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宮燈照人心 - 德嬪

春末將盡時，靜棠軒的棠樹終於開了第一朵花。

不是張揚的顏色，淡得幾乎要被風色吞沒，卻開得極穩，貼著枝頭，不急著示人。林答應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折，只讓花影落在袖口，像一枚暫時的標記。

宮中近來不太平。

這種不太平，並非雷霆萬鈞，而是像水面下的暗流，悄然改變方向。內務府的人走動頻繁，御前傳話的次數也多了起來，有些名字開始被反覆提起，有些人卻忽然被遺忘。

賢妃來得比往常晚。

她踏進靜棠軒時，天色已暗，鬢邊未戴任何首飾，只簪了一支素玉釵，神情比平日收斂。

「風向變了。」她坐下後，第一句話便如此說。

林答應替她斟茶，水聲極輕。

「是哪一邊？」

「兩邊。」賢妃笑了笑，卻沒有溫度，「有人想借東風，有人急著補漏。最怕的，是有人想在亂局中，換位置。」

林答應指尖一頓，茶水剛好滿杯。

她明白這句話的分量。後宮之中，最忌諱的不是爭寵，而是站錯隊。帝心未明之前，所有靠近都可能成為把柄。

「有人在看你。」賢妃忽然說。

「一直有人看。」林答應語氣平穩。

賢妃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後才道：「這次不一樣。是有意試探。」

她沒有說是誰。

有些名字，一旦說出口，就會留下痕跡。

那一夜之後，林答應被召去侍駕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

不算頻繁，卻總在關鍵時候。或是在皇帝批閱奏章至深夜時奉茶，或是在散步御苑時被隨口叫住，問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皇帝從不多言。

他只是看她，看她如何回答，看她是否急於表現，又是否懂得收住。

林答應始終保持同一種分寸。

她回答問題時不避實，卻也不延伸；被誇讚時不推辭，卻從不接第二句；被忽略時亦不露情緒，彷彿一切本該如此。

這種態度，讓人抓不住，卻也放不下。

某日回宮途中，她在宮道上遇見了德嬪。

德嬪出身顯赫，向來目中無人，那日卻破天荒地停下步子，對她笑了笑。

「林答應近來很得清靜。」

這話聽來像寒暄，實則是探。

林答應行禮，語氣溫順：「臣妾位卑，自然清靜。」

德嬪看了她片刻，笑意淡了些，終究沒再多說。

這一幕，很快被傳進了賢妃耳中。

「她開始動了。」賢妃語氣平靜，「德嬪不會無緣無故靠近你。」

「那就讓她看見，她想看的。」林答應說。

賢妃看向她，目光微亮。

這句話，不是退讓，也不是迎合，而是一種清醒的選擇。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林答應刻意露出了一點破綻。

她在一次請安時答錯了時辰，在宮宴上多看了德嬪一眼，又在御苑中被人撞見與某位不起眼的內務府小官低聲說話。

這些事都不大，卻足以讓有心人動念。

而賢妃，始終站在她身後。

不替她辯解，也不刻意遮掩，只在關鍵時候，將話題輕輕帶開，讓所有猜測停在不上不下的地方。

像一張繃得恰好的網。

終於，在一個悶熱的午後，宮中出了一件事。

德嬪宮中失了一件舊物，不算貴重，卻意義特殊。內務府查來查去，線索卻指向了靜棠軒附近。

消息傳來時，林答應正在抄經。

她筆尖未停，只將最後一個字寫完，才抬頭。

「終於來了。」

賢妃當晚便來了。

她沒有坐下，只站在棠樹下，月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層薄霜。

「這一關，不好過。」她說得直白，「但若過了，你的位置，便不一樣了。」

林答應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而立。

棠花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卻沒有落。

「我知道。」她輕聲說，「所以，這一關，我不躲。」

賢妃轉頭看她，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

這個動作極輕，卻比任何承諾都重。

「那我陪你。」

夜色深沉，宮牆靜默。

靜棠軒的燈，一直亮到天明。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uM0J20U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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