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複測 - 第1章墜落與鐘聲

八月的太陽無比毒辣，光是站在陽光下幾秒就覺得頭腦發昏，空氣中瀰漫著濕潤混凝土特有的熟悉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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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龍！過來幫忙！拉一下管子！」

李子祺抹了一把流進眼睛裡的汗水，手中的鋼筋勾牽引著厚重的混凝土軟管，灰色的水泥漿不斷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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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是他做灌漿工的第十五個年頭了。他記得自己應該三十幾歲了，但實際是幾歲也不清楚。雙手結滿了厚繭，皮膚被曬得黝黑粗糙，和那些乾掉黏在手臂上的水泥灰混在一起，洗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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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太陽也太大了吧……」

初來報到的年輕同事阿龍一邊費力地拖著那沉重的橡膠管，一邊喘著粗氣抱怨：「又熱又累，全身都是泥巴，這種工作到底是能做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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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阿龍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老師傅一巴掌拍在安全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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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那邊碎碎念，你再拖下去試試看？如果來不及灌完要加班，你晚上就留下來洗工具，洗到明天早上！」老師傅罵罵咧咧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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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龍縮了縮脖子，不敢回嘴，管子搬完連忙回位置，彎下腰認真地用鏝刀抹平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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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了一陣子，上一台混凝土車打完了。等待下一台車進場的空檔，是工人們難得的喘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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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祺走到陰影處，摘下沾滿灰塵的手套，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被壓得扁扁的菸。他剛抽出一支，阿龍就悶悶不樂地湊了過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模板上。

李子祺沒說話，遞給他一支菸，順手幫他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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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龍深吸了一口，吐出白煙，眼神迷茫地看著隔壁遠處正在吊掛鋼筋的塔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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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祺哥，我真的要在這裡做一輩子嗎？」

阿龍的聲音很低，混在工地的嘈雜聲中顯得格外鬱悶：「每天不是曬太陽就是吸粉塵，錢不多就算了還傷身體，這工作一點前途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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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抱怨著：

「……如果能重來，我當年肯定死命讀書直接轉行科技業，年薪百萬起跳，誰要在這裡拉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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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業哪有那麼好讀。」李子祺拍了拍他被汗水沾濕的肩膀，「別想那麼多了，先努力賺錢吧，下個月房租不還是要繳？你還有老婆要養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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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雖然這麼安慰，但李子祺夾著菸的手指卻微微頓了一下。

如果能重來嗎……

恍惚間，他那雙因為長期曝曬而有些渾濁的眼睛裡，似乎又閃過了那兩個女孩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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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離別已久的夢，所有的眷戀和遺憾，在這一刻，似乎隨著繚繞的菸霧，重新縈繞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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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

刺耳的倒車警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下一台混凝土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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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工了！」李子祺把菸頭丟在地上踩熄，重新戴上手套。

泵浦車的引擎聲轟然作響，巨大的壓力將混凝土送上高樓。李子祺站在澆置點，正準備拉起軟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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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頭頂傳來一聲異常沉悶的爆響——「砰！」

這聲音……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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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祺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只見頭頂正上方的輸送鐵管接頭處，一顆巨大的螺絲猛地噴飛出去，緊接著，那節沉重的鐵管失去了束縛，像條失控的巨蟒般脫落，直直地朝著他們砸下來！

落點正是阿龍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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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李子祺猛地站起，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推開了還在發呆的阿龍。

阿龍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逃離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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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祺想跑，可剛才一用力，腳下的鋼筋網格像是一張巨大的嘴，死死卡住了他的工作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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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這一秒彷彿變慢了。

他聽見了風聲，聽見了鐵管呼嘯而下的破空聲，也看見了阿龍和周圍同事們一個個震驚、恐懼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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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死亡降臨的瞬間，他的心裡卻異常平靜。

終於……可以休息了嗎？

如果是這樣結束的話，倒也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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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剛才的思緒又再度浮現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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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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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伴隨著震耳的轟鳴聲，意識瞬間被黑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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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_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水底傳來，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在耳膜上鼓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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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救護車的警笛聲，也不是工地一如既往的嘈雜聲。

這聲音清脆、悠揚，帶著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這是……鐘聲……？

李子祺感覺背後被什麼尖尖的東西輕輕戳了一下。不會痛，還有點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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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阿龍嗎？我沒死嗎……？

感覺身體並沒有想像中的疼痛感，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原本以為會看到醫院斑駁的天花板。

然而，當視線終於聚焦，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灑落在木頭課桌上的午後陽光，細微的粉筆灰漂浮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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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茫然地轉過頭。

一張白皙、柔美，戴著黑框眼鏡，略有幾分稚氣的臉龐，正托著腮幫子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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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曾在無數個悔恨的深夜裡夢見，醒來後卻再也不敢回想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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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眨了眨眼，手裡的原子筆又輕輕戳了他一下，聲音柔和的像微風拂過：

「李子祺，上課了，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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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林恩妤。

十七歲的林恩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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