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冬天,羅薩王國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厚重。傳說中,這個王國被第十三位女巫詛咒了,不是沈睡,而是「凍結」。整座城堡被封印在巨大的冰晶荊棘之中,時間在那裡停止流動,只有外圍的市鎮還在緩慢地苟延殘喘。
在除夕的夜裡,大雪紛飛,寒風像利刃一樣刮過空蕩蕩的街道。一個小女孩赤著雙腳走在雪地上。她的雙腳凍得青一塊紫一塊,身上裹著一條破舊的天鵝絨披肩——那曾是極為華貴的布料,如今卻沾滿了煤灰與污泥。
她的圍裙兜裡裝著許多火柴,手裡還捏著一把。這一整天,誰也沒向她買過一根火柴,誰也沒給過她一個銅板。人們都說她是「被詛咒的孩子」,因為她總是在冰封的城堡附近徘徊,嘴裡哼著古老的宮廷搖籃曲。
「火柴……誰要買能夠看見美夢的火柴……」
女孩的聲音微弱顫抖。她又冷又餓,不敢回家。其實她也沒有家,自從城堡被冰封後,她就在這片廢墟中醒來,失去了記憶,只剩下兜裡的火柴和一種想要回到那座冰山內部的本能渴望。
她在一個擋風的牆角坐了下來,這裡是荊棘冰牆的腳下。巨大的冰刺像長矛一樣指著天空,將內部的城堡與世隔絕。
她的一雙小手幾乎凍僵了。啊,若是能擦著一根火柴,那是多麼好啊!
嘶! 火柴在牆上劃著了。
它噴出火光,燃燒得像是一顆溫暖明亮的小蠟燭。女孩把手攏在上面,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她不再坐在寒冷的雪地裡,而是坐在一個溫暖巨大的壁爐前,火爐邊裝飾著金色的獅子徽章。那溫暖直透心底,她剛伸出腳想暖和一下,火焰忽然熄滅了。
壁爐不見了,她手裡只有一根燒過的火柴梗。
「那是……城堡的大廳嗎?」她喃喃自語。
她又擦了一根。
火柴燃燒起來,光芒穿透了冰冷的牆壁,眼前的荊棘變得透明。她看見了鋪著雪白桌布的長桌,上面擺滿了烤鵝、蘋果派和葡萄酒。更神奇的是,那隻烤鵝背上插著刀叉,竟然搖搖晃晃地向她走來,盤子邊緣還刻著皇家專用的玫瑰花紋。
就在這時,火柴又熄滅了。面前仍然是冰冷、堅硬、佈滿荊棘的雪牆。
「我好像……曾經坐在那張桌子前。」女孩的眼淚結成了冰珠。
她擦著了第三根火柴。
火光升起,這次她看見了一棵巨大的聖誕樹,比富商家的還要大,樹上掛滿了千百盞彩色蠟燭。但那些燭光並沒有向上飛去變成星星,而是緩緩旋轉,變成了一個個穿著五彩紗裙的仙女。
紅衣仙女賜予美麗,藍衣仙女賜予歌喉,綠衣仙女賜予智慧……她們圍繞著一個金色的搖籃飛舞。
「奧羅拉。」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火焰中響起。女孩猛地抬起頭,她在火光中看見了一位慈祥的老祖母——不,那不是祖母,那是最後一位紫衣仙女。
紫衣仙女看著她,眼中滿是悲傷:「親愛的奧羅拉,妳已經在外面流浪太久了。不要害怕寒冷,因為妳的身體還在沉睡,這只是妳靈魂的夢遊。」
「我是……奧羅拉?」女孩看著手中的火柴,記憶如潮水般湧入。
她不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她是這座王國的公主。
在那場詛咒降臨時,為了對抗第十三位女巫的「死亡」詛咒,紫衣仙女將其改寫為「沉睡」。但強大的寒氣將她的靈魂震出了軀殼,她的身體在城堡深處沉睡,而靈魂卻變成了衣衫襤褸的乞兒,在自己的夢境邊緣——這片冰天雪地中流浪,兜售著能夠喚醒記憶的「火柴」。
每一根火柴,都是她靈魂深處殘存的一點生命之火。
「帶我走吧!」奧羅拉對著幻象喊道,「火柴熄滅後,妳就會不見的,像暖爐、烤鵝和那些美好的祝福一樣!我不想再回到這寒冷的夢遊中了!」
為了留住紫衣仙女,留住這份覺醒的記憶,她趕緊擦著了一整把火柴。
嘩!
火柴發出強烈的光芒,照得四周比白天還要亮。這一次,火焰沒有形成幻象,而是化作了巨大的熱浪。這股熱浪不是為了取暖,而是為了戰鬥。
金色的火焰形成了一把巨大的光之劍,或者說,那更像是一個紡錘形狀的火炬。
「醒來吧,長眠於雪夜的賣火柴公主。」紫衣仙女的聲音與烈火融為一體。
奧羅拉閉上眼睛,將那一整把燃燒的火柴緊緊抱在胸口,衝向了那面封印了百年的荊棘冰牆。
並沒有想像中的疼痛。
烈火與寒冰碰撞,發出了巨大的轟鳴聲,彷彿春雷乍響。冰晶荊棘在瞬間氣化,變成了漫天的玫瑰花瓣雨。寒風停止了咆哮,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當光芒散去。
城堡最高的塔樓房間裡,躺在金絲絨床榻上的少女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死在除夕的街頭,也沒有飛向沒有寒冷的天國。她坐起身,發現手裡緊緊攥著的不是燒盡的火柴梗,而是一朵盛開的、還帶著露珠與體溫的紅玫瑰。
窗外,冰雪消融,王國的人們從百年的凍結中甦醒。
而在那遙遠的街角牆根下,人們再也找不到那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了。只留下一堆燃盡的灰燼,在陽光下化作了滋養玫瑰的泥土。
ns216.73.217.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