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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飛馳，一星期轉眼就過去了。
下午四點半，我坐在菊水屋的員工休息室裏，拿著手機給菖蒲婆婆打電話。
『婆婆，我錄上啦！真的錄上啦！』我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桌上的雜志頁角，『就等著簽合同了！』
『太好了！總算是如願以償了。』菖蒲婆婆的聲音裏也滿是喜悅，『那今晚咱們可得好好慶祝慶祝。』
『嗯！』我笑著應聲。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我回頭一看，是老板娘拿著文件走了進來。
『啊，婆婆我先不說了，老板娘進來了，晚上見！』我匆匆挂斷電話，端正坐姿。
老板娘笑盈盈地走過來，將合同平放在我面前：『來，把字簽了，從今天起你就是菊水屋的正式一員了。』
我拿起合同，逐字逐句認真讀了一遍。
『照之前說好的，開學後你只上晚班。怎麽樣，合同內容還滿意嗎？』老板娘溫和地問。
我擡起頭，望向她含笑的眼睛，誠懇地說：『非常滿意。真的……謝謝您，老板娘。』
『那就好。』她伸手指向簽名處，『在這兒簽下名字就行。』
我提筆寫下自己的名字，將合同遞還給她。老板娘走到複印機旁印了一份副本，輕輕交到我手中。我雙手接過，小心地收進包裏。
我們一同起身，並肩走出休息室。
在店門前，我再次鄭重道謝：『老板娘，今天真的太感謝您了。那我先回去了。』
老板娘笑著揮手：『路上小心，明天見。』
我也揮了揮手，轉身推門走入傍晚的光線裏。
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家走，我心裏默默盤算著：工作總算定下來了，是不是該給那些關心我的人送點禮物呢？菖蒲婆婆、孩子們，還有煥和羽琴……每人都該有一份心意。
這麽想著，我右轉走上煙雨橋，過了橋再往左拐，便到了小倉村有名的「幸福商店街」。這裏是村裏的熱鬧所在，街道兩旁擠滿了各式店鋪——百年老鋪、日常雜貨、傳統工藝品、電器行，還有數不清的特色小吃攤，應有盡有。
鄉下的孩子們光著腳在街上追逐嬉戲，雖然跑得滿頭大汗，笑聲卻清脆得像鈴铛，一串串灑滿整條街。
我在街上逛了將近一個鍾頭，給小善挑了件活潑的T恤，給小蜜選了頂帥氣的帽子，給菖蒲婆婆帶了她最愛的富貴牡丹酥。給煥和羽琴的禮物讓我稍稍費了番心思，最後選了兩條樣式簡潔卻質感柔軟的手帕。
唯獨小米的禮物最讓我頭疼。走了這麽久，始終沒找到合心意的涼鞋。她腳上那雙已經磨出了窟窿，早該換新的了。
正當我垂頭喪氣，幾乎要放棄時，一位在街邊派發傳單的大姐忽然將一張彩頁塞進我手裏……
我怔了怔，她已熱情地笑起來：『進來看看吧！今天店裏夏季清倉，童鞋全部半價，就這一天哦！』
我低頭看向傳單，眼睛倏地一亮——是了，就是這雙！粉色的鞋面上綴著精巧的蝴蝶結，正是小米會喜歡的樣式。見我心動，派傳單的大姐趁勢湊近，笑容可掬地躬身指向身後：『這邊請——』
我點點頭，朝那家鞋店走去。
推開玻璃門，清涼的冷氣撲面而來。外面日頭正烈，曬得人發暈，店裏這片涼爽簡直來得及時。
店內擠滿了人，像一窩忙碌的螞蟻。店員們手忙腳亂地幫客人試鞋、找碼，擠進擠出看熱鬧的也不少，一時沒人顧得上我。四處堆著敞開的大紙箱，裏面塞滿各式童鞋，而貨架上陳列的多是成人款。
幾位大嬸圍在紙箱邊，你推我擠，埋頭翻找。
我費了些力氣才擠進人堆，站在雜亂翻動的箱子前，也顧不得客氣，伸手翻找起來。此刻竟莫名想起不久前在“生八橋”月台搶木屐的情景……忍不住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這回可不能再犯同樣的錯了。
翻了好一陣，我終于找出一只僅我手掌大小的涼鞋。小米的腳丫就這麽點兒大，我心裏有數。把鞋翻過來確認尺碼——童鞋6號。行，只要找到另一只同款同碼的就行了。
我重新彎下腰，在堆積如山的鞋堆裏繼續翻找。店裏人聲嘈雜，空調的冷氣也壓不住擁擠帶來的悶熱。額角滲出細汗，視線都有些模糊了。翻到第一只同款鞋時，我匆忙瞥了一眼鞋底——隱約看到個“6”字。
就在這時，旁邊一位大媽的手也伸了過來，眼看要抓走箱子裏另一只同款鞋。我心頭一急，下意識側身護住，脫口而出：『這是我要的！』
大媽嘟囔著挪開了。我松了口氣，也顧不上再多看，握著兩只鞋便起身擠向收銀台。
心裏一松，想著總算湊齊了。
結賬後走出鞋店，我輕輕拍了拍被禮物塞得鼓鼓的背包，嘴角不自覺揚起。該回家了。
天色已近黃昏，夕陽沈落，天邊鋪開一片溫軟的霞彩。得快些回去幫菖蒲婆婆准備晚飯才行。這麽想著，我不由加快了腳步。
“叮鈴鈴——”
身後傳來清亮的自行車鈴聲。我回過頭，看見三輛自行車正朝這邊駛來——煥騎在最前面，小善和小蜜各騎一輛跟在後面，和往常一樣，小蜜的後座上坐著小米。
『姐——！』孩子們咧著嘴朝我揮手。
煥臉上帶著些許驚訝，眼裏卻漾開笑意：『這個時間，你怎麽在這兒？』
我也笑起來：『這話該我問呢。你們怎麽跑這兒來了？我正趕回去幫婆婆做飯。』
『今晚不做飯啦！』小善興奮地嚷起來，『吃海鮮燒烤！』
『啊？』我一愣，『怎麽回事？』
煥微笑著點頭：『嗯，今晚不做飯了。』
『爲什麽？』
『爲了慶祝你正式成爲菊水屋的員工啊。』他眼裏映著霞光，聲音溫和，『婆婆提議辦個燒烤派對，我們正要去買食材。』
坐在後座的小米忽然探出腦袋，眼巴巴地望著小蜜：『小蜜哥，我想吃魷魚。』
小蜜回頭沖她一笑：『好，只要你乖乖坐穩，就給你買。』
『我要吃蝦！』小善緊跟著說。
『我要魚丸。』小米又接。
『我要螺。』小善不甘示弱。
『我要魷魚！』小米執著地重複。
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幾乎要沒完沒了。
『我——要——螃——蟹——！』小善故意拖長聲音，說完自己先咯咯笑起來。
看著他們鬧騰，我和煥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煥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臉：『再鬧下去，等市場關門，可就什麽都沒有了哦。』
孩子們立刻安靜下來，互相眨眨眼，隨即又一起笑開。
我止住笑意，問：『那你們准備去哪兒買？』
『前面不遠的海鮮市場。』煥看向我，『要一起去嗎？』
『好啊。』我答得幹脆。
『那上車吧。』他微微傾身，眼裏含著笑意。
我點點頭，走到他車邊，熟練地坐上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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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們一行人來到了海鮮市場。
小倉村的海鮮市場並非露天排檔。一踏進去，意外地比想象中更加清潔整齊，絲毫沒有腥臭味。
環顧市場，各式鮮活海産琳琅滿目：海參、翡翠鮑魚、蛤蜊、海螺、活蹦亂跳的蝦和龍蝦、張牙舞爪的螃蟹、開合不斷的扇貝……應有盡有。眼下最當季的是鲅魚。
幾只肥大的魷魚在水中優雅遊動，小米看得舔了舔嘴唇，伸手指著它們喃喃道：『好吃！好吃！』更讓我大開眼界的是裏面陳列的無數“海鮮船”——豪華的擺盤配上綜合新鮮海産，看起來既豐盛又誘人。觀光客們不計價錢，豪邁地買下幾艘，歡天喜地地吃了起來。還有很多腌漬物攤位，大叔大嬸吆喝著招攬試吃，看得我嘴饞。
『我們上二樓吧，上面海鮮更多。不過要注意，樓上地面常有水漬，大家小心別滑倒了。』煥提醒道。
小蜜牽著小米和小善的手，三個孩子興高采烈地往樓上跑去。
『小心點啊！』煥在他們身後大聲叮囑。
我和煥也緩緩踏上階梯，他走在我前面。在這擁擠的人潮中，我爬得很是吃力。突然，身後有人“猛地”拽了一下我的裙子！“啊——！”我驚叫出聲，本能地死死按住腰際。
驚恐讓血液幾乎凝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拉，我頓時失去平衡，身體向後仰去。“哇啊——”我驚叫出聲，慌亂間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想抓住眼前任何可抓的東西——而在我正前方的，恰好是煥。情急之下，我拽住了他。無辜的他在毫無防備之下，被我這麽一扯，“啊”了一聲，整個人瞬間失衡，也向後倒來。幸好他反應敏捷，急忙抓住身旁的欄杆，穩住了自己，也同時穩住了我。
我驚魂未定地穩住身子，身後那只手也隨即松開了。回頭一看，是個身材敦實的男生，正一臉錯愕地晃了晃，像是在人潮中勉強找回平衡——看來，剛才他是真把我裙子當“救命欄杆”給拽住了。
我趕緊低頭整理被扯歪的裙擺，嘴裏忍不住埋怨：『真是的……自己站不穩也不能亂抓別人裙子呀，萬一真扯下來怎麽辦！』越想越覺得又羞又惱。
煥扶著樓梯欄杆站穩，轉過來看向我。
我對上他的視線，他臉色有些發白，似乎還沒從剛才的混亂中回過神，只是困惑地望著我整理衣服的動作：『怎麽回事？你沒事吧？』
『就後面那個男生，』我沒好氣地朝那個方向擡了擡下巴，『自己沒站穩，順手就抓我裙子！太可惡了……』
話還沒說完，那個男生已經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從我們旁邊擠了過去，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跑。
『欸——就是他！』我氣不打一處來，『連句道歉都不說，拉了人家裙子就跑，什麽人啊！』
煥眉頭一蹙，沒多說一個字，轉身就追了上去。
我連忙拉好裙子，也小跑著跟了上去。
一上二樓，就看見煥已經追上那名男生，兩人正在理論。
那男生滿臉胡子，身材粗犷，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光看外表就讓我心裏發毛。天啊，斯文如綿羊的煥，怎能鬥得過這頭“鬥牛”？我咽了咽口水，戰戰兢兢地走近。
我畏怯地躲在高挑如模特兒的煥身後，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顫聲說：『喂，煥，算了吧……他看起來不好惹。』
這時，男生突然一聲咒罵：『見鬼！就這點破事也要道歉？！』
我悚然一驚，睜大眼睛望著他。
『當然需要，這是最起碼的尊重。請你道歉！』煥固執地說。
男生聽了，頓時臉紅脖子粗，破口大罵：『渾蛋！你跟她又是什麽關系？她都沒要我道歉，你湊什麽熱鬧？多管閑事！』
『我是……』煥的話噎住了，隨即陷入沈吟。畢竟，我和他根本扯不上什麽關系。
見煥答不上來，男生更是得意，咄咄逼人：『說啊，怎麽不說了？剛才不是挺囂張嗎？』
『我是……』煥再度開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說出來。
『是什麽？嗯？是什麽？爲什麽不說？』他昂起頭，帶著一股挑釁的味道，繼續追問：『男朋友？』
我尴尬地輕輕搖頭澄清，當場露出不知所措的難堪表情。
那霸氣的男生見我搖頭，愈發囂張。他看了看煥，叉起腰，兩腳呈八字站開，神氣活現地說：『哼，連男朋友都不是就來湊熱鬧？年輕人，除非你是她老公，否則就別這麽囂張，硬逼我道歉簡直是浪費我時間。』說完，他得意地昂著頭，一臉驕色：『怎麽樣，沒話說了吧？！』
『……』煥憋著氣，手握成拳，心裏顯然有些氣惱。他直視眼前霸氣的男生，忽然，嘴角竟掠出一絲嘲諷，自信地說道：『看來你真得道歉了——因爲，還真被你說中了。』
嚇！什麽？“說中了”？這是……是要我臨時冒充他的那位？哦……可憐的煥，真是被逼急了，這才硬著頭皮往下編。我飛快瞥了他一眼，只見他一臉嚴肅，眼睛死死盯著對方。
『是嗎？』男生懷疑地盯著我，嘴邊挂著一絲冷笑，上下打量我許久，才說：『哼，看你們這年紀，頂多還是學生吧？已經結婚了？騙誰呢。』
我垂下頭，顯得無力又難堪。接下來我得……配合他演好這出“對手戲”了……
『信不信由你，』煥冷冷道，『我們的關系，還輪不到你來質疑。婚禮雖簡單，左鄰右舍可都是見證。』雖是撒謊，他卻面不改色。
男生咬緊牙關，擺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故意不答話。
半晌，煥屏住氣，威脅道：『先生，如果你再不道歉，別怪我報警，告你公共場合行爲不檢。拉扯女性裙擺本就是不文明的行爲，連句道歉都沒有，更是無禮。』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煥——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如此認真、如此嚴肅。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竟是爲了我而憤憤不平。這舉動讓我感動萬分。
男生這時逼視著我的眼睛，朝我走了過來。
我神經一緊，跳起來問：『你想幹嘛？』
他眼睛發紅，咬著牙，極不情願地吐出三個字：『對不起！』說完，他掉頭大步離去。
看著他漸遠的背影，我一時呆住了。我愣在原地，心裏那根緊繃的弦“啪”地一聲松了下來。我下意識地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身前的煥。他那副繃緊的、嚴肅的側臉還沒完全緩和，眉頭微微蹙著，眼神依舊銳利地追隨著那個離去的背影，仿佛在確認對方是否真的服軟、是否會再殺個回馬槍。這份超過必要程度的警惕，讓他看起來莫名有種……笨拙的認真。
就是爲了替我爭一句最簡單的“對不起”，這個平時溫和得像午後陽光的人，剛才居然瞬間披上了铠甲，變得那麽鋒利，甚至不惜扯一個一戳就破的謊。
煥轉向我，低頭俯視：『還好嗎？』
我勉強笑了笑，眨了眨眼。
『剛才我真服了你，撒謊時臉不紅氣不喘，面不改色，簡直像吹牛大師附體。』我微笑著說。
『哈哈……爲我剛才那個唐突的謊話道歉。就……形勢所迫，腦子一抽就編出來了，絕無冒犯之意，希望你別介意。』
『不，我能理解。不過你膽子真大，萬一他真的去查怎麽辦？』
『哈哈……誰會這麽無聊去做這種事？我就賭他不會！果然……呵呵……』他一臉稚氣地笑起來。
此刻我心裏的某個角落，忽然被一種溫熱的、細微的情緒輕輕撞了一下。那情緒太陌生，又太輕盈，讓我一時無法命名。我只是忽然覺得，這個夏天，這個小村，以及眼前這個人，似乎都比我想象中，要更特別一點。
我也笑了，接著說：『總之，謝謝你。那我們快去找孩子們吧。』
煥點了點頭：『走吧。』
走了沒多遠，前方突然傳來驚叫聲：『啊——小米~~~！』
是小蜜和小善的聲音，我聽得出來。
煥和我驚愕地對視一眼，急忙推開人群向前奔去。
那一瞬間，我真嚇了一跳——小米不知何時滑倒了！小蜜和小善正蹲在她身邊。可憐的小米整張臉朝下，身體趴倒在地，一動不動。我的心立刻揪了起來：我的寶貝小米！
煥俯身一把扶起小米，輕輕拍掉她裙子上的灰塵。此時的小米已泣不成聲，眼淚如斷線珠子般不停滾落。
我趕緊檢查她的手腳，幸好沒有擦傷，這才松了口氣。
『不哭了。』煥輕聲安慰，隨即從口袋抽出手帕，細心爲小米擦拭。接著，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心疼地拭去她臉頰上的淚。
『好了，沒事了，不哭了，嗯？』煥溫柔地安撫著，一把將小米抱了起來。小米不再大哭，只是小聲哽咽著。
看著她哭紅的小臉，我實在不忍。忽然一個頑皮的念頭閃過，我伸手輕輕戳了戳小米的肚子，笑眯眯地看著她。這招果然有用——被我這麽一戳，小米看著我，咯咯笑了起來。我又戳了幾下，她樂得笑個不停，方才的悲傷頓時被抛到九霄雲外。
『耶~~~~小米笑了！』小蜜和小善舉手歡呼。
煥笑著逗她：『我們去買魷魚啰，好不好？再晚點魷魚就要回家睡覺，小米就吃不到啰。』
小米用力點點頭，帶著些許哽咽應道：『好~』隨後便把頭靠在煥肩上休息。
就這樣，一場有驚無險的海鮮市場之旅，就此畫上句點。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ShVKcWS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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