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 - 第七章老街

雨中的老街有另一種氣味。

雨水沖刷青石板路，激起泥土和青苔的氣息。屋檐滴水成線，孩子在積水處踩水花，被大人笑著拉走。各家各戶亮起燈，透過濕漉漉的窗玻璃，暈開一團團溫暖的黃。

許陽沒有打傘，慢慢走著。

帆布袋裡裝著那份聯署信的副本，邊角已經被雨水打濕。陸宸的名片在口袋裡，像一塊發燙的金屬。

他該相信嗎？

一個手握權力、代表資本的男人，說「我想找到兩全其美的辦法」。聽起來像童話，或者更糟——像陷阱。

但在辦公室裡，陸宸說「我也開始懷疑」時，眼睛裡的那種東西……許陽無法準確描述。那不是偽裝，更像是一種深處的裂痕，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裂縫裡長出來。

就像那盆玉露，從看似密實的葉片頂端，長出透明的「窗」。

「小陽！」

陳伯從自家門口探出身：「怎麼樣？見到那個大老闆了？」

幾個鄰居也圍過來，撐著傘，眼神焦急。

許陽走進陳伯家狹小但整潔的客廳。很快，十幾個人擠了進來——老趙、李大媽、開理髮店的吳姐、便利店的老闆娘……

「大家聽我說。」許陽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我見到了陸氏集團的負責人，陸宸。」

一陣騷動。

「他怎麼說？是不是要強拆？」

「補償款定了嗎？」

「小陽你沒吃虧吧？」

許陽抬手示意安靜：「他承諾會認真考慮我們的訴求，邀請我們參與後期規劃討論。但前提是，我們不要激化對抗，給他時間去做調研。」

「騙人的！」老趙立刻說，「這些開發商都這樣，先穩住我們，拖到最後期限，再來硬的！」

「我也覺得不可信。」吳姐皺眉，「小陽，你年紀輕，別被那些西裝革履的人騙了。他們最會說話。」

李大媽小聲說：「可是……萬一他是真心的呢？」

「哪有資本家真心為我們想？」老趙激動起來，「我跟你說，我老家就是被陸氏拆的！當時也說得好聽，結果呢？現在那裡蓋的樓，一平米十萬！我們這些老鄰居全散了，再也沒聚過……」

客廳裡充滿焦慮、憤怒、絕望的氣息。

許陽看向每一個人。陳伯握著茶杯的手在抖。李大媽眼圈又紅了。吳姐的指甲掐進手心。年輕一點的便利店老闆娘咬著嘴唇，她懷孕五個月了，本來想孩子在這條街上長大。

「我知道大家擔心。」許陽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安靜下來，「我比任何人都更沒有理由相信他。因為如果老街沒了，我的花店也沒了。那是我外婆留給我的，是我從十七歲失去父親後，唯一抓住的東西。」

他停頓，喉結動了動。

「但正因為如此，我想試試相信他——不是相信他這個人，是相信我們自己值得一個更好的結果。相信我們這四十三戶人家，九十七個租戶，加起來的聲音，足夠讓一個大公司停下來聽一聽。」

窗外雨聲漸密。

「所以我的建議是：我們繼續收集意見，把訴求寫得更具體、更專業。同時，我們也做自己的準備——我認識一個做社區營造的朋友，可以請他來看看，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我們有沒有可能自己組織起來，找其他地塊重建一個小社區？」

陳伯慢慢放下茶杯：「小陽，你長大了。你爸要是看到……」

「陳伯。」許陽微笑，「我們不說如果。我們說現在。」

大家開始討論。老趙還是懷疑，但同意幫忙聯繫法律諮詢。吳姐說她女兒是學規劃的，可以幫忙畫圖。便利店老闆娘的丈夫是做工程的，懂建築。

一個臨時小組形成了。沒有領導，只有分工。

散會時已經晚上九點。雨停了，月亮從雲層縫隙裡露出來，照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像灑了一層銀粉。

許陽最後一個離開。陳伯送他到門口，拍拍他的肩：「別太累。你還年輕，日子長著呢。」

「我知道。」

回家的路上，許陽經過花店。他沒有進去，而是繼續往前走，走到老街盡頭的那棵老槐樹下。

樹有百年了，樹幹要三人合抱。小時候，他和父親在這裡乘涼，聽父親講這條街的故事：哪裡曾經是茶館，哪裡開過戲院，哪家店的蔥油餅最好吃。

父親說：「街啊，就像這棵樹。根紮得深，才能活得久。人也一樣。」

後來父親的生意失敗，從這棵樹上跳了下去。

十七歲的許陽在樹下站了一夜，沒有哭。他只是摸著粗糙的樹皮，對自己說：「我要活得比根更深。」

現在，根可能要被拔起了。

手機震動。是一條陌生號碼的訊息：

「已約李教授下週二。案例在收集中。另，辦公室朝東，上午光照充足，下午偏暗。適合什麼植物？」

是陸宸。用私人號碼。

許陽靠著老槐樹，慢慢打字：

「朝東適合喜半陰植物：龜背竹、春羽、蕨類。如果下午有補光，可考慮琴葉榕、天堂鳥。玉露的位置很好。」

幾秒後，回覆：

「謝謝。雨大，早點回去。」

然後又是一條：

「聯署信在看。陳伯有風濕，雨天注意保暖。」

許陽盯著這行字。

這個人，記住了陳伯的名字，甚至記住了陳伯有風濕。

他抬頭看老槐樹。月光下，樹影婆娑，每一片葉子都在呼吸。

也許，有些根，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紮下的。

他回覆：

「您也早休息。下週見。」

按出發送鍵時，他想：

這是一場賭博。賭一個資本家心裡，是否還存著一點未曾完全磨滅的柔軟。

賭一條老街，是否值得被溫柔對待。

賭他自己，是否能守住父親跳下的這棵樹，和樹下所有的記憶。

雨後的夜風吹過，帶著泥土和槐花的香。

老街睡了。但守夜的人，還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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