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 - 第五章黃昏

週三傍晚，向陽坊準備打烊時，陳伯急匆匆推門進來。

「小陽，出事了！」

「怎麼了陳伯？您慢慢說。」

「公告……貼公告了！」陳伯喘著氣，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就貼在居委會門口，說咱們這片區要改造，讓我們準備搬遷！」

許陽接過那張《老城區風貌改造項目初步告知書》。官方措辭，但核心訊息明確：本區域已列入城市更新計畫，近期將啟動產權調查與搬遷意願徵詢。落款是區住建局，但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協辦單位標誌：

陸氏集團城市發展有限公司。

紙張邊緣有撕扯的痕跡，顯然是被人從公告欄上硬撕下來的。

「我路過看到的，已經圍了一堆人。」陳伯臉色發白，「李大媽當場就哭了，她家那房子住了四十年，兒子孫子都在這兒長大的。還有老趙的修鞋鋪，他說搬走了老主顧去哪找他？」

風鈴急促響起，又進來幾個人，都是街坊。

「小陽，你消息靈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是改造，是不是要拆了蓋樓？」

「補償款能有多少？夠不夠在附近買房？」

問題像潮水般湧來。許陽深吸一口氣，舉起手：「大家先冷靜。這只是告知書，不是正式通知。而且寫了是『徵詢意願』，我們有權利表達意見。」

「有什麼用！」修鞋的老趙嗓門大，「這些開發商我還不知道？先禮後兵，等大家都簽字了，剩下幾戶就被各種辦法逼走。我老家那邊就是這麼拆的！」

「就是，我們這些老頭老太太，哪鬥得過大公司？」

恐慌在蔓延。許陽看著一張張熟悉的、焦慮的臉，心沉了下去。

他突然想起週一，陸宸問他：「你喜歡這個工作嗎？」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個每週買花的男人，正是那個可能摧毀他世界的推手之一。

「大家聽我說。」許陽提高聲音，走到店中央，「明天是週四，我去區裡瞭解情況。在這之前，我們不要自亂陣腳。陳伯，您幫忙統計一下，咱們街上一共多少戶，多少是自住，多少是租戶。趙叔，您認識居委會的王主任，能不能約他聊聊？」

有條不紊的安排讓大家稍微平靜了些。

「小陽，你覺得……我們守得住嗎？」李大媽小聲問，眼睛紅紅的。

許陽看向窗外。夕陽把老街染成金紅色，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自行車鈴聲叮噹作響，二樓的廚房飄出飯菜香。

這是他的家。是他從外婆手中接過的世界。

「我不知道能不能守住。」他輕聲說，然後轉過頭，對大家露出那個招牌的陽光笑容，「但我們至少要試試，對不對？」

人漸漸散去後，許陽鎖上店門，沒有開燈。

他坐在黑暗裡，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他的臉。他打開陸宸的聊天窗口——週一剛加的，為了溝通綠植佈置的事。

最後一條訊息是陸宸下午發的：「週四下午三點，可以嗎？」

許陽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他想問：「你知道嗎？」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G0hdyWJX
他想問：「這是你計畫的一部分嗎？」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jCSKpEI0m
他想問：「那些花，那些對話，都是為了讓我放下戒心嗎？」

但最終，他什麼都沒有發。

他只是回覆：「三點可以。另外，陸先生，我想跟您談談老城區改造的事。以花店店主的身份。」

五分鐘後，回覆來了：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3lBQkFXW
「好。週四見。」

簡短，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許陽放下手機，走到那盆玉露原本的位置。現在那裡空著，只有一個淺淺的水漬圈。

他想，有些植物看起來嬌貴，但只要給對環境就能活。

但有些變化，是連根拔起。

而根的疼痛，只有植物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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