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相簿，忘記貼上我們的合照 - 校慶

母校五十週年校慶，校園裡人聲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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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顏六色的氣球拱門下，是穿著整齊校服的師弟師妹，還有那些雖然發福、禿頭，卻依然努力擠進舊校服裡的校友們。空氣中瀰漫著棉花糖的甜味和一種名為「懷舊」的塵埃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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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避開了操場上喧鬧的攤位，獨自走進了禮堂側邊的展覽室。這裡按照畢業年份，擺放著一個個展板，像是一條時光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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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在了屬於我們那一年的展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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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陽光似乎比現在更燦爛。我的視線落在正中央那張合照上——我和小婷、小靜三個人笑得前仰後合，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卻是那麼肆無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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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照片，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但心裡卻莫名地抽痛了一下。因為我知道，這張照片的視角，來自鏡頭後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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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終都覺得，你們這一屆的照片拍得最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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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帶著歲月沉澱後的溫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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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回頭，是一位頭髮花白，但眼神依然銳利的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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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ss Wong？」驚喜瞬間蓋過了剛才的感傷，我像個小女孩一樣叫了出來，「你還認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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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ss Wong 推了推那副標誌性的紅框眼鏡，眼角的笑紋舒展開來：「怎麼會不認得？那年是我第一年帶畢業班。你是那個總是遲到、最後卻當選了班會主席的『大頭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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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彷彿又變回了那個總是穿著不整齊校服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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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ss Wong 走到我身邊，指著那張照片：「你看看，是不是拍得很好？那種青春的張力，是用手機拍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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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輕輕撫摸著展板上的玻璃，「我們那屆，有個很會拍照的男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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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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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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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出口的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隨後我們相視而笑，但我的笑容裡，大概藏著一絲連我自己都想掩飾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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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和阿鏗聯絡嗎？」Miss Wong 隨口問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問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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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在玻璃上停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收回，搖了搖頭：「沒有了，好久沒聯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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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ss Wong 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惋惜：「你看這張，其實你跟呀鏗也很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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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ss Wong 沖口無意的一句，但我心臟好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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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避開老師的目光，用那句說了無數次的標準答案回應：「哪有，Miss 你想多了。我們只是好朋友，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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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Miss Wong 笑了笑，似乎看穿了一切，卻沒有拆穿，「但我記得你那時候好像只顧著看校隊那個……踢足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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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我念出這個名字時，心裡已經波瀾不驚，「對呀，阿凱就好像太陽，人人都喜歡跟著他跑，又是的，校隊都是比較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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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ss 你忘記了嗎？其實阿鏗也是校隊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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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喔，人老了記性真差，」Miss Wong 恍然大悟，「差點忘記了，他總是安安靜靜的，不像阿凱那麼耀眼，很容易讓人忽略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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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很容易讓人忽略。直到他徹底消失在你的生活裡，你才發現那份安靜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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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Miss Wong 斑白的鬢角，十年的光陰在我們之間流淌。我們聊著近況，聊著其他同學的去向，笑聲在空曠的展覽室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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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學校的鐘聲突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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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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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現在流行的電子音樂鐘聲，而是舊式那種沉悶卻悠長的銅鐘聲。聲音穿透了十年的塵埃，震得我耳膜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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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眼前的展板、Miss Wong 的臉、五十週年的彩旗全都開始模糊、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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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重新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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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倒流，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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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還不知道什麼叫遺憾，還以為青春就是一場永遠不會散場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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