應該也有同樣的標籤。

我咬著牙，走向離我最近的那一具。

她的皮膚是青灰色的，上面結滿了霜，看起來就像超市冷凍櫃裡的豬肉。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變成了灰白色。

我伸出手，撥開她僵硬的頭髮，露出了她的後頸。

果然。

一張白色的標籤紙，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條碼和一串數字。

我舉起盤點機，對準那個條碼。

「嗶——」

紅色的雷射光掃過，螢幕上跳出了一串資訊：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cRtgSv5U
品名：[試作型NPC-0486]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al2d9hIH
分類：生鮮耗材/學生/女/19歲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6yx2E4PyV
狀態：已過期（Expired）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kPbzbnLm
模板入庫：2020/03/15 03:00:00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99pukh4n2
當前鎖定日：2020/03/18 03:00:00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8HnEQ198
保存期限：7次重置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QMu4eaWc
處理方式：即刻報廢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BIeZBTJ5J
備註：重置失敗，建議銷毀原始數據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G2vX9kUAD
附註：[警告] 本實例偵測到未授權權限殘留（Manager Flag fragment），建議優先處理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vlwCYWfF
```

我盯著螢幕，腦子裡一片空白。

試作型NPC。

生鮮耗材。

重置失敗。

這些字一個一個鑽進我的眼睛，像是針一樣刺進我的大腦。

我不是人。

我從來都不是人。

我只是這間便利商店的……商品？

不對。

我有記憶。我記得我的家人。我記得我媽每天早上會幫我準備早餐，我記得我爸會在週末帶我去夜市吃臭豆腐，我記得我的房間裡有一面牆貼滿了偶像的海報——

我記得我是林詠晴。

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但螢幕上的資訊冰冷地告訴我：入庫日期是2020年3月15日。

那是……那是上週。

我的記憶裡有十九年的人生，但系統說我只「存在」了七天。

那些記憶是假的嗎？

我的家人是假的嗎？

我……是假的嗎？

「不——」

我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是被捏碎的塑膠袋。

「不對……這不對……」

我瘋狂地在盤點機上翻找，想要找到更多資訊。

然後我看到了另一個選項：「查看原始數據」。

我點進去。

螢幕上顯示出一長串的代碼，大部分我都看不懂，但有幾行引起了我的注意：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ID5RGbrw
記憶模組：v2.3（已損壞）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wxYyUbJ4
情感參數：過載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IHpAHrG0
自我意識：異常（超出預設值327%）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ug7DnXCx
系統判定：瑕疵品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aBf2dQpu
處理建議：格式化後回收利用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RC3ba1iI6
```

自我意識超出預設值327%。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我會「覺醒」？因為我的自我意識太強了，強到系統沒辦法正常控制我？

所以那些無臉客人、那些NPC，他們才是「正常」的？

而我——

「檢測到商品自我意識過剩。」

廣播的聲音突然響起，但不是平常那種甜美的女聲。

是店長的聲音。

冰冷的、機械的、沒有任何情感的聲音。

「執行銷毀程序。」

冷藏庫的溫度開始驟降。

我呼出的氣息瞬間凝結成冰晶，睫毛上開始結霜。我的手指已經完全失去知覺，連握著盤點機都開始困難。

然後，那些掛在掛勾上的屍體——

她們動了。

不是那種殭屍電影裡的動法，不是張牙舞爪地撲過來要咬我。

她們的動作是機械性的、僵硬的，像是輸送帶上的貨物。

她們從掛勾上掉下來，一具接一具，然後開始朝我的方向擠壓過來。

不是攻擊。

是「整理」。

就像把過期的商品推進報廢口一樣。

「不要過來——」

我往後退，背撞上了冰冷的牆壁。

無路可退。

屍體們還在逼近，她們的臉——我的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猙獰。有些脖子上有掐痕，有些胸口有刀傷，有些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這些都是我。

這些都是在之前的迴圈裡死去的我。

而現在，她們要把我也變成她們的一員。

我的視線瘋狂地掃過四周，尋找任何逃生的可能。

然後我看到了——

冷藏庫的深處，有一扇小門。

門上寫著兩個字：「進貨」。

我沒有時間思考那扇門通往哪裡。

我踩著地上的霜花，踩著那些倒下的屍體，拼命地往那扇門跑去。

屍體們的手抓住了我的腳踝，冰冷的手指像是鉗子一樣箍緊。我用力甩開，感覺到指甲在我的皮膚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終於，我抓住了門把。

用力一拉——

門開了。

我跌進了一片刺眼的白光中。

——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回到了賣場。

但這裡……不對勁。

燈光還是那種慘白的日光燈，貨架還是那種整齊的排列，但是——

貨架上的商品全都變了。

原本應該放泡麵的地方，現在擺著一排排的玻璃罐。罐子裡泡著的不是醃漬物，是眼球。人類的眼球。各種顏色的虹膜在福馬林裡飄浮著，像是在盯著我看。

原本應該放飲料的冰櫃，現在裡面排列著的是人類的手臂。一隻一隻，整整齊齊，像是在超市裡賣的香腸。

原本應該放零食的貨架，現在堆滿了各種形狀的肉塊。有些還在微微抽搐。

我捂住嘴，強忍著想要嘔吐的衝動。

然後我看到了收銀台。

有人站在那裡。

一個「客人」。

他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但他的臉——

他的臉上沒有五官。

不是被遮住，不是模糊不清。

是一片雪花般的雜訊，像是電視壞掉時顯示的那種畫面。

他轉過頭來，「看」向我。

然後，廣播再次響起：

「叮咚——歡迎光臨——」

「現在開始進行全店盤點。」

「請無關人員——」

店長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帶著惡意的語調說道：

「——請瑕疵品，立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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