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三點四十七分,嶼安港的風忽然停了。
陳昀澤從夢中驚醒,額頭全是汗,卻又冷得發抖。他伸手摸向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時間顯示:03:47。同一瞬間,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不是風,不是浪,也不是遠處柴油引擎的轟鳴,而是一種極低極低的頻率,像無數喉嚨同時在極深處開口,聲音疊合在一起,變成一種濕潤的、黏稠的合唱。它從窗外傳來,從地板傳來,從他自己的胸腔傳來。
他坐起身,赤腳踩上冰冷的磁磚,走到窗前,拉開那扇多年未換的紗窗。外頭的港口一片漆黑,只有幾盞壞掉一半的路燈在霧氣裡閃著橘黃色的光。海面平靜得詭異,像一塊黑色的玻璃,連一點漣漪都沒有。潮汐表上寫著,此時應該是退潮最急的時候,可海水卻紋絲不動,甚至比白天還高出一截,輕輕舔著碼頭的木樁。
合唱聲更清楚了。它不是任何他聽過的語言,卻又像所有語言的殘渣——有台語的捲舌,有客家的鼻音,有他母親小時候哄他睡覺的搖籃曲片段,還有一種他完全無法辨識的、像是氣泡在泥漿裡破裂的咕嚕聲。所有聲音重疊,卻又奇異地和諧,像在遠處有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合唱團,正在為某個儀式預熱。
陳昀澤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試圖用理性壓下那股從脊椎竄上來的恐懼。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低頻次聲波,海洋背景噪音的一種,人耳對20Hz以下的聲音會產生幻聽效應。他曾經寫過論文,讀過無數文獻,這不過是生理反應。
可他知道自己在騙自己。因為那個聲音裡,有一個極細極細的音軌,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他的記憶——六歲那年,他也是這樣站在窗前,聽見海在叫他的小名:「昀澤……昀澤……回來……」
他轉身,抓起外套和車鑰匙,幾乎是逃一樣衝下樓。叔叔住在一樓,睡得死沉,鼾聲隔著門板傳來,像另一種更粗糙的低頻。陳昀澤沒開燈,摸黑穿過狹窄的走廊,推開後門,走向停在巷口的舊皮卡。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他把車窗全部搖下,讓鹹冷的空氣灌進來,想蓋過那個合唱。可沒用。聲音無處不在,甚至跟著車子一起移動。
他把車開到港口最外側的防波堤盡頭,熄火,下車。腳下的混凝土堤防布滿裂縫,縫裡長出鹽漬結晶,像一層白霜。潮水就在他腳下不到一公尺的地方,黑得發亮,偶爾反射出路燈的殘光,像一顆顆漂浮的眼睛。
他蹲下來,把手伸向海面。指尖還沒碰到水,那合唱聲就突然拔高了一個音階,像無數人同時吸了一口氣。然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海面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魚,也不是海豚。他看見一道極淡的、螢光般的綠痕,從深處緩緩浮起,像一條極長極長的絲帶,纏繞、伸展,然後又沉下去。綠痕消失的瞬間,他聽見一個清晰到可怕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用的是他父親的聲音:
「昀澤,船回來了。你也該回來了。」
陳昀澤猛地縮回手,往後踉蹌一步,差點跌進海裡。他轉身狂奔回車上,發動引擎,一路倒車衝出防波堤。後視鏡裡,那片海面依舊平靜得像鏡子,只有堤燈的光在水面碎成一地細小的、金色的鱗片。
回到家已經四點十三分。他衝進浴室,打開蓮蓬頭,讓冷水從頭頂澆下,試圖把那個聲音沖走。可水聲越大,合唱聲反而越清晰,像它們就藏在水管裡,藏在每一滴水裡。
他關掉水,裹著毛巾走出浴室,經過客廳時,瞥見茶几上攤開的那本航海日誌——父親當年那艘船的。他三天前才從閣樓翻出來,還沒來得及細看。
日誌最後一頁,紅色原子筆的字跡在燈光下像新寫的一樣鮮豔:
「13點14分 它們 唱完了 現在輪到我」
陳昀澤盯著那行字,喉嚨發乾。他拿起手機,想查一下時間——螢幕顯示04:13。
同一瞬間,手機震動了一下,跳出一個社群軟體的通知。
是鎮上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阿海,平時在臉書直播抓魚的。那小子凌晨四點多開直播,標題只有一句話:「聽見了,真的聽見了。」
陳昀澤手指顫抖,點開直播。
畫面一片漆黑,只有手機鏡頭對著海面。背景音是潮水輕拍碼頭的聲音,和另一種更低沉、更密集的合唱。
阿海的聲音從喇叭傳出,輕得像夢囈,卻清晰得讓人毛骨悚然:
「該回去了……該回去了……」
然後,畫面劇烈晃動,手機像是被丟在地上,鏡頭朝天,拍到港口那盞壞掉的路燈,一閃一滅。最後一次閃光時,陳昀澤看見阿海的影子——他正緩緩走向海邊,雙臂張開,像在擁抱什麼。
直播斷線。
陳昀澤把手機摔在桌上,背靠牆滑坐在地。窗外,天邊剛露出第一道魚肚白,海面依舊平靜。
合唱聲停了。
但他知道,它們只是暫時唱完了。
現在,輪到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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