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根川商店街的月光與影子》 - 第一章、你的葬禮，鳥兒不鳴

鐵路火車緩緩進站，車輪與鐵軌摩擦出低鳴的聲響，像是一首離別的前奏。車廂內外瞬間擁擠起來，旅客們匆匆抓著時間上下車，一如人世間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話語與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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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終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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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車窗上映出自己的倒影，一張慘白又帶著疲憊的臉，像是從沒真正睡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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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的廣播聲響起，第三次播報：「本列車終點站──嶼禾鎮，已到站，請旅客攜帶隨身物品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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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緩緩起身，動作有些遲疑，像個還沒準備好的人。心跳突然變得明顯，腳步卻一時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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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踏上站台，一股混著泥土與鹹味的海風迎面撲來，那是雨後潮濕的氣息，裹著回憶，狠狠灌進我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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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味道，一點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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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上，人群穿梭匆忙，行李箱滾輪摩擦地面的聲音此起彼落，車站廣播一如往常地響著，一切彷彿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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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的是，火車站旁多了一處正在施工的建案，敲擊鋼筋與水泥攪拌的聲響此起彼落，在空氣中震盪，打亂了記憶中這裡原有的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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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望著灰藍的天空，雲層低垂得像是快要塌下來，我忽然覺得自己也快被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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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著行李，像背負著什麼沉重的過去，一步步踏出車站。街道兩旁是熟悉的老屋與招牌，斑駁的牆面、掉漆的窗框，就連那家永遠飄著咖啡香的小店也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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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站著一位老闆娘，咖啡色的圍裙上沾著幾點研磨過的咖啡渣。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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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來。」她沒發出聲音，卻用一種極輕的眼神說完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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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不時向我投來側目。我的裝束與這座海邊小鎮格格不入，筆挺的黑色西裝、深色領帶、擦得發亮的皮鞋，像是剛從哪場喪禮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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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我正要參加一場最不願面對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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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時的玩伴，也是我生命中最初也最深刻的戀人——顧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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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望向遠方那條通往稻田的小路，鼻尖一酸，那裡，是他曾經牽著我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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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窪映著陽光，像一面鏡子，映出我此刻略顯憔悴的臉。我走過街角，忽聽見幾個孩子的笑聲，嘹亮清脆，與記憶中的某個夏天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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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生快跑！牠要追來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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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怕咧！你跑慢一點，我牽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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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們總從稻田邊的小路經過，電線杆上總停著一排黑壓壓的烏鴉，叫聲聒噪刺耳。有一隻總特別兇，常在我們經過時突然俯衝下來啄人，還會一路追著我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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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跌跌撞撞、拔腿狂奔，心跳得快要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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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苑生，卻總是回頭牽住我：「有我在，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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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怎麼那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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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得讓人害怕，連那群吵鬧的烏鴉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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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葬禮，鳥沒有鳴叫，時間彷彿也不敢再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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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像是為你停下了，只剩我還站在這裡，傻傻地記得你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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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在，不用怕。可你不在了，我現在，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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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還沒原諒你，你怎麼可以，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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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是那麼任性，說走就走，把我狠狠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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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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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忽然變得好安靜，安靜得我連一句「我恨你」都沒處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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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田埂邊，望著那片金黃隨風起伏的稻浪，雨珠掛在葉尖，閃著微光。我蹲下身，指尖輕觸一束濕潤的稻葉，像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沒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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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色再美，也填不滿我心底那處失去苑生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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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口的老榕樹枝葉斜垂，午後陽光穿過縫隙，斑駁地落在青石板上。我沿著階梯一步步走進那座被歲月染黃的老土地公廟。香爐裡還有殘存的香灰，香火不旺，卻有一種靜謐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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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斑駁的紅漆剝落，像一張張褪色的符咒，刻著時光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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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神像前停下，雙手合十，掌心微顫，低聲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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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公伯伯，我不會原諒那個傻子。真的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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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要我，轉身走得那麼乾脆。我都還沒看他後悔過一次……怎麼可以就這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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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頭，額貼著指尖，像是要將所有壓在心裡的話，一次說給神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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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我該怎麼辦？我想氣他，卻只剩想他的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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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靜悄悄的，香火微弱，像是誰也說不出話來。只有風從殿門外吹進來，輕輕地，像那個傻子的手，曾經停留在我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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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我們曾無數次走過，一起放學、吵架、嬉鬧、甚至牽著手在夕陽下沉默地走回家，可如今，只剩我一人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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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葬禮禮堂前，天色低垂，濕透的落葉緊貼石板，像我的腳步一樣遲疑，再靠近一步，思念就會潰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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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終究還是趕上了，趕上苑生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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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自己是那個從苑生生命裡消失太久的人。這些年來，我既沒聯絡，也沒出現，甚至在苑生人生的最後時光裡，我連一點陪伴都未曾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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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還有資格，站在這裡，為這個人流下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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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外，人們正陸續進場，氣氛低沈壓抑。沒有哭聲，沒有親屬接待，只有幾位社工和工作人員低聲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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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生沒有家人，這場葬禮沒有傳統的哭祭儀式，更多像是一場簡單的道別。那些來送行的人，也大多是育幼院的舊友，或羽根川商店街的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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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然後伸手推開禮堂的門。門軸輕輕作響，我像個擅闖的過客，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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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內，藍白色的花靜靜綻放，柔和卻刺眼，像是一片無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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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擺著他的遺照，苑生那張熟悉的臉，依舊俊俏，眉眼柔和卻藏著些許憂鬱。嘴角勾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像在逗你，又像藏著話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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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這麼晚才來？」像一聲埋怨，溫柔得讓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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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飄著花香與淡淡的燭火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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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將香點燃、合掌鞠躬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陣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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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還敢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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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女子冷冷說道，語氣裡藏著怒意與鄙夷：「他當初可是頭也不回地離開，把這裡當成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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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生最需要人的時候，他人在哪裡？現在倒好，裝什麼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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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啊，當初苑生還一再替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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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得筆直，背脊繃緊，像一尊不會說話的雕像。沒有回頭，卻感覺到一雙雙眼睛正釘在我身上。我的指尖微微顫抖，卻死命忍著不讓它被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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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那些話，是說給我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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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怎麼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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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那個被留下的，是他不要我，不是我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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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什麼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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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也曾經怨過、氣過，甚至幻想過他回頭的模樣。可當一切成為空白，那些怨，連出口的對象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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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應，也不想解釋，因為再怎麼反駁都顯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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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默默將香插進香爐，雙手合十，低頭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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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拜，不只是給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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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是，對著整個世界的一種低頭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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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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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輸給了自己的心，輸給了那個到最後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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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我的餘光掠過靈堂一側，家屬席，站著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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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頭烏黑的捲髮，低垂著頭，髮絲微微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可他身上那股沉靜而內斂的氣場，讓人難以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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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猛然一震。無需確認，我知道，那是苑生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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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說話聲、誦經聲與濃烈的焚香味在那一刻全都遠去，只剩下他的存在，靜靜地佔據了我整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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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隔著空氣短暫對望。他朝我輕輕點了點頭，眼神平靜，沒有敵意，也沒有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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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苦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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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早就有了屬於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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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真正陪苑生走過低谷、走到最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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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呢？早已從他生命的結尾中，靜靜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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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名男子走到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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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慈愛育幼院的陳生道院長，也是我最不想再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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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還掛著那副假惺惺的笑容，這種場合他竟然笑得出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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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喉頭一緊，怒火從胃裡翻湧上來，真想替苑生狠狠朝他那張噁心的臉揮上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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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目光掃向我時，我立刻撇開頭，不敢也不願和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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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我太熟了，只要多看一秒，我怕自己真的會當場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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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然退到禮堂最後面，刻意避開所有人的目光。背緊貼著牆壁，像是只要一放鬆，就會整個人倒下去。那牆冰冷粗糙，卻是此刻唯一能支撐我不潰堤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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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最後一次靠近你，我都只能以這樣狼狽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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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那張熟悉的遺照，苑生的笑容定格在燈光映照的玻璃框中，仿佛永遠停留在過去的光影裡，不曾褪色，卻再也不屬於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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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淚早已止不住，模糊了整片視線。我伸手拚命擦拭，卻越擦越模糊，像那些記憶，越想抓住，就越是從指縫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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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裡一遍遍埋怨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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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傻瓜，才二十八歲，幹嘛那麼急著把人生走完？到底在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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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翻湧如潮，胸口像被什麼壓住，悶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喉頭發緊，像卡了什麼說不出口的話，也許是懺悔，也許是怨，也許是那句永遠沒說出口的「我其實一直忘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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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些竊竊私語從側邊傳來：「他在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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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早就去當什麼杜家大少爺了嗎？現在來哭，哭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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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生的伴侶都還在場，他竟然還敢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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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嗎，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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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我最後一次來看你，都還要被質疑，被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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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是為他們來的，我是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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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沒資格了，哪怕你心裡早已有了別人，我還是來了。因為我曾說過，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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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沒想到，這麼多年，我沒學會的，不是放下，而是如何跟你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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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用手掩住嘴，強忍翻湧而出的情緒。整個人顫抖不已，心裡卻忍不住咒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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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又懂什麼？能不能都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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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滯，焚香繚繞的味道令人窒息。我再也受不了那些竊語與視線，轉身離開了靈堂，這一次，我是真的走了，不再等誰，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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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真正的放下，可惡，苑生，我還是無法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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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我剛踏出門檻的那一刻，背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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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杜矢渚嗎？請留步。」聲音不大，卻低沉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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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腳步頓住，肩膀微微一顫。我沒有回話，只是僵著身子，緩緩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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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我身後的，是一位身形修長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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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穿剪裁俐落的黑色西裝，站姿筆直，雙手自然垂落在身側。臉部輪廓分明，線條俊朗而冷峻，短髮略帶自然捲度，額前幾縷髮絲微微垂落，若隱若現地遮住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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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身散發著一股壓抑而穩定的氣場，是一種極致內斂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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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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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站在家屬席的男子，苑生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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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四目相交，一時間，空氣彷彿被壓縮至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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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唇微張，卻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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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率先開口：「謝謝你願意來參加他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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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生是我朋友，送他最後一程，是我應該做的事。」我回答得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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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頷首，神情變得有些複雜，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要不要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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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察覺那股猶豫，忍不住問：「你有話想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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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稍稍偏了下頭，看向禮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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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結束後……我們可以聊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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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帶敵意，卻隱約透出一種深藏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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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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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苑生，關於你，關於……我想知道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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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震。對方想談的，無疑是我和苑生之間的事，很顯然，他早就察覺了些什麼，也或許，他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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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幾秒，終於輕聲回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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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微微向我頷首，那動作幾乎無聲，像一種節制到極致的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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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轉身走回禮堂。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藍白花與燭火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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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我一個人四處閒晃，不知不覺走到了慈愛育幼院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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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紅色鐵門靜靜地立在眼前，門上的油漆早已斑駁剝落，鐵鏽攀附在邊緣，像時間一點點刻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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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內傳來孩童們清脆的笑聲，我順著那聲音，沿著牆邊緩緩走到庭院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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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小朋友正在草地上奔跑、踢球，笑聲此起彼落，在空氣中迴盪。那種單純而熱鬧的喧鬧聲，熟悉得讓我心裡一震，那是我曾經擁有、卻早已失落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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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出聲，只靜靜站在一旁，隔著圍牆看著他們，彷彿透過這些孩子，看見了那個還會放聲大笑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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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繞過主樓，踩過濕潤的土徑，來到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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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一棵我幾乎連在夢裡都忘不了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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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棵檸檬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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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和苑生十歲那年，親手種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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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它已經長得茂盛挺拔，枝葉間垂掛著一顆顆飽滿的黃澄澄果實，在綠葉間閃閃發亮。地面還殘留著幾片掉落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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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苑生曾一臉得意地說：「等它長大，我們每年都要一起來摘果實，做檸檬水給大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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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圍牆，用力一跳，伸手摘下一顆熟透的果實。果皮冰涼滑膩，紮實地貼合掌心，微酸的香氣悄悄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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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掌中的檸檬，我唇角不自覺浮起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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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嗅了嗅那熟悉的氣息，然後像捧著什麼重要的寶物一樣，把它小心地抱在胸前。那不只是一顆檸檬，而是一段從未風乾、還會痛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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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道稚嫩的聲音突然打斷了我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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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你是小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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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低頭看見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男孩，雙手叉腰，皺著眉，瞪大眼睛警惕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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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忙擺手：「我不是小偷，也不是什麼叔叔，小朋友，我只是……只是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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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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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與他平視：「這棵檸檬樹，是我和一位很特別的朋友，很多年前一起種下的。今天，我只是想來看看，它現在長成什麼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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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沒那麼容易被打發，繼續緊盯著我，步步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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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朋友是誰？他現在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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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幾秒，將手中的檸檬抬起。金黃的果實在掌心閃著微光。它像極了太陽，明亮，溫暖，卻無法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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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啊……去了個很漂亮、很安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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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笑了，那笑容像陽光一樣簡單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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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叔叔下次要來，要記得帶他一起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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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湊近一步，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尖，隔著鐵欄杆靠近我，隔著鐵欄杆，像要分享什麼秘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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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側頭，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小聲說道：「我也不會跟院長告狀你偷了檸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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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就一溜煙地跑回草地上，投入另一群孩子的奔跑與追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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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揚聲道：「叫我哥哥，我會更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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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未停下腳步，只是揮了揮手，笑聲融進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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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手緊握著掌心那顆沉甸甸的檸檬，另一手則微微抬起，遮住刺眼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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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生，你聽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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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還在笑……你呢？在天堂，也還像從前那樣，笑得像個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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