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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幾乎天天下雨。
雨水連綿不絕,讓我的情緒也持續低落,陷入一種難以言說的憂傷與複雜心緒裏。我整天待在家中,常常對著窗外發呆,幾乎快要患上憂郁症。
望著窗外的雨簾,有時真想和天空一同哭泣,把滿心的悲傷都化作淚水流盡。
自從那天被煥的態度深深震撼後,我每天都努力振作,強顔歡笑,盡力掩飾內心的痛苦與悲哀。
看著房間裏煥送我的“信念”小花房,我勸自己必須把心放寬些,不要鑽牛角尖。或許……事情還有轉機,煥他會主動來找我?
于是,心中又悄悄生出一絲期待,開始等待——等他的電話,等他的短信,等他的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但我仍然固執地相信,他不會讓我等太久。也許某一天,他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對我說他想我了。
這算不算是自欺欺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的我,全靠這一點點渺茫的希望支撐著度過每一天。
五天後,天氣終于放晴,是個明朗和煦的好日子。
珠嫂一大早就出門買菜,只剩我一個人在家。
我不想錯過這麽好的陽光,也渴望一些安甯與平靜,于是早早便去了後花園蕩秋千。
在這片小天地裏,我並不孤單。有大樹、花草、蝴蝶陪著我。沒過多久,又來了一群喜鵲湊熱鬧,一向安靜的院子頓時生動了不少。
我雙手握住秋千繩,伸直雙腿,悠閑地坐在木板上,輕輕蕩著,蕩著……秋千起伏,忽高忽低,我的心也隨之悠悠晃晃,飄搖不定。
秋千越蕩越高,清冷的秋風迎面撲來。我閉上眼睛,微微仰起臉,呼吸著雨後清新的空氣,一時竟感到久違的輕快飛揚。
已經好久好久,沒有享受過這樣悠閑自在、無拘無束的時刻了。望著滿園盛放的康乃馨,聽著假山流水的潺潺聲,我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心情也跟著明亮起來。
蕩啊蕩,蕩啊蕩……
“叮咚——”
門鈴聲突然響起,打破了此刻的甯靜與祥和,喜鵲們驚得撲棱棱飛走了。
我伸腳刹住秋千。門鈴響個不停,難道是珠嫂忘帶鑰匙了?這可不像她平時的作風。
我跳下秋千,正要跑進屋裏,才發現後院的門被風吹得反鎖上了。
門鈴還在急急地響著,一聲接一聲。是誰呢?這麽著急?
我心裏有些發慌,幸好知道備用鑰匙藏在哪兒。取了鑰匙打開後院的門,我直奔前廳,用最快的速度沖到大門前,已經累得氣喘籲籲。
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原來我的家這麽大。
終于,我喘著氣打開了前門。
門外,竟然空無一人。我向前跨了一步,伸長脖子望向遠處的大鐵門——那裏也沒有人影。
我愣了好幾秒。是被惡作劇了嗎?
不!直覺告訴我,剛才門外一定有人,可能是等不及,所以離開了。
對,一定是這樣!我不再猶豫,立刻沖過又長又寬的前院,直奔大鐵門。
打開鐵門,站在屋外的小巷裏,我手撐膝蓋,彎腰調整呼吸。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一種奇異而微弱的喜悅攫住了我——會不會是……煥來找我了?
想到這兒,我的心猛地狂跳了一下。
接著,我擡起頭張望,看見一位年輕人站在轉角處,正好奇地回頭望向我。刹那間,一股失望的情緒掠過心頭。不是他……不是我所期待的人。
我轉身想回屋,卻忍不住好奇,又回頭看向那位站在不遠處的年輕人。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白襯衫,系著深藍色領帶,身材高挑,看起來二十出頭,氣質不俗,手裏提著公文包,拿著文件夾。再往上看,我的視線恰好與他相遇。他的目光正深沈地落在我臉上,我茫然地移開視線,耳朵頓時發起燙來,渾身不自在。
這頭,我剛要轉身回家,他突然叫住了我:
『請等一下!』
我屏住呼吸回過頭,他正朝我快步走來。我沒料到他會跟過來,一時有些張皇失措。
『別緊張,我沒有惡意。』他在我面前停下,語氣平和地說道,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
我背靠著鐵門站著,手緊緊握住門欄,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眼神裏滿是戒備,嘴角勉強牽出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
他是推銷員嗎?可看打扮一點也不像。
『放松點,我不會傷害你的,』他依然保持著溫和的態度,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半開玩笑地說,『能把那防備的眼神收一收嗎?我說了,我不是壞人,只是來找人的。』
『哦……』我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一個音節,身體仍然緊繃著,警惕心絲毫未減。
他望了望我身後的房子,解釋道:
『我找這家的主人,按了很久門鈴都沒人應,這才看到你從裏面出來。』
我臉色微白,怯生生地咽了咽口水:
『家裏……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你找誰?』
『鶴崎慕容绮女士。』他清晰地報出全名。
『我?!』我一愣,指著自己反問。
『你就是鶴崎慕容绮?』這次換他十分錯愕,像是有些不敢相信,目光在我臉上仔細打量。
我坦率地點點頭,疑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爲何如此反應。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視線再次掃過我全身,然後輕聲嘀咕了一句:
『這……看起來比預想的要年輕許多啊。』
我皺了皺眉,心裏頓時有些不悅。他的語氣裏,怎麽好像帶著一絲質疑的意味?不行,我可不想被他小瞧。于是我挺直背脊,很認真、很鄭重地聲明:
『我不小了,已經二十一歲了,成年很久了!』
他凝視著我,嘴角泛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
『是我先入爲主了,你和我想象中的樣子確實不太一樣。我原本以爲會見到一位更爲年長的女士,沒想到是位這麽年輕的小姐。』
我微微蹙眉,他的話讓我完全摸不著頭腦。
『噢,』他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語氣變得正式了些,『差點忘了正事,我還沒自我介紹。』
他伸出手來,態度誠懇:
『我是林律師事務所的實習律師,敝姓陳。』
他臉上揚起一抹職業化的自信笑容。
律師?我的心猛地一沈,一股不安的預感襲來,聲音不自覺地緊繃:
『找我有什麽事嗎?』
因緊張而不自覺攥緊了手指。
這時,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略顯拘謹地輕咳一聲,神情變得專注而嚴肅:
『是這樣的,我受林律師委托前來通知您。鶴崎煥先生已經簽好了離婚協議書,請您在下個月六號,到指定的戶政事務所辦理離婚登記手續。』
我渾身一震,如遭雷擊般呆住了,怔怔地望著他。過了好半天,才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聲音:
『是嗎?他……已經簽字了?』
我嚅動了幾下嘴唇,大腦一片空白,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是的,協議書上確實有鶴崎先生的親筆簽名。』他語氣肯定地確認道,目光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這是我最不想聽到的答案。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小步,感覺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直直往下墜。他簽了……他最終還是簽了……
我低下頭,失神地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仿佛這樣就能消化這個事實。
在我仍處于震驚茫然、不知所措之時,年輕人將手中那個厚實的大信封遞到我面前:
『這裏面的文件包含了辦理離婚手續的詳細流程說明,以及一些相關的法律資料和注意事項,都是林律師出國前特意爲您准備的。如果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隨時打電話向我咨詢,我的名片也在裏面。』
我仿佛提線木偶般伸手接過那個沈甸甸的信封,茫然地望著手裏冰冷的文件袋,心裏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反複揉捏,一陣又一陣地絞痛起來。
見我神色恍惚、失魂落魄,他不忍地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臂,語氣帶著歉意低聲安慰道:
『事情已經這樣了……請多保重,看開些。』
我低垂著頭,忽然被一股巨大的自憐淹沒,不自覺地抱緊雙臂,像是要給自己一點支撐,聲音微弱地喃喃:
『我沒事……』
『您能這樣想就好,』他的聲音溫和了些,『那麽,我就不多打擾了。請記住,有任何法律程序上的疑問,都可以聯系我。』
他又小聲提醒了一次。
我木然地點了點頭,視線依舊低垂,沒有勇氣再擡眼看他。
他不放心地看了我幾秒,似乎想說些什麽,但終究只是輕歎一聲,隨後轉身,悄然離去。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靈魂的雕像,一動不動,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徹底掏空了,連擡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一陣蕭瑟的秋風吹來,鼓起了我單薄的衣角。我仍然無動于衷地站著,只覺得那刺骨的寒意並非來自體外,而是從心裏漫出來,把整顆心都凍得發僵、痛得快要碎裂……
一只不知從哪兒飛來的喜鵲,撲棱著翅膀停在我腳邊的地上,歪著頭歇息。我心不在焉地、目光空洞地低頭看著它。
喜鵲在我腳邊無知無覺地蹦跳了幾下,發出清脆的鳴叫。不一會兒,又一陣更猛烈的風呼嘯而過——喜鵲受驚般拍拍翅膀,迅速隨風飛遠,消失在天際。
而我今早那一點點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微弱的歡悅心情……也隨著這股無情的風,隨著那只遠去的喜鵲……一同被卷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終于,我提起仿佛灌了鉛的雙腳,在一片混亂的迷惘與麻木中,機械地挪動步伐,走回空曠冷清的屋裏,走回那個只屬于我自己的房間。
倔強的我,死死咬住下唇,沒有放任一滴眼淚在此刻流下來。
我輕輕關上房門,將自己與外界隔絕。麻木地望向梳妝鏡中的自己——鏡中映出一張蒼白的臉龐、一雙失去神采的眼睛、一副黯淡灰敗的神情。
我不禁一怔,顫抖著伸手摸了摸自己冰涼的臉頰,迷茫地對著鏡中的影子低語:這是我嗎?那個曾經活潑、快樂、仿佛永遠無憂無慮的慕容绮,去哪兒了?她又把自己弄丟了嗎?還能找得回來嗎?
就在這時,床頭的手機短促地響了一聲,是信息提示音。
我不慌不忙地——或者說,是麻木地——走到床邊,拿起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有一條新的語音留言。
我在冰涼的床沿坐下,機械地按下播放鍵,木然地將手機貼到耳邊。目光呆滯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神早已不知飄蕩到了哪個虛無的角落,只是被動地等待著聲音傳入耳中。
忽然,手機聽筒裏傳來初雪晴那熟悉而急切的聲音:“绮,是我,雪晴。” 我這才像被針紮了一下,恍然驚醒過來。
她的聲音響起的瞬間,我的心跳猛然失控,劇烈地撞擊著胸腔,撲通撲通,震耳欲聾。我下意識地用空著的那只手緊緊按住心口,仿佛這樣就能讓它安靜下來,繼續屏息聽下去:
“溫嫂和曉纮把什麽都告訴我了……绮,真的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這幾天我瘋了一樣想給你打電話,想跟你解釋,可我們這邊遇到幾十年不遇的暴風雪,所有通訊都斷了,根本聯系不上外面……其實,煥他……他早就回來了。但是,回來之後的他,變了,變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想法、心境……都像是換了一個人。我和井延在電話裏不知費了多少口舌,怎麽也勸不動他。爸媽那邊還瞞著,什麽都不知道。所以,我才……我才自作主張,安排了那天讓你來家裏。我不敢直接告訴你煥已經在家的真相,我害怕你知道後,反而更不願意見他了……我只能讓你自己上二樓去發現。我原本還抱著希望,以爲他見到你,多少會心軟,會改變主意……這些天,我一直盼著能有轉機……可是……我好像都搞錯了,弄巧成拙了。我不僅沒能幫上忙,好像還傷害了你,也讓煥更難受……說到底,他是真的變了,變得讓我都覺得陌生……還有……真的,非常對不起……”
哔哔哔——系統提示音無情地響起,留言戛然而止。
他變了……他變了……他變了……
這句話仿佛帶著冰冷的回音,在我空蕩蕩的腦海裏反複盤旋、撞擊。心底驟然襲來的、尖銳的絞痛讓我死死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身子不受控制地顫了顫,支撐身體的力氣瞬間被抽空,慢慢地從床沿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手一軟,手機從汗濕的掌心滑落,“啪”地一聲輕響,掉在地毯上……
我伸手,夠到那個被扔在床角的、米黃色的大信封,用不停顫抖的雙手,緊緊將它攥在胸前,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實物。無邊的酸楚擰成一股粗繩,狠狠勒住了心髒。我無助地閉上眼睛,兩行滾燙的、不爭氣的淚水迅猛地沖垮堤防,滑落臉頰,重重地打在粗糙的信封紙面上,暈開深色的濕痕。
當我再度用力睜開眼時,整個世界都已模糊扭曲,只剩下一片晃動的、悲傷的光影。
我張大嘴,深深地、顫抖地吸氣,拼命想壓下喉嚨裏翻湧的嗚咽,想鎖住決堤的情緒。但那剜心刺骨的痛楚卻像洶湧的潮水,一陣猛過一陣地襲來,毫不留情。
我把自己蜷縮起來,越縮越緊,像一只試圖回到母體卻找不到歸路的蝦米。終于,最後一絲強撐的意志也被這滅頂的悲傷擊垮、崩碎——心碎帶來的劇痛徹底吞噬了我。我放棄了所有抵抗,失卻理智地放任滾燙的眼淚瘋狂奔流。
我恨透了自己這副狼狽不堪、軟弱無能的樣子。用一只手死死地、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想把所有崩潰的哭泣聲悶死在喉嚨裏。可是,悲恸的嗚咽聲依然固執地、斷斷續續地從我緊緊相扣的指縫中擠壓出來,泄漏在寂靜的房間裏。
最後,心中那無邊無際的痛楚仍在不斷蔓延、擴張,直到將整顆心都揪扯成一團亂麻,疼到幾乎無法呼吸。我再也無法忍耐,再也無法維持任何體面,猛地轉過身,將上半身重重地伏在冰冷的床沿上,把滾燙的臉頰深深埋進自己早已被淚水浸透的臂彎裏,徹底崩潰,失聲痛哭。
是的,此刻心中那一點點僅存的、微弱的、搖曳不定的希望火苗,終于被我洶湧而出的、冰涼的悲傷淚水,一滴,一滴……殘忍地,徹底澆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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