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了？」紀子湘甩甩筆，端詳一會兒筆，又盯著夏墨安細細地看：「奇了怪了，怎麼半個字沒有⋯⋯」
最後索性也不糾結了，看這孩子容貌上似西域人的面孔，就給填個西域，一番審查完畢，倆靈帖咕踊著身子捲起，一搖一擺地游回了紀子湘的手裡。
「好啦！從今以後，你們就是本派弟子了。」
如此隨意地進了仙門，夏墨安的認知告訴他不可能如此容易，於是更加繃緊神經，孰不知清虛山真正的門檻他們早就過了，正是那段漫漫山路的石階。
「聽說你認識小蘭呀！」紀子湘手自然的覆上柳疏楠的頭頂，輕巧的撫了撫：「這樣你的住所就安排在她那了，我會帶你過去。」
而後有些苦惱的看向夏墨安，有點拿不定主意的樣子：「至於這個孩子嘛，這幾天二師兄就會回來，可能勞煩十五你先⋯⋯」
話音未落便有人推門進來了，是宋子乘，後頭跟著的是楊子晞，前者貌似在氣頭上，面有慍色，後者端著張苦中作樂的訕笑。
夏墨安望了一眼，面上不顯喜怒，但心裡正湧起一波驚濤駭浪，久久不能平息，紀子湘的表情也很微妙，帶著驚訝和欲言又止，整得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連完全處於狀況外的十五和柳疏楠，都深深感受到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
「掌門⋯⋯」十五愣愣地一聲呼喚，撕開僵局的一角裂口，夏墨安原以為這聲是朝著宋子乘喊的，細細一瞧，呦不對，是朝他的好師父喊的。
楊子晞回以一個淺淺的苦笑，十分窘迫。
「他就是你徒弟？」宋子乘目光落在小孩身上，夏墨安警惕起來，那樣審視的目光不善，令他本能的感到不適。
「嗯。」楊子晞頷首，視線停留一會後朝著十五說道：「幫我帶他回清思堂，謝謝。」
自從剛看見人進門後，夏墨安就再沒看他一眼。
紀子湘將手從女孩的頭上收回：「我讓幽蘭來一趟，十五你帶他們去外頭亭子等一等。」
一聽到谷幽蘭的名字，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來，眼底盡是期待，而夏墨安依舊板著臉，不好親近的模樣，十五默默立在一旁，在心裡細細打量著這位初來乍到，看上去謹小慎微的主子。
三人就這般在涼亭候著，不一會兒就等到了人，谷幽蘭人並不如其名，雖說不上醜，但跟漂亮也是毫無關聯，是個長相很普通的女子。
梳著中分低馬尾，臉上是毫無粉飾的樸素，杏色校服穿的齊整，踏著一點不氣若幽蘭的步伐走來。
「管事辛苦了。」谷幽蘭朝他微微點頭，柳疏楠見著人便高興，立馬就挨上去。
十五搖搖頭，寒暄一二後，雙方便各自領著小孩告辭，夏墨安一路上安靜的跟在後頭，也不好奇不張望。
清思堂是掌門居所，庭院有一棵大枯樹，孤零零的座落於此，常年無人卻挺乾淨，夏墨安盥洗後躺在床榻上，吹了燈一片漆黑，他試圖假想自己還在杏花村，這樣或許能好睡一些，但與回憶抵觸的厚重木頭香卻提醒著他如今身處異地。
睡前聽十五的講述，無論是內門還是外門弟子明日都需上早課的，於是他用被褥虛掩著腦袋，肩膀拱的更緊，逼迫著自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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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裡，三人面面相覷臉色各異。
宋子乘揉了揉眉心，率先破冰道：「一百年了，為什麼不回來？」
紀子湘：「也不捎信，跟死了一樣⋯⋯」她本有些哽咽，為了掩飾將其轉化為憤恨不平：「再晚點就供你入祖師祠堂了！」
「抱歉⋯⋯」楊子晞沒脾氣的承受來自晚輩們的質問與怒火，但問題是不打算回答的。
宋子乘好不容易揉鬆的眉頭緊了些，他手一揮，楊子晞腳下竄出白色火光，以他為中心四散燎燒，畫出一幅規整的圓將他圈禁，裏頭的紋樣既像字又像畫，隨著光一閃一爍變換著。
紀子湘大驚失色，忙拽著他胳膊：「二師兄你這是做什麼！你要審他！」
「為何與邪修重犯勾結？」
明明被審的是楊子晞，但宋子乘吃力萬分，施陣的手因過於使勁而隱隱發抖，看上去更像被審的一方，因這「鞫問陣」乃是以施陣者的靈力支撐運轉，倘若受審者修爲越高，靈力的消耗就會愈多。
此時顯然只能問他一個問題。
楊子晞：「從未有過此事。」
宋子乘感到自己大半靈力被掏空，險些站不穩，卻還是不甘心的又開口：「那為何此人對你的行蹤瞭如指掌⋯⋯」
楊子晞見他還想問，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抬手散了陣法，態度不似先前溫良：「堂堂天鷹的隼大人，連亡命之徒所說的顛三倒四之言也信？」
宋子乘被訓了一下，冷靜些許，但心裡還是有股不快活，見他從懷袖中取出一枚玉戒，只聽聞「碰」的一聲，重重扣在案上，也不怕它碎。
確實不怕，因為這可不是尋常物，此乃七大門派印信，名為「玉環約」，是一種神器，可點凡化仙⋯⋯。
「既然今日掌門雲遊歸返，我這代掌門便無再管事的道理了。」宋子乘拂袖而去，幾人不歡而散，一場鬧劇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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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墨安一整個晚上都在做夢，惡夢是黏膩的、黢黑的爬滿手腳的影子，是貫穿顱頂的刺耳聲響、無法動彈的身軀⋯⋯
在一聲似鶴唳的鳥鳴中清明，淡淡天青色的微光自窗縫散落，夏墨安直起身子，此時遠遠沒到時辰，他卻怎麼也睡不回去了。
就這麼坐著，一直等到十五端著早飯叩門，待用過後便領著他去往學思堂。
仙門的學堂可與村裡的大相逕庭，他們是踩著點來的，此時廳堂裡早坐滿了不下四十人，早課不分內外門，十幾歲的少年少女一人一張桌案，文房四寶一應俱全。
臺上的授課先生看著比齊老先生年輕，但歲數也不小，衣冠齊整，連鬍子都理順，他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不似尋常老者那樣滄桑混濁，彷彿這一身老態只是皮相。
「邱堂主。」十五對他做了個揖，身後小孩也跟著行禮。
邱德正微微頷首：「掌門雲遊帶回的首徒是吧？子乘同我說過了。」
老者溫溫的注視照臨著他，夏墨安強忍下落荒而逃的衝動與他對視，竭力克制著捋順自己的呼吸。
邱堂主看了一會兒評價道：「好苗子。」隨即搖搖頭，用只有他們三人聽清的低聲又道：「真不像那位帶出來的。」
十五有些忍俊不禁，一旁的小孩卻對此無動於衷，他的耳朵正放在臺下窸窸窣窣、若有若無的交談中，還有那一雙雙的探究的、觀察的目光裡。
「這麼說掌門回來了？」
「徒弟都領上山了，能不回來嗎。」
「看上去是個西人，年紀好小⋯⋯」
「真好啊，一進來就是內門⋯⋯」
談不上惡意，不外乎是一些好奇和猜想，還有些艷羨。
夏墨安還在仔細聽著，就聞有人輕聲喚他，轉頭一看原是柳疏楠在門邊揮著小手，衝他笑笑，同齡人的出現讓人稍微寬心了些。
谷幽蘭帶著柳疏楠進來時已遲了半刻鐘，方才抱著小孩飛簷走壁的抄近道，額間冒著點細汗，但語氣還算平緩：「弟子遲來，望堂主恕罪。」
「無妨，你師尊的事要緊。」邱德正頭也沒抬，他正忙著找東西，只瞧從那書卷堆裡拿出了兩本：「這是門規，這幾堂課你們能抄多少抄多少，結束後拿來給我看。」
這話是對剛入門的小孩說的，見已安頓妥當，十五任務達成便先離開了。
邱堂主臨時差了幾個學子去隔壁搬來桌椅，讓倆小孩一同坐講台邊抄寫，谷幽蘭簡單跟他們說了筆墨紙怎麼用、弄髒了去哪洗⋯⋯一干事項後，就去了後頭，那裡有她師妹們給她留的位子。
功課並不算難，對夏墨安來說甚至有些簡單，不到一堂課的時辰他就快抄錄完一遍了，門規林林總總將近一百多條，前面幾條還算正常，越到後面⋯⋯
習武場中央不可睡覺。
子時過後不可在樹上倒掛。
不可在任何飲用井口裡出恭、盥洗。
功課被退請再接再厲，不可在地面匍匐、怪叫、拉扯授課堂主。
每一條門規的背後，大抵都有一個刻骨銘心的故事⋯⋯或事故，就這樣夏墨安抄到了最後一條。
此代掌門不受門規約束。
一看就知道是誰訂的，小孩面上不顯，心底正暗自嗤笑著：「這不就是妥妥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楊掌門真是好大的官威呀。
清思堂裡，放火州官楊子晞打了個噴嚏，懶洋洋的起身，長髮披散在肩頭，這兩日的事攪得他的腦子暈乎乎地，現在特別想閉關幾十年，睡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此時門外傳來叩門聲：「掌門，十五可以進來嗎？」
沒有回應只是門自個開了，放人進去後又自個關上。
十五稟報道：「紀堂主那邊狀況不好，已經在考慮閉關了，想來先要後山的通行令。」
「昨天不好好的嗎？怎麼⋯⋯」楊子晞一時語塞，只好擺擺手：「好，我將這幾日的禁制撤了。」
「偏趕在這樣的節骨眼⋯⋯我得出趟遠門，小安就先勞煩你了，他不愛惹事，就是心思多。」
「您要去北疆？」
「嗯，去復命，你那什麼眼神⋯⋯」看著十五一臉的不可置信，楊子晞沒繃住笑了出來。
「他們這般待你，你又何必如此仁義！」十五憤然，急得連稱呼都忘了。
楊子晞沒計較，還耐心的與他分析：「既然已經回來，我還活著的消息必然傳出去，與其讓那些大人瞎編猜忌，不如我自己先去演一齣表忠心。」
「上頭有人不想我死，沒事。」
清思堂的主人剛回家就又要匆匆離去，十五只得替他備好行裝，目送他遠行，他的主子啊，就像候鳥似的，一輩子忙忙碌碌，剛落腳塊棲息地沒安穩多久，就又要奔赴下一場遷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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