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nd a Hand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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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由筆直杉樹構成的密林，再沿著公路蹣跚前進，張子傑從沒想過心心念念的人會以這個姿態出現於眼前。

　　「終於嚟啦？你知唔知我等咗你幾耐。」

　　身穿白裙的程嘉露抱膝坐在汽車之前，當初來不及對上的視線中隱約有著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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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露……」

　　沿著車尾緩緩坐下，直至與亡魂雙手交握，手中傳來的實感總算確認彼此重逢。

　　最後的對話錄音再次於腦內重播，曾經未及得知的訊息因意外旅程總算得以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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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唔住。」

　　「你終於識道歉啦咩？」

　　臉頰被捏至生痛，張子傑卻只能再一次呆滯地看著那盛放笑容，直至對方成為先別過頭的那個。

　　長久思念化為實體出現於自己眼前，在那滿腔想要訴說的話中，他始終抽不出任何一句作為適合的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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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呀，冇鬼用，又話要向前行。」

　　失蹤的酒壺隨話語再次被安放於手中，張子傑這時才意識到被自己緊握的那雙手到底有多冰冷。

　　「你要行就好行。件事未完，快啲返去收埋個尾啦。」

　　他幾乎是被趕離現場。

　　從背後被推著回到林邊，當他回過頭，綿延公路上再也沒有程嘉露和失事汽車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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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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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於杉林遊走，無法辨別路向的張子傑僅憑直覺走至邊陲，眼前卻是出現前往碼頭的路。

　　如同地標的大樹聳立在側，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不應存在的憤怒低吼。

　　四周黑如墨斗讓他無法辨別時間，嘗試移動四肢，被阻撓的感覺清晰地提醒他尚未擺脫鬼魂的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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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唔會…畀你離開…個島……」

　　艱難地拖下鄧武前進的腳步，步履忽前忽後地最終踩上樹根，讓他踉蹌倒地。

　　惡靈掙扎著想要站起，張子傑拉開其中一隻撐地的手，上半身直接因失平衡撞上地面，偏正是這種疼痛昭示著他的行動尚算成功。

　　既然自己的死亡被惡靈所制止，反向地想就是對方需要自己活著，繼續嘗試自裁或許才是唯一的解決方法。

　　觸手可及範圍內沒有堪用的利器，頸側隱約的刺痛提醒著執行難度，甚至腦中的惡靈也在不斷反覆狂笑和咒罵，以讓他放棄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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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仍執著於所認定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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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似頭先咁當自己死咗咪幾好？反正你成班朋友你一個都救唔到，仲諗其他人做乜？」

　　能讓同行四人不斷面對心魔，擅於蠱惑人心的惡靈，自然亦懂得操控言辭。

　　他的歪理中不乏說服力，因抗爭而開始疲憊的張子傑沒察覺到原來自己的堅持早已踏在裂縫邊沿，只消再踏一步就會墮進無窮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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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張子傑！』

　　某人的音容於意識一隅被回放，飽含著焦燥，甚至多少有點氣急敗壞，卻有效地制止了張子傑再往前踏進深淵的腳步。

　　他的世界尚未完全崩壞，島嶼之外，仍然有其他人作為支柱為他撐起天空。

　　所以他必須繼續抗爭，以確保亡靈無法傷害更多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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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張子傑！」

　　直至粗魯聲音再次響起，伴隨著翻開魚肚白的天際，他多年好友從幻覺化為現實，正匆匆跑到自己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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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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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夜幕尚未褪去之際，張子儀已經來到碼頭，開始接回好友的行動。

　　前往荒山野嶺露營而沒有電波不過是等閒事，失聯將近四十八小時甚至還沒到達失蹤標準，但強烈不安依然驅使他來到此處，壓下脾氣一個接一個地與船家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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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前往那個荒島除非自己渡海否則只有一個方法。

　　停泊在來往碼頭的船家不算少數，然而哪怕他願意不論價錢，回覆也依然只有『嚟緊兩三個月得德叔會去』，至於那個『德叔』，則是尚未回到碼頭。

　　如果不是仍有求於人，張子儀大概會踢倒碼頭上一切仍然立著的東西來宣洩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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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𡃁仔，周圍搵船去紅水島嗰個係你？」

　　坐在碼頭一角等待著目標人物出現，逐漸渙散的精神讓他無從注意到有人從背後接近，令搭訕出現時他幾乎整個人跳起。

　　「嗰度好陰㗎喎，入去搞乜。」

　　口頭禪溜到嘴邊再被必須禮貌的意識壓回，張子儀盯著眼前的中年人，挑了半晌依然只能擠出一個問句。

　　「你係德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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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輕點過頭作為回應，經過被繞著轉了一圈再被仔細上下掃視，張子儀才終於等到德叔的下一句說話。

　　「想去紅水島就畀個八字嚟。」或許是反起白眼時的表情有確實映進對方眼中，德叔又再在張子儀的怒氣湧上以前，輕巧地補上了說明。「唔畀我就走啦。」

　　他道出資料時幾乎是咬牙切齒，聽者倒是毫不在意，只自顧自地曲起手指，做出如同算命師傅一樣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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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我載你，最多喺海邊等到你三點。」

　　計算結束，張子儀也懶得問這到底代表甚麼，反正他最大目的已經達到。

　　從碼頭至紅水島大概一小時航程，當張子儀再次踏上陸地，陽光已開始灑上大地。

　　「屌冇訊號。」

　　直覺般地掏出手機，化為禁止標記的訊號欄讓他爆出第一句咒罵，也同時引出船伕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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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向住呢個方向一直向前行，應該就會搵到你要嘅人。」

　　文明利器只餘下時鐘這個用處，在張子儀暗罵自己粗心時，船伕終於笑完並為他指引了去向。

　　向船伕道過謝，越過溪澗，明明事先調查時該只有十來分鐘的路程如被無限延伸般地變長。

　　再一次踩上草地，在獸徑上尚未走出多遠，某個從草叢中出現的物體偏絆倒他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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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撥開野草，人類灰白的臉隨即進入視野。

　　姑且伸出手指查探，冰冷得不可思議的軀體和並不存在的鼻息都分明地說著眼前是一個死人。

　　「妖！又有屍！」

　　屍體自然地讓他聯想起某個忙碌夜晚，但那可憐的住客復活了，這個則看起來不會。

　　尚算新鮮的屍體昭示著島上有事件發生，而他要找的人隨即變成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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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子傑！」

　　緊皺起眉，沿著原本的路繼續前進時，張子儀放開喉嚨，用力地呼喊起那個名字。

　　然後回應他的，依然只有雜草互相摩擦和自己踩在泥地的聲音，直至某棵大樹終於映入眼內。

　　眼熟身影在樹蔭下以詭異姿勢爬行，也顧不上是不是該小心行事，張子儀的腳已經先於思考擅自地往前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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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張子傑！」

　　「唔好過嚟！」

　　接近的腳步被硬生生阻斷，原本就不善的臉色變得更加險惡，張子儀在少許距離外緊盯著好友，等著看對方解釋後才決定要先扶起還是先揍一頓。

　　只是解釋沒有出現，張子傑卻在突然大聲狂笑後，如斷電般直接頭砸於泥地之上。

　　張子傑的情況無論如何都不像樂觀，擔憂蓋過不滿和警告，張子儀來到好友身邊，在確認過對方的傷勢仍然可以被移動後，緩緩扶起那似乎已經失去所有力氣的身體。

　　距離近得能聽到微弱呼吸聲，張子傑的呢喃亦因此而得以被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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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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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惡鬼……」

　　呢喃近貼到耳邊，重覆警告的句子才得以傳進張子儀耳內。

　　惡靈就在此處，離開了自己，再伺機想要取得身體質素更為優秀的張子儀。

　　對惡靈來說該易如反掌的事情，此刻它卻是徘徊著無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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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線仍然鎖定正於對方背後張牙舞爪的鄧武，僅用眼角去瞄，張子傑也能看到好友把臉皺成一團，再警戒地四處張望。

　　但正如只有自己能看到作為幽靈的小晴，張子儀即使再警剔，也無法察覺到鄧武的存在。

　　唯一能視為間接證明的只有手臂上那一點雞皮疙瘩，但也不知道是島上確實清涼，還是因為有惡靈正在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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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日白邊撚度有咁多鬼，曬下太陽就散啦。」

　　像是要印證自己的話般，張子儀隨即把人抱離地面再放到燦爛晨光之下。

　　離開地面的時候，張子傑確實看到鄧武想要重新回到自己身上。揮舞手臂想要作無用驅趕，但鄧武在靠近以前已被擋於無形的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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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曾經意氣風發的惡靈只能在樹蔭處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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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唔行到？」

　　跟隨問話嘗試站起，如灌鉛般沉重的雙腿卻只夠讓他再度與大地親吻。

　　被張子儀眼明手快地接好再重新坐回地面，雖然無法完全肯定對方是否生氣，但張子儀每次皺眉都會讓他感到緊張。

　　「而家即刻返碼頭，揹你，爽手。」

　　「但係珈豪，浩天，仲有華哥都喺屋入面。」

　　「嘖。」

　　正蹲在地上的張子儀再度發出不滿。

　　只是身為行動派，他也隨即站起準備離開。

　　「你坐定，我過去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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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如果能抑止惡靈行動，那陰暗室內則會是讓它重新變強的場所。

　　他同行夥伴已經死於非命，實在沒有再讓一人陷於危險的必要。

　　伸手拉過手腕阻止對方離開，不知道事情該從何說起的張子傑，終究只能向等待解釋的人說出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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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好去太陽照唔到嘅地方，我哋都係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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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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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朋友仲在生？勁喎。」

　　被背著回到碼頭，在即將到達時，響亮的聲音已先一步傳進耳內。

　　未有上岸的陌生船伕用力地向他們揮手，明明是該朝向自己和張子儀，但張子傑卻總覺得他的視線正越過二人，落到更後的地方。

　　稍微回頭，惡鬼那張兇狠的臉隨即被放大於眼前，哪怕看起來沒有初見般猙獰，亦依然足夠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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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船上艱難地挪動仍不屬於自己的雙腿以讓出空間給張子儀，張子傑看著鄧武像是已被隔開一段距離，高懸的心才終於能稍微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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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話要過夜嗰啲冇一個出得返嚟，不過年中咁多失蹤人口，佢哋屋企人報完警都應該就咁完咗。」

　　直至島從視野消失，船伕一句話又再讓酸苦湧到喉頭。

　　過於忙碌的生活令他在行程之前沒有進行關於紅水島的任何查證。直至聽過張子儀與船伕的對話，張子傑才知道紅水島根本不是個旅遊熱點，反倒是個靈探專場——甚至沒有任何夜間片段流出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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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不仔細曾經害死程嘉露，好不容易決定跨過，偏又再搭上在工作場所中最熟悉的幾個友人。

　　俯身把臉埋進雙手，落到肩上的溫暖及安慰則令人安心得足以讓眼淚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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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去收驚，唔好唔信邪。」

　　約莫一小時後，當正要重新踏上平地，原本以為稍事休息就有用的張子傑方發現事情或許不如想像般簡單，他的雙腿仍像不屬於自己般地無法控制。

　　驚恐地看向已站到岸邊的張子儀，他張開口，卻不知道該怎麼組織才算得上合適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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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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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是接收到求救眼神就足夠令張子儀知道事情尚未落幕。

　　收下船伕遞給自己的名片，把人抱離船艙的張子儀以肯定語氣提出不容拒絕的建議。

　　「車喺附近，點，抱你？揹好難上車。」

　　張子傑的首肯不過是個儀式，相處已久，張子儀也相信對方理解這句話沒否定空間。

　　順利地把人塞進副駕，在導航上輸入地址時張子傑有稍微抬過手想要阻止，但指尖在碰上面板以前就已經收回。

　　既然當事人不再抵抗，一切自然就按計劃進行，儘管張子儀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迷信的人。

　　鬼神之類過於虛無的存在無法激起敬畏，但曾經發生在張子傑身上的各種意外偏讓他亦難以完全否定。

　　像當下這個行程，張子儀現在亦依然抱著如果對方看上去像騙徒就立即離開這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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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如唔好入去？」

　　車停泊在不遠處，帶著張子傑來到廟前，前腳尚未邁進大門，離開島後沒出現過的虛弱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都過咗嚟，睇埋咩料先。」

　　無法動彈的人沒有選擇，有點抗拒的張子傑只能埋首到另一人肩上不作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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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水島？」

　　被如同浮木般地緊攀，在寬闊天井之中張子儀與某個正在掃地的人對上視線。

　　穿著灰色道服的人能毫無前設下問出三個字就足夠證明對方是關係者。

　　或許是騙徒間的通風報信，也或者是對方確實知道，反正此刻那個矮小身影看在張子儀眼中依然被標籤為神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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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小道士——他說自己姓邱——領著他們進到內堂坐下，隨後只如要看穿似地緊盯著張子傑，半句話也不問。

　　時間久得令張子傑也感到不自在，抓著同伴衣袖的指節捏得蒼白，卻是依然沒提出半點抗議。

　　如青蛙般被蛇盯上的是張子傑，先坐不住的則是身為局外的張子儀。寛厚大手伸出阻斷視線，張子傑才得以低下頭作為消極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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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佢冇咩大礙，係穢氣重啲，呢期多啲過嚟拜下神曬多啲太陽就冇事㗎啦。」

　　道士終於結束觀察，所說出的嚴重程度卻是輕微得和幾分鐘前的行動不相稱，也和張子儀對狀況的理解毫不相符。

　　「但係佢隻腳郁唔到。」

　　「殘穢嚟遲啲就好，急就一係而家幫你哋清緊啲，但係冇咁快斷到尾。」

　　沒來得及回應，道士已先行一步消失於某扇門後。

　　「有冇其他唔舒服？」

　　對待受驚小動物不能太過粗魯，對待受驚人類應該也一樣。張子儀難得地嘗試放輕聲音詢問，效果卻是連自己都感到有點嘔心。

　　搖頭否定過於迅速，幸而在氣氛變得尷尬以前，拿著水杯的道士便重新出現在他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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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識令張子儀想要替另一人拒絕飲用那杯有著浮沉飛灰的水，話未出口，道士已先行一步表明符水只供外用。

　　捲起褲管露出小腿，白晳皮膚上深深淺淺的烏黑指狀瘀傷再次讓張子儀緊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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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哋係朋友？」

　　符水抹上瘀傷時，道士提出了有點莫名的問題。

　　彼此對看一眼，再默契地僅以單字作肯定，道士也沒在意地點點頭。

　　「咁OK啦，你陽氣夠盛，補到佢容易卡陰嘅問題，呢排如果可以一齊住就會最好。」塗抹的動作告一段落，蹲下的道士再次站起，輕飄飄地宣告治療結束。「好，應該行到㗎啦。」

　　於攙扶下走出兩步，總算可以控制自己雙腳的張子傑，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安心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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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問多件事，」沒再回到原位，顯得吞吐的張子傑才剛問出上句，張子儀已經可以猜出下句。「有冇鬼喺我附近？」

　　在對方看不到的地方搖了搖頭。程嘉露死亡已經差不多是兩年前的事，但張子傑仍沒半點放下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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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而家見唔見到吖？你開返眼都見唔到咪冇囉。」

　　提問沒有超出想像，但道士的那一句開眼偏足以令張子傑臉色一變。

　　對方的想法不難想像，手被抓緊到有點生痛，張子儀亦僅能以回握作為安撫。

　　好不容易才擺脫的災難，偏以這種方式再度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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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長留喺人間冇好事㗎。」

　　剩下的符水被放上神壇，道士後續的結論聽在張子儀耳中形如逐客。

　　「赤坎村嗰度我會搵人一齊處理，你哋就唔好再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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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仲有三個朋友喺島，同埋島上面仲有個老人家……」

　　「華哥吖嘛，我哋會帶返佢哋出嚟，放心。」

　　「咁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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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啦，係咪行到。」

　　打斷張子傑的補充，張子儀在道士親下逐客令之前，先行搭上他的肩強行把人帶走。

　　回頭與被背向的道士點頭致謝，莫名地感到一陣寒意，加上如同警告的勸誡，讓張子儀連忙又帶著同伴再走快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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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條命係好多人照先保得住，記得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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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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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條命係好多人照先保得住，記得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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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是能控制雙腿已像是恩賜。

　　道士的話言猶在耳，而張子傑當然理解話中的意義。

　　保住自己性命的，除了幻影和被留在島上的人，還有正走在身側的張子儀。

　　再說他也不是第一次被這個人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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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為你唔會信。」

　　視線鎖在路面，張子傑猶豫過後還是提起了他覺得違和的地方。

　　和有過各種各樣靈異經歷的自己不同，張子儀明明從小到大都會說張子傑所看到的不過是幻覺——也確實很像幻覺，畢竟張子儀一出現，那些東西就會遠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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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仲早。」坐進副駕，扣上安全帶，邊看著四周以把車駛離狹窄村道，張子儀邊像只是順口般地提出詢問。「使唔使睇個醫生？」

　　「唔使啦，我想返屋企。」

　　「咁買個早餐就車你返去。」

　　他原本是想要拒絕張子儀這過於麻煩他的提議。但隨著車子駛上柏油路，細微震動如搖籃般催眠著早已過累的身體，直至被搖晃才終於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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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渾渾噩噩地爬出車箱，才剛抬手想向張子儀道別，那人已從另一扇門鑽了出來，提著放有早餐的膠袋，走到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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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去食完早餐執啲日用品同幾套衫，唔夠用先車你返嚟拎。」

　　張子儀的語氣依然肯定得不容商議，尚未開始運轉的腦袋亦懶得再抗議。

　　眼角捕捉到暗處黑影，張子傑低下頭，這次換他被人緊緊抓過。

　　「你搬嚟我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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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好友互相拜訪是等閒事。

　　原本正悠閒地在沙發上對著電視按手機的家長也僅只是抬頭隨意打了個招呼，又再次投身到網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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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廳？房？」

　　「房。」

　　答案尚未完全落下，張子傑養成習慣的腳步亦早已闡明決定，彷彿提問毫無意義。

　　見證別人家父女情深也不過是昨天的事，作為彌補那段遺憾的橋樑，張子傑本人卻是對這種溫暖毫無記憶。

　　移步回房關上房門，細微嘆息正好被膠袋置放於桌上的聲音所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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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我留喺自己屋企都應該冇事。」

　　粥品的香氣喚起饑餓，抛下話後就著湯匙吸了一口，溫度正好，甚至能讓他忽略張子儀那聲質疑。

　　「問咗意見就要聽㗎啦。」

　　回話當中沒有如想像般帶上不耐，咬下被撕開扔進自己碗內的油器，張子傑抬頭看向好友，企圖從那張臉上看出一絲否定可能。

　　然而他的好友依然沒留下半點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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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食後的殘留物被收拾妥當，張子儀催促著要進行收拾的話立即緊隨其後。

　　隨便往行李箱塞進衣櫃裡的東西，瞄了幾眼正盤著手如同對待受訓孩子的張子儀，張子傑終於有一切回到現實的實感。

　　「都係做教練襯你多啲。」

　　甚至開始有說笑的餘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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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起被塞得亂七八糟的行李箱從房間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的人依然停留在原位。

　　「我去張子儀度住一排。」

　　「唔好麻煩到人哋。」

　　回應之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有時候張子傑也弄不清楚這是因為他們母子之間本來就相處得冷淡，還是單純因為張子儀對家族來說太過熟悉。

　　「唔會，係我叫佢過去住。」

　　連由張子儀與家長進行交涉也是他們多年的習慣。低頭看著行李箱，他只等著結束訊號出現那刻。

　　「我哋走先啦Aunt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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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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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老豆，同我調更。」

　　甫打開14D的大門，在沒任何招呼的前提下，張子儀已直接向室內大聲喊出自己的要求。

　　原本7點該歸還的車被拖著做私事拖了三個多小時，他幾乎可以確認接手的人，也就是他的老爸，已在客廳等得有點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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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啦啦調咩更，遲還車又唔聽電話我都未同你計呀。」

　　「None of your business，調唔調。」

　　踏進客廳，他的談話對象果然正坐在餐桌旁邊等待。

　　也是張就說起，他才想起自己那一直被置放，仍然處於靜音模式的手機——上方十來個未接來電通知充分表現出他的老爸該有多跳腳。

　　「吖你個仆街仔。」

　　原本半上揚的反駁因看到第三者而回落，張就摸了摸鼻子，還是輕易同意了張子儀提出的要求。

　　「調就調囉咁我返去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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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沖個涼瞓我房，我踩埋呢更。」

　　「對老豆又唔見你咁上心喎。」

　　說要去睡的人繼續留在原位面對這明顯不過的態度落差並為其添上評價，懶得再反駁的張子儀直接反個白眼就晃回門邊。

　　把人置到眼皮下已算是安全措施，若真的發生甚麼事，好歹亦還有張就可以幫忙處理。

　　再向室內瞄一眼，得到張子傑輕輕揮手回應後，那扇厚重的門才終於被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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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做咩畀佢捉咗過嚟？」

　　「俾佢知道咗我仲係成日飲酒，所以佢話要監視我。」

　　「咁要㗎啦，飲咁多傷身呀，個衰仔而家都飲少咗。」

　　大門完全關上前，簡單不過的閒聊內容傳進他的耳中。

　　這倒也算是夾了個口供，只是張子儀一時也沒想通張子傑的藉口為甚麼總像能信手拈來。

　　但對方過於依賴酒精的問題也確實該處理，之前沒有成功的計劃或者可以在這段時間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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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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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觸目所及是一片漆黑。

　　即使勉強自己張開雙眼，能看到也僅有深如墨色的紅。

　　鐵鏽味充斥鼻腔，身體被屈曲得連四肢都無處安放，偏異常自如的呼吸或許是夢境的唯一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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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孔洞般的光點投進視野，用盡力伸長雙手，周遭狹小的空間卻如能無限延伸般，永遠摸不到盡頭。

　　當他想要站起以更接近光亮，幾乎貼在胸前的雙腿像卻被用力按壓以致無法移動分毫。

　　張口想要呼救，黏稠的液體立即沿喉嚨而下，吞噬他所能想到的每一個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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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死。

　　哪怕這是個夢境，他也會死。

　　於這僅容一人的空間，能做的只有呼吸，以及等待，等待有誰會發現他被埋葬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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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都不會來。

　　沒有人會拯救一個棄同伴於不顧的壞人。

　　黑暗之中幽幽地傳來聲響，夾帶著絕望，一點一滴蝕刻於靈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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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他伸出的手終於被誰緊緊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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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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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咪叫你入房瞓囉你瞓梳化做乜。」

　　從惡夢蘇醒，他聽到的第一句就是載有擔憂的責難。

　　跟隨夢境高舉的手被張子儀緊握，張子傑才意識到他再次被同一個人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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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家幾點？」

　　抬頭就能看到的電子鐘明晃晃地顯示著19：32。也沒有想從對方口中得出答案，他只是想要轉移話題，還好張子儀亦願意放棄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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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身食嘢，然後刷牙再瞓過。」

　　就著彼此緊握的手從沙發上被拉起，在到達餐桌前，張子傑所聽到的依然是命令口吻的關心。

　　是他認知中張子儀最常見的模樣。

　　「但係我啱啱先瞓醒……」

　　「最多醒到十點，我朝七要接返架車。」

　　「我其實可以繼續瞓梳化。」

　　提出訴求時他正好坐上椅子，一抬頭，對面張子儀那糾結到一起的眉頭已讓張子傑不敢再加以堅持。

　　眨眨眼再次低頭翻開桌上的餐盒，即使迴避目光，張子傑也能感到對方視線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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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生氣了。

　　總是如爆竹般一點即爆。

　　也因為他這種性格，張子傑至今也對張子儀選擇成為的士司機感到相當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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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日日都開咁耐車？」

　　把其中一個外賣推到對方面前，假裝要專心吃飯的張子傑，對著湯匙，輕輕地嘗試以其他話題破解帶有威壓的沉默。

　　只要張子儀願意順著話題跑，那就表示一切好辦。

　　「遲啲水叔休息完會接返更就收四。」

　　順口接上話題，才剛把一口飯塞進嘴的張子儀，快速嚥下後又再補充了關於張子傑的安排。

　　「到時我再同老豆講兜一兜你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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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於戲劇化的鬼門關經歷讓他早把這事扔到九宵雲外。

　　共事的四人組在一次團體出遊爾後只餘一人回來，熟客和同事的議論及注視立即於張子傑腦中展開。

　　嗅到血腥味的禿鷹或許會蜂擁而上，比起有保安駐守的私人屋苑，工作場所肯定首先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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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傳媒圍堵的畫面逐漸浮現眼前，擠到一起的人影和無法聽清的高亢聲音都令他想吐。

　　他小時候曾經經歷過，這次則怕是連接載他的人也會備受牽連。

　　沙盆推演到達尾聲，張子傑看著張子儀，視線對上之後卻不知道該從哪處開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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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你想辭職？」

　　蘊釀的解釋尚未有半個音節出口，在靜默期間，坐在對面的人已經準確地抓到結論，讓他只需應和即可。

　　「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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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過餐桌，被趕著先去舖床的張子傑熟門熟路地從衣櫃拿出摺疊床墊，再一股腦地把一半攤放到地板上。

　　雖然有女朋友之後再沒留宿過，但這在從前是常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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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著房間主人還在洗澡，張子傑坐上床墊，靠著牆，仰望起天花板。

　　遠離荒島和酒埕，停留在可靠的人身邊，他應該是安全的，也因此他才能有餘裕去思考這份安全是否該由他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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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咩吽哣，」

　　隨著房門再次被打開，張子儀刷著濕髮的身影方進入視野。

　　「除衫。」

　　突然而至的指令則讓張子傑以為自己尚處於幻聽。

　　瞪大雙眼疑惑地看向張子儀，對方也回以同樣疑惑的表情後，才似是終於察覺自己的話哪裡怪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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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隻腳瘀成咁，睇下仲有冇其他傷。」

　　拿起置於書桌上的未拆封去瘀膏晃了晃，總算確認意圖後張子傑俐落地轉過身脫去上衣。

　　白晢背上紫青和墨黑相互交錯，憑早年運動經驗，張子儀自然知道漆黑部份與瘀傷無關，但除此以外的傷痕仍透露出張子傑經歷過多嚴峻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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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頭先發咗個惡夢，夢到我畀人浸咗入缸，然後你帶返我出嚟。」

　　塗抹在背上的藥膏逐漸添上熱感，身後那人凝重的沉默也開始讓張子傑感到不自在。

　　他是該提出其他話題，然而充斥於腦海中的依然只有紅水島相關畫面，無處可逃。

　　「希望神婆佢哋都會有人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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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有嘅。」

　　明明是如同敷衍的回應，但話從張子儀口中說出來卻依然令人安心。

　　被拍拍上臂作為結束訊號，接過張子儀順手遞來的上衣，在穿的過程中他再次聽到對方針對傷勢的建議。

　　合情理得沒有拒絕的餘地。

　　「聽日都係要搵醫生睇睇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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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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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那扇掛著『準備中』的大門彷彿比千斤更重。

　　拒絕了陪同，緩慢地爬上樓梯，曾以為會有足夠能量應對的張子傑，此刻才發現自己樂觀得像個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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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於原地深吸一口氣用作鼓舞，張子傑一路迎著準備人員的好奇目光，直至找到經理關上休息室的門，一口氣才得以被舒出。

　　「我想辭職，即走。」

　　音節飄浮於凝重的空間，乾澀沙啞得讓張子傑重新認知到自己有多緊張。

　　突然辭職不符合禮節，要求即時離開更是不負責任，但橫豎他也會為同事帶來麻煩，重新調動人手也該是比應對禿鷹來得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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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冇問題，咁你去執埋啲嘢。」

　　「唔使賠糧？」

　　「由得佢啦。」

　　與外界斷絕連繫數天，世界似是已經發生巨大變化。

　　沒有過問其他失蹤同儕，離職條件也過於優渥，醞釀而出的疑惑在片刻以後立即變得能夠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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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晨喺南岸海域發現嘅四具浮屍，檢驗證實其中三人有嚴重外傷，警方初步懷疑……』

　　播報新聞的聲音被強行制停，不完整資訊卻亦足夠成為最後一塊拼圖。

　　難怪不需要詢問，因為早已知悉。

　　「我去執埋啲嘢。」

　　向經理輕點過頭，才剛再踏進職場範圍，各種竊竊私語直接朝他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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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唔會係佢殺咗人扮冇嘢吖嗱？」

　　「係唔係都唔關你事啦，陣間隊埋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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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言即使可以預料，實際聽進耳內依然令人不適。

　　身為不擅於應對的人，這種情況他也只能閉起雙耳作為逃避。

　　空無一人的預備室正好作為暫緩處，儲物櫃中的少量私人物品被一股腦掃進背包，在小心翼翼地從門縫確認過其他人開始忙碌後，他才敢匆忙離開。

　　低著頭逃避所有視線交接的可能，單憑身體記憶也足夠帶他回到能喘口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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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原本還流竄於車廂的播報戞然而止。

　　與方才過於類似的情景為安全帶添上顫抖，握在手中的半截方扣直至得到協助才能緊緊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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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辭咗職，即時生效。」

　　「做咩咁嘅樣，佢哋畀說話你聽？」

　　哪怕盡量平靜地回應，無法完全蓋去的臉色和表情亦出賣了張子傑的狀況。

　　如同反射動作地搖搖頭，回應卻未被問者所接納。

　　「班仆街！」

　　「總之件事解決咗㗎啦，又話睇醫生，不如我哋行啦？」

　　伸出的手只堪抓住打算開門衝走那人的衣腳，幸好張子儀也沒有要角力的打算。

　　拉著對方回到坐位，接下那帶有質詢的凝視，直到車開始移動，張子傑才終於為事情告終而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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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點解你會出現喺島？」

　　沒有半點人聲，身處密閉空間這件事沒多久就再讓張子傑顯得不自在。

　　一副心思放在駕駛上的張子儀顯然不會有空去找話題，張子傑猶豫半晌，選擇優先排解自己的疑惑。

　　「仲好講，」隨著呔盤扭轉繞過彎道，光從那張沒甚麼表情變化的臉，張子傑也猜不出話說中那責怪是玩笑還是認真。「你隻嘢丟低一句就失蹤兩日，仲要走埋去啲乜鬼探靈點，點知你係咪又瀨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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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確實是出大事了。

　　四人原本簡單的團隊建立活動化成屠宰場，唯一倖存者現在卻像是要急於和一切切斷連繫。

　　自責壓抑再次以沉默方式籠罩四周。視線鎖定在地墊，張子傑把玩著口袋裡的酒壺，負能量依然不減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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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個走去玩啲咩試膽之後消失咪又係我搵返你。」

　　責難如無形雙手握緊咽喉，直至張子儀加以補充，張子傑才察覺這之間不過是寥寥數分鐘。

　　「樓下李寶安守得好嚴，陣間返去再同佢交代聲應該就冇怪人入到嚟，你之後呢幾日唔好四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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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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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人從醫生處載回家後已經過了大半天。

　　如張子傑所料，診斷結果除了那些雖然看上去嚴重但已經在癒合的傷口，再也沒有其他問題。

　　總算可以真正鬆一口氣後，連帶回程時的車內氣氛也多少比較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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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晏少少收工會買埋嘢食，有咩想食Text我。」

　　向踏進室內的人交代一聲，張子儀才轉過身準備再次離開，張就的聲音已先一步來到門邊。

　　「喂呀仔，講明先，車租唔減㗎。」

　　「做少兩日會唔會交唔起租呀。」

　　向屋內吼了一句作為回應，他們兩父子的交流模式向來都是這樣，張子傑也應該早已習慣，然而回過神，好友那臉上卻是寫滿愧疚。

　　不管原因為何，都不是張子儀想要得到的結果。

　　「你無聊就打下機，一係同我老豆吹下水。」抬手在那頭蓬鬆的髮上揉了揉，下意識地放輕的聲音中有著連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情感。「記得唔好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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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家門回到車上，尚未打算復工的張子儀再次來到偏僻的寺廟前。

　　唯一的道士坐於中堂，在看到他跨進門時像終於等到客人般啪的一聲把紙扇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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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嚟咗啦，隨便坐。」

　　說是隨便，整個中庭實際上也只有道士左邊有一把椅子，選項也不過是坐下還是站著。

　　堆積的問題有點多，既然不可能迅速解決，那就無謂找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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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浮屍單嘢？」

　　「同埋佢發咗個俾人浸咗落缸嘅惡夢。」他來訪的理由並不難猜，同為知情者，張子儀對於被道士完全說中一事沒有半點反應。「係咪真係會冇事？」

　　惡夢只是夢，他當時是這樣安撫因為回憶起惡夢而微顫的張子傑，但直到對方入睡，聽著那均勻的呼吸聲，他本人仍然無法釋懷。

　　那只是個夢，卻散發著危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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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佢本身陰氣已經重，又開返眼，自然會惹埋更多奇怪嘢，等磁場穩定返就冇事㗎啦，之後再睇下幫佢封返眼定點。」

　　道士語氣悠閒得像在討論明天菜單，但當年他和張子傑試遍各種各樣的方法，最後也是得靠長大成人才終於擺脫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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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佢身上面啲黑痕都冇問題？睇醫生又冇提起，尋晚搽藥嗰時又有啲位會變淡有啲位唔會。」

　　「鬼嘅怨念深淺唔同，冇咁執著嗰啲畀你掂到就會散。」

　　道士的解釋沒半絲猶豫，堅定得讓張子儀有種自己是人型符咒的錯覺。

　　也或許不是錯覺，畢竟道士下一秒就把這個結論宣之於口。

　　「你係佢救命符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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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返浮屍，紅水島到底發生緊咩事？」

　　突然而至的責任太過重大，張子儀皺起眉，以新問題把話題走向重新握在自己手裡。

　　至於結論，放進腦內某個角落即可。

　　「以前我師父喺島度呃華哥養咗隻怨靈，咁佢長期俾人壓喺缸底封印，怨念就會更強成長得更快。」

　　大致說明過怨靈的來歷，一直有著能言善道印象的道士卻陷進沉默，像是接下的內容令他難以啟齒。

　　「……赤坎村嘅資料最初就係師父散播出去搵肥料，死喺島嗰啲人做晒怨靈嘅養分，至於你朋友係因為佢離島需要身體先好彩可以生存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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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句話說，若沒有這份制限，張子傑便已成為其中一具屍體，能被找到已經是最好的下場。

　　本來就不算友善的那張臉因為爬滿憤怒變得更為險惡，道士把椅子偷偷挪開的聲音隨即於中庭迴響。

　　收斂起刺骨惡意，幽幽傳來的告知也終於讓張子儀知道天理依然存在。

　　「我師父惡事做太多畀天收咗㗎啦，個殘局我會幫佢執，放心，我會幫死者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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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士的聲音聽上去沒半絲猶豫，新聞亦足夠讓他知道對方的話不是妄言。

　　該問的都已問完，張子儀在站起的同時拍了拍褲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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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想添香油，香油箱喺嗰邊。」

　　尋找錢包的小動作被發現，隨著指引，張子儀在香油箱前對著錢包猶豫半天，總算決定好要向神明顯示足夠誠意。

　　「啊係，等佢氣場定返啲，你都唔會再見到㗎啦。」

　　從背後而來的句子意有所指，充分理解缺失主體為何的張子儀緊皺著眉向道士點了點頭，才離開寺廟繼續今天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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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他現在工作的時間陽光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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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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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傑，張子傑。」

　　似曾相識的女聲於黑暗中傳來。

　　張開眼睛，映入眼內的是那依然昏暗的灰色大宅，他一度失去的友人正圍繞在身旁，緊張地看著自己。

　　像是經歷完劫難，才發現不過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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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佢醒啦醒啦！」

　　「而家個情況係醒咗定瞓咗？」

　　接在吳浩天興奮的大喊之後，譚珈豪的反問於對比下顯得更為冷淡。

　　記憶是真實，這個才是夢——他像是這麼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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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哋都好好，你唔使擔心。」

　　「神婆……」

　　伸手撲了個空，張子傑緩緩坐起，即使逐個觸摸圍繞在自己身邊的五人，手中仍然只殘留空氣流過的質感。

　　當時同行五人一鬼中，最後留存於世的，就只有張子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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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婆個囡同珈豪呀媽原來好早就投咗胎，嘉露都終於了咗件心事。」

　　「你仲嘈過在生。」

　　這次可不光是冷淡，譚珈豪甚至抬手重重地拍在那銀白色的後腦。

　　發展過於迅速，在張子傑來得及思考是否需要勸架之前，吳浩天已再次揚起滿臉的笑，像他不過經歷了一個小小的惡作劇。

　　「佢話覺得而家身體好咗。」

　　陳語的解釋無助張子傑理解眼前情況，但既然無損感情，也就不用太過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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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彩你出到去搵人幫手，如果唔係我哋加埋都未必搞得掂呀武。」

　　「記得唔好自責，你係幫咗我哋至真。」

　　像是為了陪伴父親般，該已離開的方沛晴也在這裡，和她的父親一唱一和。

　　家屬間親厚的關係或許是他這輩子也無法企及的東西，但即使只是旁觀感受也多少能被給予到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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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掛住你哋……」

　　呢喃於口中溢出，他的友人們互看一眼，重新掛上溫暖的笑容。

　　「大時大節咪幫我哋掃下個墓囉。」

　　成為代表的陳語說出總結，在其他人正點頭附和之間，亦同時為面會畫上告別。

　　「你朋友返咗嚟，我哋走啦。」

　　「Bye bye子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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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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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睜開雙眼，這次映入張子傑眼中的，已經變回幾天間越發熟悉的天花板。

　　陷進夢境的自己大概是哭過，才會讓景色罩上一層霧氣。

　　「醒啦？做乜又瞓梳化。」

　　張子儀的聲音從腳邊傳來，緊接是面紙盒亦闖進視野。

　　拭去淚水，掙扎著坐起以後，他才看到張子儀正一臉無聊地按著電視遙控，電視機畫面不斷轉換，卻是完全沒發出半點聲響。

　　就算不作思考，張子傑也能猜出對方這麼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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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你。」

　　「紙巾啫，男人老狗咪鬼咁肉麻。」

　　突如其來的道謝對張子儀而言或許是個尷尬多於喜悅的動作。

　　原本的無聲被逐漸打破，沒頭沒尾的烹飪節目怎麼看都不在張子儀興趣範圍，但他還是把視線鎖於電視上，彷彿要把每個細節刻進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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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境於腦內迴轉，張子傑捉緊另一人的手腕，屬於人類的溫度和脈搏跳動隨之傳來，每一下都確實說明對方活著且可被觸碰。

　　他尚不至於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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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夢到佢哋，」動作和過於跳脫的話題擰緊張子儀的眉間，平常總會因此而慌張的人這次卻是微笑著。「原來頭七真係會返嚟。」

　　簡單關鍵字即足夠理解現況，對方從疑惑轉為了然，依然握著對方的手亦隨之被覆蓋。

　　不過幾天前，他曾經認為自己會無法走出失去的痛苦，結果身邊的人們又再次攙扶起他，讓他得以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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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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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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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子儀係你監護人咩，唔驚啦！」

　　從一開始他就該更強硬地拒絕這趟探靈邀請。

　　可惜他被孩子王的羽翼守護太久，加上少年的那一點叛逆，讓他忘記他的世界從來都與別人不同。

　　山路的陰冷未有喚起他的戒心，仍未西下的太陽也擾亂了他的警覺，直至於空曠石屋中被血紅雙目牢牢盯上，他才發現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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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扔下同伴轉身跑進叢林，緊隨其後的嗤笑聲蠶食著他的意志，哪怕慌不擇路地奔跑，逐漸暗沉的山林中依然沒有半點希望。

　　——他的記憶戛然而止，最後的認知停留於某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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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意識回到身體時，他已經伏在張子儀的背上，沿著掛有絲帶的道路前行。

　　同樣的昏暗籠罩四周，可怕聲音則散落於黑暗中不再靠近。

　　從虛脫的身體中擠出力氣摟緊張子儀，垂首窩進對方後頸，直至氣味盈滿呼吸，張子傑才有著得救的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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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啦？」自以為細微的動靜亦被張子儀察覺，從極近傳來的聲音難得地染上含糊。「你記唔記得發生過咩事？」

　　搖了搖頭作為回答，正好遇上張子儀因為手痠而把他往上托了一下。

　　為了保持平穩而加大的力度也許被視為憂慮，張子儀的回應也拐進了他無法理解卻最為舒適的結論。

　　「咁你就照講咩都唔記得，啲大人點問都咁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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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住，聽我話。」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w3tuPyW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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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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