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吸血生物日常 - 001

在他還需要用餐的漫長歲月裡，火刑的焦香味讓他想起感恩節的煙燻火雞。

木材堆積成山，濃煙滾滾升起，油脂滴落滋養火苗，火舌舔舐皺縮皮膚。他首次旁觀火刑時，被牢牢捆縛的的中年女子面貌模糊。

她一言不發，人群也十分沉默。混著尊敬的敵意罩住擁擠廣場，像清晨冰冷的山嵐鬼鬼祟祟爬進村裡。

他還不夠高，女子被士兵帶著慢慢走過，很快前面的壯漢就擋住了視線，背上負著沉重鐵斧，桃心木柄重重撞在他顴骨上。他沒有要求道歉，壯漢也沒有道歉，他們此刻全神貫注且目標一致，只想著那個中年女子。

他看不見，但知道女人在一片寂靜中被綁上了火刑柱。

濃煙滾滾升起，松木刺鼻的氣味和瀝青臭味隨之散開。沒有人摀住鼻子，沒有人張開嘴。

過了幾十次脈搏，或者十幾個日昇日落——他不擅長計算時間。在瀝青令人窒息的氣味稍微退去後，女人終於有了響動。一聲高亢悠長的吸氣像林霧慢慢升起。好像她也受不了汙濁空氣，而吸進火焰能淨化帶污點的靈魂。

他含著一口唾沫沒有嚥下去，想起感恩節時母親帶回家的冰冷煙燻火雞。

女人真的是女巫。在不同的城鎮見識過許多審判之後，他明白被燒死的那些人裡，自始至終只有那個面目不清的女人是真正的女巫。

在她散成焦黑碎片和污漬之後，揹著鐵斧的樵夫轉過來和他感嘆，說起這次的審判真是上帝保佑，因為及時舉行才沒讓這個女巫釀成大禍。

他隨口答應，哄著樵夫說自己叔叔也許需要柴火供應，和壯漢一起回了山間小屋。

其實他沒有叔叔，而且忘了自己太瘦小，不能搬動強壯的死者。他飢腸轆轆的時候總會忘記重要的事。

但他勉強舉起鐵斧斬斷了樵夫的脖子，砸爛皮肉就沒有人能看出那兩個利齒插入的小口了。

他考慮把刃口劈向壯漢赤裸的下體，僅僅是為了彌補對他人慾望生出的強烈反胃。某種針對必然結果的無聊復仇心。

最後他什麼都沒做。太過瑣碎了，而且他還是餓，餓得不想再次掄起沉重木柄。

好些年後，他連黑熊僵冷的屍體都能拖動。母親早就自然老死，她輕柔的歌聲幾乎從記憶裡消散。他還記得她從主人家帶回來的冷火雞，卻已經不需要了。

他不用餐也無所謂，可是胃袋依然歡迎人類的血。

他騙人進山，引著迷路的人走進一座廢棄要塞。它因為太過偏僻被政府棄守，軍隊撤走時意外發生踩踏事件，上百具腐爛屍體很快養出鮮綠植被，食腐植物網住了叫喊聲，於是幽魂久久不能消散。

他找到它時，巨大的荒涼之城覆滿了長春藤和女貞，零星的黃白忍冬偶爾冒出頭來。他停留在要塞裡，發現它密不透風，簡直就像從整塊石料裡破殼而出。他盯著鴉青色石板和散落的白骨看了幾天——或者只有幾次眨眼，決定定居於此。

山間小徑很快長滿花果，有些人因此迷路到要塞裡。偶爾他也自己下山去找幾個閒晃的無賴，每個人都乖乖跟著他踏上通往死亡的道路。

他知道自己也有面目模糊的臉。有個女巫教導過他，距離與模糊總是陰魂不散地圍著魅力打轉。

在過於空曠的要塞裡，男男女女坐在冰涼石椅上，靜靜等待命運降臨。

他吮吸溫熱的鮮血，溫順接受身前理智盡失的動物扒抓衣裳，直到雙方都渾身脫力而不再能發洩欲望。

他帶著暫時的飽腹感，歪在狼藉之上逐漸入睡，而另一方——他不會記得的那方，也帶著發洩後的空虛陷入永久沉睡。

食慾換性慾，這很公平，他們並不相通，但可以從彼此身上暫時獲得滿足。他這樣相信。

某天，一個金髮男人敲響了要塞的大門。

他把人迎進來，知道了男人從群山的另一側來，要到山腳下的村莊拜訪親戚。

他找出幾塊發硬的黑麥麵包，翻出地窖裡剩下的酒糟，招待男人隨便吃頓晚餐。

然後輪到他的晚餐時間。他請求金髮男人閉上眼和他一起禱告，然後湊到男人跟前一把扣住雙肩，一手握住後腦，咬穿脖子上裹著血管的薄薄皮肉。

味道很好。他沒制止人類的無助抓撓，慢慢想起滾燙燦爛的陽光，還有許久以前的一點什麼——家禽、肉質細膩的火雞、甜櫻桃木的苦味。

差不多了。人類虛軟的手指搭在他後背上，他舔乾淨傷口爬起來看了一眼。金髮男人弄髒了衣服下擺，琥珀色雙眼半闔著，淺金色睫毛還微微顫動。

他懶得處理，趴在瀕死之人身上睡著了。

夜裡沒有夢，第二天他卻是被驚醒的。

手指攀著他的後頸，他立刻警覺地彈了起來。金髮男人全身赤裸，他自己倒是衣著整齊，只是精液乾在棉麻布料上的痕跡十分惱人。

金髮男人對他舉起手，片刻後又放下了，慢慢撿起地上的褲子穿好。

他思考片刻，打算找武器制服這個和自己同樣高的男人，趁著人類穿衣服繞到儲藏室裡找鐵鎚，彎身出來時卻發現金髮男人站在矮小的木門門口等著。

他似乎找回了年幼時的羞恥感，沒有立刻揮動手臂砸向男人的臉。

「我準備去找嫁到村落的姑姑一家人，如果您賞光的話……我兩天後會再次路過此地。」

他瞪視人類片刻，發現脖頸上的兩個鮮紅小洞醒目至極，從未感覺如此憤怒。

鐵鎚重重落在地上，拳頭砸向金髮男人熠熠發光的雙眼。男人也回了他一拳，兩個人很快在地上扭打成一團，直到舉起手指都覺得費勁。

「您……真有活力。」人類率先喘息著說，緩緩爬起身。「大概您不想被發現，我不會說的……但是我會回來找您，請不要躲避。」

他沒有挪動，他又餓了。

「證明。」他獨居許久，喉嚨習慣吞嚥血肉而不是吐出字詞。

「什麼？」金髮男人剛剛撐起的身子落回地面，「您需要什麼？」

「理由。為什麼……相信？」

「我傾慕您。」金髮男人側過身說。「恐怕您不相信，但事實如此。」

「你是什麼……」

「路西安。」人類凝視著他蒼白的側臉。「我能問您的名字嗎？」

「手，給我。」

路西安欣喜若狂，勉力挪動手指放到他面前。

「這次再活，隨便你……」他說完扭頭咬住了手腕。

路西安是鎮裡新僱的建築師，他在多霧群山山腳下的村莊定居，和姑姑住在同一條街上。所有鎮民都心知肚明，建築師就是不那麼放蕩的藝術家，或者不那麼正經的工匠。

他飢餓的時候會拜訪路西安。壓抑著幾乎脹破胸膛的冰冷空虛感，支撐到夜色蔓延才悄悄下山，隨著流淌的濃白霧色滑入金髮人類的房間。

路西安總是很歡迎他，總是樂意脫下上衣讓他進食，只不過也有些得寸進尺，學會了討價還價讓他褪下衣服。

他沒有抱怨，因為味道確實很好，也因為這樣清理更容易些。

路西安不用壁爐，春夏秋冬皆然。那個小小的拱頂裡沒有灰燼，只是積著塵灰和成結蛛網，就一個人類來說有些反常，但他沒有太多感覺。

他也不擅長感受溫度。

儘管如此，他用完餐昏昏沉沉靠著路西安時，也可以察覺這個人類體溫高得不太尋常——他記憶裡的人類生病了才會發燙，燒過頭可能變成只會流口水的傻子。

變成傻子也好。傻子不會討價還價，不會無禮地撫摸他，其他麻煩事自然也不必提。路西安會成為一個口感鮮嫩細膩，甜美裡夾著絲辛辣和苦苣氣味的白痴，他感到很滿意。

「狡猾的銀狐。」路西安輕聲嘟噥，滾燙的手臂壓在他身下。

嘴角還貼著路西安的側胸，看見兩個醒目的鮮紅小點，他本能地張開嘴唇。

「你還餓著嗎？」

「想睡。」他稍微張開眼，聽見路西安養的獵犬在外頭撓門。「你生病了。」

路西安和他解釋了幾句，他聽不明白，很快睡著了。

他又過了幾天才回到山腳下的房子，在月亮消失的夜裡迅速滑下山坡。路西安讓他在這之前盡量忍著。

路西安不在房子裡，他縮在被褥裡睡著了。隔天醒來時天邊已經破曉，他睡得很安穩，但是很餓，憤怒順著喉嚨向上灼燒。

他坐起身，抱著厚厚的海貂皮毛思索片刻，決定回到隱密的要塞裡去。路西安弄了些葡萄種子，他得自己搭攀爬架，免得嬌貴水果被兇殘的常春藤和女貞絞殺——他只見過忍冬能抵抗這兩種無情的植物。

他回到山上，照著路西安給的圖紙搭支架。他不明白為什麼要用刺手的竹篾，並且發現纏鐵絲對手指有差勁的影響。

片刻之後他放棄了。他決定回到山下去偷一片圍籬，路西安說過如果搭不好架子可以用圍籬代替。

他在鎮裡看見一個女孩在哭，而且四處都瀰漫著奇異香氣。他拎著兩片竹籬路過，女孩抬起通紅的雙眼對他癟嘴。

她沒有把他當成小偷，所以他慢慢走開。

他走了一陣，忽然領悟了那股香氣的來源，折回去找那女孩，她是他今天看見的唯一一個人類。

「感恩節？」他問。

「您說什麼……先生？」女孩揉揉眼睛，嘴唇還不住顫抖著。「還有兩個月，您是打那兒來的，怎麼不知道現在還是秋天呢？」

「那股味道……感恩節的火雞。」

女孩雙眼圓睜，嘴角憤怒地向下撇。

「……真是粗魯，他們燒死了路西安表哥！而你……」她擠出粗重低吼，站起身來逼近他。

「我很遺憾。」他向後退兩步。

「天啊……不，您只是……我失態了，但請您離開吧。」女孩轉過身，抓起她的小凳子衝進矮房里，沒忘了甩上門。

他轉過身，今天第一次見到第二個鎮民，然後是第三個和第四個，後面四個糾結成群而不能計算次序。這些人的臉上都帶著奇妙的滿足感，還隱約露出點恐懼。

這是火刑，他們想燒死路西安。他感到很困惑，路西安是異類嗎？

他逆著鎮民們回家的路走，慢慢地他想起來了——他沒想明白路西安對過高體溫的解釋，卻並未遺忘——路西安說自己母親一脈似乎對火焰很親近，不怕冷，甚至不怎麼怕火，火焰似乎還對身體有益。

路西安有鳳凰血統。是那種過於親火的禽類後裔，他許久以前看到的那個化成灰燼的女巫也是這樣的。他後來得知真正的女巫不會被燒死，假如審判不是那女人自己推動的，那根本不可能進行。

他邁開大步往河邊跑去，火刑後的碎片被士兵扔在那兒。

他從大堆灰燼、油漬和焦黑碎片裡找到了一隻可憐兮兮的禽類，粉白的皺縮皮膚上只有細密疙瘩和幾根黃毛。

他明白這就是路西安，掏出手帕把它裹起來舉到眼前。

此時他感到自己有必要表示重逢的興奮之情，於是吐出嘴裡含著的第一個詞彙。

「火雞。」

後日談

「我不是火雞。」路西安恢復人形的第一句話就是澄清。

「你不是火雞。」他換了主詞跟著複述。

「我不是火雞。」

「你是鳳凰。」

「你明明就知道。」

「啊……」小鳳凰飛快成長時，他因為漂亮的七彩毛色已經逐漸忘記牠當初的醜態，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但是很像火雞，進烤爐之前脫了毛的。」

「我不是火雞！」

「我餓了。」他拉起路西安的手指咬了一個小口，吸幾口又嘀咕道。「其實味道也很像。」

路西安氣壞了。但他實在想不出該怎麼讓他說好聽話，只能用邪門的方法封住了吸血生物笨拙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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