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 - 第九章行走

週四下午兩點五十五分，陸宸出現在花店門口。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而是一件質感很好的深灰休閒襯衫，搭配黑色長褲。手上也沒有拿公文包，整個人看起來比在辦公室時年輕了幾歲——雖然那股與生俱來的精英感依舊存在。

「陸先生。」許陽擦著手從工作台後走出來，「孩子們在街尾的活動室，我們走過去？」

「好。」陸宸的目光在店內掃過，「今天生意怎麼樣？」

「還行。早上有對新人來訂婚禮花藝，下午都是街坊。」許陽鎖上店門，「走吧。」

老街的午後陽光正好。青石板路被曬得發白，牆角有貓在打盹。吳姐的理髮店裡傳來吹風機的聲音和說笑聲，老趙的修鞋攤前排了兩雙待修的鞋，他自己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趙叔，這是我朋友，來看看孩子們的畫。」許陽打招呼。

老趙從報紙上抬眼，看到陸宸，眼神瞬間變得警惕。他放下報紙，慢慢站起來：「朋友？」

「嗯，姓陸。」許陽坦然道，「做城市規劃的，對老街有興趣。」

這個介紹很巧妙。既沒說謊，又避開了敏感身份。

老趙打量陸宸幾眼，突然說：「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陸宸神色不變：「可能我長得比較大眾臉。」

「不對。」老趙搖頭，瞇起眼睛，「財經雜誌？對，上個月那期，封面是你吧？陸氏集團的……」

氣氛瞬間凝結。

許陽心一沉。他沒想到老趙會認出來。

但陸宸開口了：「是，我是陸宸。陸氏集團負責老城區改造項目。」

坦誠。直接。沒有任何掩飾。

老趙的臉沉下來：「所以你來幹什麼？視察領地？看看我們這些釘子戶過得怎麼樣？」

「趙叔……」許陽想打圓場。

陸宸卻抬手制止了他。他看著老趙，語氣平靜：「我來，是因為我想真正瞭解這條街。在辦公室看報告、看照片，和走在這裡的感覺不一樣。」

「瞭解了然後呢？更好地拆我們？」

「然後決定怎麼保護它。」陸宸說，「如果可能的話。」

老趙冷笑：「說得好聽。」

「您可以不相信我。」陸宸環顧四周，「但至少，給我一個機會證明。如果最後我還是拆了這條街，您可以去任何媒體面前罵我。我絕不反駁。」

這話說得很重。一個集團副總裁，承擔這樣的個人風險。

老趙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擺擺手：「算了，我一個修鞋的，管不了你們大老闆的事。小陽，你帶他逛吧。不過，」他看向陸宸，「那邊李大媽心臟不好，你別嚇著她。」

「我明白。」陸宸點頭，「謝謝您。」

走遠後，許陽低聲說：「你不必那樣說的。」

「實話實說比較簡單。」陸宸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銳利，「而且，我說的是真話。如果最後我失敗了，他們有權利罵我。」

許陽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們繼續走。經過陳伯家時，老人正坐在門口擇菜。

「陳伯，這是我朋友陸宸。」許陽這次主動介紹，「上次跟您提過，做規劃的那位。」

陳伯抬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他看看陸宸，突然笑起來：「年輕人，你就是那個每週讓小陽送花的老闆吧？」

陸宸愣了愣：「您怎麼知道？」

「小陽每週一中午都抱著花出門，說是送去大公司。我猜就是你。」陳伯招手，「來，坐會兒，喝杯茶。我兒子剛寄來的龍井。」

小小的院子裡，石桌上擺著茶具。陳伯泡茶的動作很慢，但穩。茶香在午後的空氣裡瀰漫開來。

「這條街啊，我住了六十二年。」陳伯遞過茶杯，「從我爹那輩就在這裡。陸先生，你看這牆——」

他指向斑駁的磚牆：「這是民國時候的磚，比我年紀還大。那時候這條街叫『槐蔭里』，因為街頭那棵老槐樹。後來改名叫『向陽路』，再後來編了門牌號，但我們老住戶還是叫它老街。」

陸宸認真聽著，沒有打斷。

「我爹在這兒開了第一家理髮店，後來傳給我。我做了四十年理髮師，這條街上的人，從滿月頭到結婚頭，再到最後一次理髮，很多都是我經手的。」陳伯喝口茶，「我兒子現在在深圳，要我過去。我不去。為什麼？因為這條街是我的根。我在這裡，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塊石板不平，哪家窗戶幾點亮燈。」

他看著陸宸：「你們要改造，我理解。老街確實舊了，下水道老是堵，電線亂拉。但能不能……別把根挖了？我們這些老頭老太太，挪不動了。挪了，就死了。」

話很輕，但很重。

陸宸握著茶杯，茶水的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陳伯，」他說，「如果改造後，您還能在這裡理髮呢？店鋪變新了，但位置不變，客人不變，您每天還是坐在這裡喝茶、看街景。」

陳伯笑了，笑容裡有苦澀：「可能嗎？你們蓋樓，一平米賣十幾萬，會留地方給我這十平米的小店？」

「如果我能讓它可能呢？」陸宸問。

許陽看向他。陽光穿過葡萄藤的縫隙，在陸宸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這一刻，他看起來不像個商人，更像個……許陽說不清，但心頭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陳伯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真能做到，」老人慢慢說，「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理十年頭。」

從陳伯家出來，兩人繼續往街尾走。

「你剛才說的是真心的嗎？」許陽問。

「方案裡確實設計了保留部分原有店鋪，包括陳伯的理髮店——如果原建築結構允許的話。」陸宸說，「但需要做安全加固，外觀可以保持風格。」

「那他還能付得起租金嗎？」

「這也是我在想的問題。」陸宸皺眉，「傳統的租金模式肯定不行。我在考慮『產權置換+分紅』模式，讓原店主以鋪面入股，免租金，從營業額中分紅。」

許陽停下腳步：「這……其他開發商不會同意的吧？」

「所以需要說服董事會。」陸宸也停下來，看著他，「這很難，但值得試。」

他們走到了活動室。那是由一間舊倉庫改造的，牆上貼滿了孩子們的畫。

五顏六色。有花店，有理髮店，有老槐樹，有在門口下棋的老人，有追著貓跑的孩子。一張畫上，天空是粉色的，太陽長著笑臉。

「這是莉莉畫的，六歲。」許陽指著其中一張，「她說老街的傍晚，天空就是粉色的。」

陸宸一張張看過去。

在這些畫裡，老街不是破舊的待拆區，而是一個完整的、生動的、充滿細節的世界。

「他們知道可能要搬家嗎？」他輕聲問。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許陽靠著門框，「大人們盡量不說，但孩子很敏感。莉莉前幾天問我：『許陽哥哥，我們是不是不能在這裡玩了？』」

「你怎麼回答？」

「我說：『我們在努力，讓你們還能一直在這裡玩。』」許陽看向他，「陸宸，我這樣說，是不是在騙她？」

陸宸轉過身，面對他。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許陽能看清他眼裡的紅血絲——他昨晚肯定又熬夜了。

「你不是在騙她。」陸宸說，「你是在給她希望。而我們要做的，就是不讓這個希望落空。」

「我們」這個詞，自然而然地說出口。

活動室裡的光線很柔和，灰塵在光柱裡緩慢飛舞。遠處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越來越近。

「他們回來了。」許陽說。

一群孩子衝進活動室，看到陌生人，一下子安靜下來。

「莉莉，這就是我說的那位陸叔叔。」許陽招手讓一個紮辮子的小女孩過來，「他想看看你們的畫。」

莉莉怯生生地走過來，大眼睛打量著陸宸。

「你的畫很美。」陸宸蹲下來，和她平視，「為什麼天空是粉色的？」

「因為傍晚的時候，天空就是粉色的呀。」莉莉說，「媽媽說那是晚霞，但我觉得就是粉色。」

「你喜歡這條街嗎？」

「喜歡！這裡有許陽哥哥的花店，有陳爺爺的理髮店，還有大黃——那隻貓！」莉莉掰著手指數，「還有，放學後可以在街上玩，大家都認識我，不會丟。」

陸宸笑了。這是許陽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義上的笑容，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嘴角上揚，而是眼睛裡也有笑意。

「那，如果有一天，這條街變新了，但這些都還在，你覺得怎麼樣？」

莉莉歪頭想了想：「就像媽媽給我買新衣服，但我還是我，對嗎？」

孩子最簡單的比喻，說出了最核心的道理。

「對，就是這樣。」陸宸點頭。

「那可以呀！」莉莉笑起來，「舊衣服有時候會破，新衣服更好。但我要還是我就行。」

孩子們又跑去玩了。陸宸站起來，和許陽一起走出活動室。

夕陽西下，老街真的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謝謝你帶我來。」陸宸說。

「該說謝謝的是我。」許陽看著遠處，「至少，你願意來看，願意來聽。」

他們並肩走回花店。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長。

到店門口時，陸宸突然說：「下週一，我會在董事會上正式提交共生方案。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

「成功率有多少？」

「不到四成。」陸宸坦誠，「哥哥會全力反對，保守派董事也不會支持。但如果我能爭取到中立股東和外資股東……」

他沒說完，但許陽懂了。

「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陸宸看著他，眼神複雜：「保護好自己。如果我失敗了，哥哥會立刻啟動強拆程序。那時候……我可能保護不了你。」

這句「保護不了你」，說得很輕，但很沉。

許陽笑了，那個陽光般的笑容又回來了：「我不需要你保護。陸宸，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我的根，我的堅持。你去做你該做的事，我會做我該做的事。」

陸宸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他轉身要走，許陽叫住他：「等等。」

他從店裡拿出一小盆多肉，遞過去：「虹之玉，很好養。放在辦公室，累了看看綠色。」

陸宸接過：「為什麼送我這個？」

「因為它會變色。」許陽說，「陽光充足的時候，會從綠色變成紅色。就像有些東西，看似不會改變，但其實會在不同環境下，展現出不同的樣子。」

陸宸握著那盆小小的植物，感覺掌心溫暖。

「週一之後，不管結果如何，告訴我。」

「好。」

陸宸走了。許陽站在店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老街轉角。

夕陽徹底沉下去，天空從粉色變成深藍。

街燈一盞盞亮起。

許陽想，下週一，會是這條街的審判日嗎？

還是，一個新的開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戰鬥，必須打。

有些信任，必須給。

有些人……

他轉身回店，關上門的瞬間，輕聲說：

「祝你好運，陸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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