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55 對稱

9月17日，週二，午休時間

凪甯和瑀歆，正坐在教室裡吃著便當。窗外，天空蔚藍，偶爾有幾朵稀疏的雲飄過，微風吹拂，帶著些許涼意。

教室裡有些吵鬧，有些同學們在聊天，有些在趕前幾天沒有完成，下午就得繳交的作業，有些則趁著吃飽飯，把握時間趴在桌上休息。

凪甯邊吃著便當，邊不時和瑀歆聊上幾句話。

「小甯，妳今天的便當，都帶了些什麼呀？」瑀歆問。

「嗯……蝦仁炒飯，」凪甯說，「歆歆，妳呢……？」

「我媽做的滷肉飯，」瑀歆說，「還有些青菜。」

「哇……看起來，蠻好吃的……」

「小甯，妳想吃看看嗎？」瑀歆作勢把便當推過來了些。

「不用啦……」凪甯笑了，「歆歆，妳要留著吃。」

兩人繼續吃著便當，聊著天，氣氛很輕鬆。這時，葉忻從後面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飲料，在她們旁邊坐下。

「喲，小歆、甯甯，妳們兩個在聊些什麼？」

「沒什麼……就只是想到什麼，就聊什麼……」凪甯說。

「這樣呀──」葉忻喝了口飲料，「對了，兩週前的開學考，成績出來了對吧？瑀歆，妳考得怎麼樣？」

「還可以，」瑀歆說，「印象中是第二名。」

「哇，又是第二名，」葉忻說，「妳真的超級穩耶，每次都是第二。」

瑀歆笑了笑，沒有說話。

此時，坐在前排的涵珘班長，忽然轉過身來，笑著說：「對啊，瑀歆妳真的好穩定哦。不過……說真的，妳會不會想拿第一？畢竟，妳跟雛熙的分數其實非常接近，說不定再努力些，就真的能超越她了。」

語氣相當輕鬆，帶著些許的羨慕，似乎是在隨口聊天。然而，凪甯卻留意到，瑀歆握著筷子的右手，有極短的一瞬間，出現了明顯的停頓。

然後，瑀歆笑了，語氣平靜地回答：「雛熙她，學科能力本來就比我強，我已經很努力了。」

「也對啦，」涵珘說，「畢竟，她總是校排第一嘛。」

教室裡，聊天的聲音繼續，沒有人覺得，剛才的對話有什麼不對勁。

只有凪甯，正看著瑀歆。她發現，瑀歆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麼溫和、那麼自然；同時，她也觀察到，瑀歆忽然收起原本扶著碗的左手，在裙襬上輕輕搓揉了一段時間。

動作輕巧、短促，如果不是她一直都看著，或許根本不會注意到。

凪甯深吸一口氣。然後，她開口了。

「班長……」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覺得呀，歆歆她，不用一定要超越，或者說贏過誰。她……她只要做自己，就已經很好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葉忻有些錯愕，直愣愣地看著凪甯，剛剛發言的涵珘班長也愣了一下，有些尷尬地笑了：「啊？我……我沒有那個意思啦……」

「對啊對啊，甯甯，小歆她本來就很厲害，這是大家公認的事實啊，」葉忻趕快說。

「對對對，我就只是隨口提提……」涵珘說，「瑀歆，希望妳不要介意啊。」

瑀歆轉過頭，看著凪甯。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感動，似乎沒有預料到，凪甯會為了自己說這些話。

同時，也有點像是……從來沒有人，像這樣對她說過。

「我沒有介意，」瑀歆說，恢復了笑容，「真的沒事。」

「那就好，」涵珘班長鬆了口氣，轉身回去繼續吃便當。教室裡，再度恢復平常的吵雜聲，剛才的小插曲，轉瞬就被眾人所遺忘。

葉忻也拿著飲料，回到自己的位置。

再次，剩下凪甯和瑀歆兩人交談著，瑀歆看著凪甯，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她輕聲地說：「小甯……」

「嗯？」

「謝謝妳，」瑀歆說，聲音很輕，「願意為了我，那樣說。」

「歆歆，不用謝呀……」凪甯有點不好意思，「我只是……覺得，歆歆妳不用跟誰比。妳……只要做自己，就已經很好了。」

瑀歆看著她，沒有再說些什麼。但凪甯看到，瑀歆的瞳孔中，隱約有些說不上來的東西，在搖晃。

比起眼淚，更該說是……一種，她說不出來的情緒。類似驚訝、神似感動，或者，能被稱作……重新認識了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瑀歆才開口：「小甯，妳真的成長了好多。」她的語氣很溫柔，笑容也很真誠。

儘管有些愣住，但凪甯卻在不經意間，聽出了另一層東西。除了對自己感到驕傲與欣慰外，瑀歆她……似乎是確認了事實之後，正在重新整理自己的情緒。

就像在說──

妳不再只是，需要由我保護的人了。

妳也成為了……能夠保護我的人。

／

放學後，凪甯和瑀歆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色有些陰暗，風比早上更涼了些。走在熟悉的路上，兩人逐步經過書店、便利商店、公園。

起初，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走了一段路後，瑀歆突然開口：「小甯，今天呀──妳為什麼，會想要為我說那些話？」

「嗯……？」凪甯問。

「就是，中午的時候，」瑀歆說，「妳對班長說的，我，只要做自己就很好。」

凪甯稍作思考，專心地回應：「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但是，聽到涵珘班長那樣說，我覺得……不太對。」

「小甯，有哪裡不對？」

「她說的，是『再努力一點，就能超過雛熙』，」凪甯說，「但是，我覺得……歆歆妳啊，從來不必非得要超越誰，或者比誰更好。」

「因……因為，妳，就是妳，是我最重要的歆歆呀……」說完，她撇過臉，試圖掩藏自己的羞澀。

瑀歆沉默了好一段時間，一度讓凪甯以為，直到家門口沿，她都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瑀歆突然笑了，聲音裡有種輕盈、飄逸的放鬆感：「小甯，妳知道嗎？」

「怎麼啦……？」

「妳呀，是第一個這樣對我說的人，」瑀歆說，「第一個，說『妳不用跟誰比較』的人。」

凪甯繼續聽著。

「我媽媽她，從小就跟我說，要努力、要爭取第一名，」瑀歆說著，語氣平靜，就像在說著別人的事情，「老師也總會說，妳很優秀，要繼續保持；同學也會對自己說，『瑀歆，妳好厲害，妳一定可以拿第一……』。」

「儘管，他們都沒有惡意，只是單純覺得，既然我有能力，就應該要更好，應該要贏過雛熙，應該──要成為最好的那個人。」

「但是，小甯，」瑀歆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凪甯，「只有妳，是最先考慮我，對我說『妳不必贏過誰』的人。」

「妳是唯一對我說出『妳，只要做自己就好』的人。」

凪甯看著瑀歆的雙眼。澄澈的瞳孔中，帶有溫柔、有感謝，還有層她看得有些朦朧的情緒。

就好像是……瑀歆，正在重新認識她；又或者說……瑀歆她，也在重新認識自己。

「歆歆……」凪甯小聲說，「妳會不會覺得，是我說錯話了……？」

「完全不會，」瑀歆說，「我只是……有點意外。」

「意外……？怎麼說……？」

「我覺得意外，妳會那樣想，」瑀歆說，「如果是以前的小甯，就算有想法，大概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下，說出這種話吧。」

對瑀歆說的話，凪甯點了點頭：「嗯……如果是以前的我，確實……應該不敢說出口。」

「那麼，現在呢？怎麼突然能鼓起勇氣了？」

「現在……」凪甯想起，不久前和婉瑜發生的一切，想起在公園得那天，她鼓起全身的勇氣，開口對質，「我覺得，如果是為了重要的人，我應該……勇敢一點。」

「這樣呀，」瑀歆說，「謝謝妳，小甯。」

「歆歆，真的不用道謝啦……」

「不，我是認真的，」瑀歆說，「謝謝妳，願意為我說話；謝謝妳，讓我知道──我根本不必一直跟別人比較。」

然後，她握緊牽著凪甯的手，繼續往前走。跟在她旁邊，凪甯的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暖意。

雖然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說對了。

但她知道，瑀歆聽進去了。

／

晚上，凪甯坐在書桌前，翻開筆記本。

她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忽然想起，昀希老師曾經教過的「對稱」的概念。

對稱的圖形，在翻轉後，會完全重合。就像鏡子裡呈現出的影像，和真實的物體並無二致。

然而，鏡子裡的東西，永遠只是倒影。

如果……有一天，她不再只是瑀歆的倒影呢？如果，她開始散發出自己的光，不再只是映照或反射瑀歆的光芒呢？

她邊思考著，邊動筆寫下。

／

凪甯的數學日記

「對稱……讓圖形在翻轉後，能找到與自身完全重合的圖形。鏡子的另一面，和原本的樣子，正巧是相反的。」

對稱（Symmetry）

中午時，聽到涵珘班長不經意地，對星星說出「再努力一點，就能超越雛熙」的話語。

聽到的時候，我忍不住開口了。

我覺得，星星從來不必得超越，或者贏過誰。她只要做自己……就足夠了。

說出自己的想法後，我有些緊張。

因為，我發現，聽到那段後後，大部分的人，反應都有些錯愕。

後來，星星跟我說，我是第一個，這樣對她說的人。

我不禁想起，昀希老師曾經教過的「對稱」。

對稱的圖形，翻轉後會完全重合

就像鏡子裡的倒影。

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不再只是星星的鏡像……

到時，我會變成什麼？

／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對稱──不同的位置、相同的構成方式。由對稱軸呈現出的兩個圖形，始終，隔著一條軸。」

對稱（Symmetry）

今天中午時，涵珘開玩笑地說「只要再努力一點，妳就能超越雛熙」。

不出意料的對話內容，讓我只能笑著回答，自己已經很努力了，畢竟，那就像我從小到大，聽過無數次的話語──

再努力一點、妳可以更好、妳應該要拿第一……

老實說，我早就已經習慣了。

但是，小風她，突然開口了。她說「歆歆不用贏過誰，她只要做自己，就已經很好了」。

那一刻，說真的，我有些傻住了。除了沒有人像小風這樣，不覺得我需要跟其他人比較外，更沒有想到，會是由她主動，親口為自己辯駁。

我原本以為，我和小甯是對稱的。

我保護她，她依賴我；若說自己是光，她便是映射出的倒影。

然而，今天的她，選擇站出來保護了我。她把我，從來不敢說的話，說了出口。

我不用跟誰比，我就是自己。

這是第一次。我發現，小風她不只是我的鏡像。

她逐漸開始，散發出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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