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根川商店街的月光與影子》 - 第十七章、偽善下的教條

隔天一早，我被一股混合著蛋香與奶香的味道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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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浮上來的第一秒，先感覺到肚子上沉甸甸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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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黑魯魯正四腳蜷縮，安穩地趴在我肚子上，呼吸沉穩，還帶著微微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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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在沙發上，腰酸背痛得像被人拿鐵棍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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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瞇著眼喃喃自語：「我還真的陪牠睡了一晚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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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動又不敢亂動，怕驚醒這位『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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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慢慢撐起上半身，黑魯魯抬了抬頭，不耐煩地甩了甩尾，優雅地伸了個懶腰，「喵」了一聲，從我肚子上輕巧地跳下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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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香味往屋裡望去，沒看見市川，倒是廚房裡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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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背影修長，肩線筆直，動作利落地翻動平底鍋裡的食材。身高不輸市川，但五官完全不同，輪廓柔和，眉眼帶著書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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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察覺到我的視線，微愣片刻，隨即轉過身笑道：「你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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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繃緊神經，坐直身子：「你是誰？市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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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有事出門了。」他指了指餐桌，「快起來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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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對我笑了笑：「對了，你不喜歡太甜的東西，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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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甜的？」我狐疑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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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聳聳肩，轉回去繼續切菜：「市川說的啊。他說你挑嘴得很，連果醬都只肯碰微糖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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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中閃過幾個可能，這人是他朋友？還是……某段關係裡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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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市川……到底是什麼關係？」我終究還是沒忍住，一邊說著，一邊踱步走到他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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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距離，讓我能清晰聞到他身上冷冽的香水與煎蛋的油煙味。我的目光死死鎖定他的臉，不留半分餘地，強迫他迎向這場無處可逃的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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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勾起笑意：「你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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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在意吧？對他，很有興趣？」他語氣一挑，餘光從鍋邊瞄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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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這句話嗆得一時語塞，只能狠狠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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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啦，我有老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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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得意洋洋，語氣一轉：「要不要聽聽我那可愛老公的事？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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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聽！」我立刻打斷他，一揮手擋住他的嘴，「真的、完全沒興趣，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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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怎麼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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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他熟練翻煎蛋的背影，鍋裡油香四溢，卻無法壓住腦中亂成一團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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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一桌熱騰騰的早餐就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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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金黃酥脆的吐司、我最愛的半熟荷包蛋、微焦的火腿片、一盤色澤飽滿的酪梨沙拉，還有一杯黑咖啡，連砂糖都沒加，剛好是我平常習慣的苦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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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有點愣住，看著那桌熟悉得不合邏輯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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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下圍裙，拍拍手走過來，笑得很自然：「快坐下來吃吧，別傻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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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會知道，我早餐都吃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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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聳聳肩：「市川有時候嘴上不說，心裡記得可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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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微微一顫。這些細節，市川定是從苑生口中得知的。晨起、並肩、爭搶吐司、抱怨蛋黃的熟度，最終歸於平淡的笑語。原本已成灰燼的舊事，竟在這一桌早餐的熱氣中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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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苑生說過，而市川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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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冷酷的面具之下，難道真藏著一個讓人無從防禦的、溫柔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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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我竟忍不住自嘲地笑出聲，笑自己這點骨氣，竟然如此輕易地就產生了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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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還有一件事……聽說你在找攝影師。」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一本厚冊子，「那裡有我的攝影作品集，如果你要拍影片，我也可以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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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作品集翻開，果然，每一張人物照都像藏著一段故事，尤其是那些用黑白底片拍的，光影對比間，情緒被放大得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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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想要的畫面，我甚至已經能想像，羽根川商店街在他的鏡頭裡，會被拍成什麼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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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一動，每一件事，像齒輪般開始轉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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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魯魯伸了個懶腰，晃悠悠走到廚房門口，蹲下看著他，發出一聲短短的「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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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啊，黑魯魯。」男子彎下腰揉了揉牠的頭，語氣帶著笑意，「你昨晚是不是又霸佔人家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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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咖啡杯，慢慢啜了一口，苦香在口腔裡化開。視線穿過杯沿，落在那一人一貓的畫面上，輕鬆、自然，像是某種我不曾擁有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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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那個陌生男子沒有多說什麼，也沒留下名字或來歷，只說一句「晚上見。」就先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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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他什麼都沒解釋，卻留下一句耐人尋味、難以捉摸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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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碗後，我站在廚房裡愣了一瞬。櫥櫃上的餐具與調味料排列得一絲不亂，每樣東西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經年累月養成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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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極致的整齊，迫使我不由自主地收斂起懶散。我細細擦乾水珠，將碗盤一一對齊放回原位，精確得不敢隨意挪動哪怕一公分。這種感覺，就像我不慎闖入了某人的運行軌道，而那個人，從未允許自己的生活偏離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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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將視線從那些井然有序的器皿上強行移開。該出門了。我得去一趟慈愛育幼院，親自會會那位陳生道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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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候了，揭開一些早該面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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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慈愛育幼院時，夏日雨季難得放晴，陽光從厚重的雲層間斜斜灑下。門口花圃裡的小花在陽光下微微晃動，在殘餘的濕氣中努力撐出一抹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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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老舊的木門。門軸隨之發出乾啞的「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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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邊幾張褪色的兒童畫還在，牆上『關懷、紀律、成長』的標語卻像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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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院長端坐在辦公室裡，像是早就預料到我會來。那身筆挺的白襯衫一絲不苟，袖口扣得緊緊的，雙手交握擱在桌面上，姿態沉穩而從容，甚至從容得有些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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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眼睛卻紅得驚人，像過敏那樣，血絲密布到近乎滲出來。額角貼著一道OK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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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渚，你終於肯回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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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回應，只站在門邊，凝視著他那副帶笑的臉。那笑意極淺，寒意卻如附骨之蛆，從脊背一路竄上後頸。這份掌握全局的從容，壓得人幾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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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肘撐在扶手上：「坐吧。想問什麼？苑生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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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腳步卻像紮了根，死死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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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對我們做過什麼，你自己心裡有數。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唆使高誠把冰櫃壓在木箱上，聽著我在裡面掙扎……你就那樣活生生地把我困死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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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逼視著他，繼續道：「我記得苑生手上的傷，那是為了護著我，被生生打出來的；我也記得那年冬天，你把我關在儲藏室整整一晚。你當時說那是『為我好』，其實，你不過是把私欲和憤怒，全洩憤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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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神緊鎖著他：「你讓孩子們互相監視、互相檢舉，逼我們為了活下去而出賣彼此。你口中的『服從訓練』，不過是披著教育名義的操控與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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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苑生呢？」我向前一步，「是他替我擋下所有懲罰，是他逼我離開育幼院，是他親手把我送到爺爺身邊……那時我恨他，覺得他背叛我。但現在我知道……他只是想保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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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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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院長微微偏頭：「他不該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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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真面目，他一個人扛了多少年？你知道他有多怕我發現真相嗎？怕我回來後，再次成為你們利用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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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院長忽然冷笑：「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也不想想，當初是誰收留你、把你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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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善心人士，不是你。你從來只是在利用我們……收取善款，然後心安理得地放進你自己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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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麼證據？」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像是要用音量掩蓋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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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我早就握在手裡……等到關鍵時刻，足以讓你徹底垮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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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拿起桌上的育幼院大合照，指尖輕輕劃過照片上那些熟悉又遙遠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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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我抬眼看向他，語氣沉了下來，「我今天來，最重要的就是這一句……別再利用育幼院的孩子，還有羽根川商店街的那些人。他們，誰都不是你能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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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院長的笑容瞬間收斂，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發出低沉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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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想清楚你在說什麼，矢渚。我不知道你和市川暗地裡在查什麼，但如果你們想破壞……別怪我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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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試試看。」我迎著他的視線，聲音一字一頓，「你最清楚我的個性……我不動手則已，一旦動了，就會讓人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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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說一次，如果我發現你動了誰，包括尹榮……我會讓所有人知道你的惡行。我手上有的是媒體資源，也有曝光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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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我前傾半步，低聲在他耳邊冷冷吐字：「別忘了，我是杜家的長孫。我有錢、有權、有靠山。你最好搞清楚狀況，惹上我……你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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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抬手輕推他的肩膀，眼神不曾閃避：「記住我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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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離開時，身後傳來重物砸在桌面的巨響，伴隨著他再也壓不住的怒火，如同炸裂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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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育幼院的走廊轉角，意外遇見了那天在檸檬樹下遇到的小男孩。他懷中抱著一顆大大的紅球，球面還沾著些許泥土，像是剛從院子裡撿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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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眼認出我，眼睛一亮，開心得奔過來：「是檸檬小偷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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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叫我哥哥就好，別加『小偷』那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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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傻笑著點點頭，又湊近一步，小聲說：「哥哥，你知道嗎？那棵檸檬樹……院長說要把它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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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掉？」我皺眉，「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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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那棵樹沒用了，太老了，留著也沒意義……但我真的很喜歡它啊。我哥哥也很喜歡，還特別交代我要好好照顧那棵檸檬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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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哥？」我微微愣住，蹲下身與他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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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孩子點點頭，眼眶泛紅，「我哥哥以前也待在這裡，他說要賺很多錢，然後再來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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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了吸鼻子：「可是……如果那棵樹沒有了，他會不會就不來接我了……可以不要砍掉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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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摸了摸他亂翹的頭髮，柔聲說：「你放心，我不會讓他砍掉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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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我，眼睛裡閃著亮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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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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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諒信，大家都叫我小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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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寫上我的聯絡方式，小心折好塞進他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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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諒，如果有什麼事，你就打給我，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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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抱著球站在原地，笑得像檸檬樹下最暖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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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牽著小諒的手走過長廊。走廊兩側的牆面斑駁，米白色的油漆脫落成一片片，有些角落甚至還能看到孩子們用彩色筆亂畫的塗鴉，有笑臉、有狗、有一顆被畫得歪歪扭扭的檸檬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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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被長年踩踏得磨出亮光，偶爾還有幾處翹起的磁磚邊角。空氣中飄著淡淡舊木櫃與濕衣服未乾的氣味，一切都沒變，卻又似乎變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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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腳步放慢了些，心裡竟然有點發悶。這條走廊，我也曾在這裡奔跑過，也曾在這裡偷偷哭泣。牆角那盞昏黃的感應燈，至今還偶爾失靈，像是故意裝死不亮，讓人摸黑穿過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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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轉進走道盡頭的活動室。門半掩著，縫隙中透出午後斜陽的金光，也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幾個孩子圍坐在一張掉漆的矮桌旁，桌面舊得泛白，邊緣還貼著脫落的卡通貼紙。他們正興奮地玩著紙牌，笑聲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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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和小諒出現，幾雙眼睛一齊看了過來，目光純淨卻不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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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是新來的志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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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來看我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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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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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笑，卻沒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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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的眼神那麼乾淨，卻又透著某種提早學會防備與觀察的早熟。他們對陌生人的靠近既期待又習慣，這是我最熟悉不過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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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到當年的自己，也曾經坐在這樣的角落，用同樣的方式，望著那些不斷更換的『大人』。試著猜：他們會留下嗎？還是，只是轉身就會消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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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陪伴過的身影，有的溫暖，有的冷漠；更多的，連名字都沒記住。如今我站在這裡，卻再也分不清自己是回來的孩子，還是路過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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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我眼前浮現苑生的身影，他依舊蹲在那個熟悉的角落，伸手牽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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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沒事的，矢渚。」他的聲音輕柔，像夏天微風一樣撫過我耳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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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像是時光深處的一道迴音，帶著他特有的篤定與溫暖，把我從混亂中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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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在想什麼？」小諒仰起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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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過神來，輕聲說：「我以前也在這裡畫畫，跟其他孩子吵架、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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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檸檬哥哥，你有打贏嗎？」他一臉認真地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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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又變成是檸檬哥哥？是在幫我「正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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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贏，有時候輸。」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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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笑一聲，眼神卻不自覺地放遠了些，「但那時總有個比我更厲害的，他總會在最後一刻出現，替我擋下所有的麻煩。後來，就真的再也沒人敢動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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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那個特別的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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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彎下身，順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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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哥也很厲害，他會把那些壞孩子教訓一頓，讓他們再也不敢欺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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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很開心，眼睛亮得像盛滿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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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室門口，看著裡頭的孩子們在陽光下奔跑、笑鬧。窗外的光斜斜灑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張靜默的畫布。這些笑聲聽起來那麼熟悉，卻又令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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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笑著、玩著，可有誰真正問過，他們安不安全？有沒有人疼惜他們？還是也被收編進了這個看似慈善，實則早已腐敗的體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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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生曾試圖保護我，也許，他也想保護這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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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喃喃問了一句，像是問自己，也像是問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苑生……你到底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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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活動室的窗縫灌進來，吹亂了牆上的塗鴉與孩子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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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你，想得快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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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秒我都怕再往前一步，意志就會徹底崩潰。你究竟背著我，獨自熬過了多少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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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個站在廢墟上的孤魂，還在死死等著你回來，告訴我這片荒蕪裡，哪裡還可以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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