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雨停 - 第四章：上了「穩妥」的大學，卻開始不安

開學前一天，我拉著行李，平靜的從公車上走下，有些好笑，我第一次踏入大學竟然不是從那看起來有些歷史，拉起來還會有尖銳摩擦聲的大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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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熱，步道上的人也很少，

少到我以為是自己穿的太過「隨意」，

隨意到像是路邊的一顆石子一樣，

沒有擋路，所以不需要過多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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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道每隔數步便有一顆樹，更有點點綠叢點綴在之間。

我宛如一隻深入「未知地圖」的羔羊，不知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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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一位學姊迎面而來，

我抱著忐忑的心，朝她迎了上去，

開口詢問宿舍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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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耳戴著白色耳機，短髮齊耳的學姊，

摘下一邊耳機，駐足打量著我片刻，

隨後兩側酒窩浮現，笑容宛如向日葵般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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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道：「你是新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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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稱是，心中沒有絲毫意外。

因為沒有一個老生，

會拖著能裝下兩台電腦主機一般大的行李箱，

在公車站台左顧右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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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明白，我迷路了！

她轉個身指了指後方，

告知我到哪裡該轉彎、哪裡該直走後，便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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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心中慶幸，

沒想到大學裡第一個遇到的就是好人。

不過我沒有像某些戀愛遊戲裡的情節一樣，

向她詢問聯絡方式，然後在大學四年裡嘗試攻略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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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覺得，向日葵太過常見，

而我的花籃空間卻顯得侷促，

我自認為，它需要的是獨一無二，

罕見稀缺的花兒來點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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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依舊單身的我仔細想想，確實有些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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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在四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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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到門口，我便聽到我的目的地404號房內傳出歡樂的交談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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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最後一個到的，把行李放下的第一件事便是忙著跟室友們自我介紹，我還特地跟三人都握了一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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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的一次聚會裡，室友們突然提到這事，

跟我說其實握手真的很尷尬，

這讓我當時笑的酒都噴出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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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需要整理行李，

只能勉強派遣我的耳朵加入他們的聊天戰場。

他們聊遊戲，聊高中，聊學校附近哪裡有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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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不壞，甚至可以說是很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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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應和，卻總感覺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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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與他們聊得不好，

是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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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十二點後，宿舍並沒有安靜下來。

學校的網路斷網，室友們關上電腦。

頂著小台燈，開始轉換成手機上的征途。

明明大燈還可以開，但他們說這樣比較有氛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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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盯著色彩不停變換的天花板，第一次清楚的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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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已經站在一條「不需要再選擇」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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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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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上課，下課，考試，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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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照著走，就不會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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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正因為不會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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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也不會帶我去任何我真正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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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次上專業課時，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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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在講台上唸投影片，聲音平穩而準確。

台下的部分同學在低頭看著手機，想等考試前，老師所圈的必考題混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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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著課本，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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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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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沒有任何一個瞬間，讓我覺得「這就是我想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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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到那所沒去成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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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個曾經被我偷偷標記，又親手劃掉的志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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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以為，只要先走一條穩路，以後再轉彎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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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坐在這間教室裡，我第一次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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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在這裡待的夠久，會不會就忘了自己原本想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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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的生活過得很快，快到我還不熟識任何一位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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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我還沒想清楚什麼，就已經適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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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應早八，適應點名，適應考前臨時抱佛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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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應把「以後再說」掛在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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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開始準備社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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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減肥，我也去了排球社。

不過一個星期後，便沒再去了。

因為體重並沒有什麼變化，所以我想等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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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開始談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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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幸運，在迎新活動上抽到了最漂亮的直系學姊。

她單身，但是心思都在專業領域上，所以我想等她大四不

忙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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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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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準備「以後要轉專業」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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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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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資料，走到學校單位詢問，加群組。

卻始終沒有真正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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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轉專業有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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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成績平平，還不夠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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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現在這樣，其實也還過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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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理由就像從前一樣，

成熟、理性、無懈可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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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一個人走在校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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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三三兩兩的小情侶，有說有笑從我身旁經過。

操場中央的草皮上有足球隊正在進去酣暢淋漓的比賽。

也有幾個眼神茫然的同學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消磨著夜晚的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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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看台上，看著他們，突然有一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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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問過自己——

「我到底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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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怎麼比較穩妥」，

不是「怎樣比較不會後悔」，

而是真正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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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讓我有點不安，

因為我發現，我回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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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宿舍的路上，我經過佈告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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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貼著各式各樣的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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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學生會各個會長候選人的自介，

有不同專業的校外比賽簡介，

也有如何成為交換學生的流程。

每一張海報上都有留下加入交流群組的條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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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卻沒有拿起手機掃過任何一個群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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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自己，我才來不到一年，等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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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學生修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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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準備充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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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很熟悉這套說法了。

就像當你在一個轉角被朋友嚇到過以後，

即便是同一個路口，同一個人，

卻也不會有第一次的意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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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次，我的心裡隱約有個聲音在問——

你真的在等準備好，還是只是不敢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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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躺在床上。

沒有玩遊戲，也沒有刷視頻，

就像當初剛來時一樣，靜靜的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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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但是大部分被室友的激情三排聲蓋過，能傳遞到我耳朵裡的，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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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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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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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過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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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我過得太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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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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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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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讓人沒有非改變不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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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生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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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不是走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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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在走一條——

你明明不喜歡，卻又無從抱怨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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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沒有做任何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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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開始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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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簷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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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也還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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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第一次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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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再這樣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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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連「想離開」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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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會慢慢變得沒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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