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四章－記憶之書

高建因共享的五感繃起神經。

過去也曾遇過裂縫附體，但這次的壓迫和敵意較以往更加強烈，意識不斷受到干擾，意圖讓人陷入恐慌。

直覺告訴他，戰鬥是免不了了。他得全神貫注保護好小瀾。

小瀾伸出右臂，一個凝神，周圍的能量開始產生波動。

「御界。」

兩道散發白光的立體三角柱，憑空出現在兩人身上，包覆後縮入兩人體內。除了穩定心神，也是抵抗意識攻擊的結界。當然，只有他們看得見這奇特的現象。

小瀾跨出步伐，兩人進入圖書館。

自動門開啟，本該安靜舒適的圖書館，迎接他們的卻是一陣刺激耳膜的低頻噪音。

那是來自意識的恫嚇，一般人不會聽見。但在這樣的地方待久了會莫名倦怠，敏感者容易產生負面思維。

兩人朝樓梯的方向移動，一上樓梯就跑了起來。高建配合小瀾的腳步跑在左前方，愈往上，氛圍就愈詭譎壓迫。

往下瀰漫的黑霧，夾著嗚咽低鳴，就連鼻腔也開始覺得酸癢，像吸入的空氣摻雜極細微的粉塵，逐漸滲入皮膚各處的毛細孔。

高建深知這些並非真實體感，而是他人的意識正意圖侵蝕所有。若非他作為誓守，「定心」修煉有成，再加上小瀾的御界，想必早已陷入混亂。

對小瀾來說，這些五感衝擊完全是日常。她之所以不被影響，除了本身異能的強大，也是因為她那顆從無波瀾的心。

樓層愈高壓迫就愈重，磨人雜音也愈來愈尖銳，蔓延四周的裂縫愈發粗大。

「在九樓。」小瀾加快腳步超過高建。「我先過去，避免把一般人捲入。」

「好。」高建隨即知道小瀾的用意，配合腳步跟在後面。

推開防火門——

小瀾舉臂，地面敞開一道紅光與白光組成的幾何能量場。

背景的低頻嗡鳴消失，像一鍵降噪。

白光幾何為所有人畫上保護結界，同時有如魔術方塊般地轉動，建構隔絕現世的全白空間；紅光幾何畫出層層六芒星，鎖住九樓一角，那是裂縫的源頭。

「它」知道。

搶在紅光鎖上之前，源頭爆出好幾道粗黑裂隙，有如荊棘毒蛇般直衝小瀾！

隔絕結界閉環封上，現世時空停滯——

高建閃身小瀾之前，從背後襯衫下抽出一把特殊的武具，『唰！』一聲彈開摺疊。

一把漆黑的機關太刀，無開鋒，卻爬滿宛如電流的白金光芒，陽剛中帶有冷冽。

「靈斬、瞬！」高建壓眼凝神，朝前一斬——

裂隙爆散！黑霧與白金星花開遍半空。

小瀾舉臂朝角落一揮，強化紅光結界，裂縫源頭被鎮壓。

過程不到三秒，在默契絕佳的兩人的眼裡，一切快到宛如慢動作。

＊

周圍仍是與現世脫節，紅光結界已然封印九樓一角，黑紅光暈閃爍，被鎮壓的裂縫正與結界衝突。

小瀾與高建仍是屏息。

「不太對勁……」小瀾喃喃，絲毫沒有鬆懈。「其他樓層還有碎動。」

「嗯。」高建凝神緊握武具，透過共感仔細感受著整棟樓層的動靜。

這是小瀾第一次遇到如此特殊的狀況，但她心底已有譜，也立即擬出對策。

「我要直接擴大保護結界，敵人隨——」

話音未落，時空結界裂出一道黑縫，發出有如玻璃裂開的碎響。一團黑糊影子飛快竄入！直撲結界中心——

高建太刀一揮，『鏗』一聲彈開那道直朝小瀾竄去的意識攻擊。能量衝撞、黑霧四散，眼前一幕驚人！

「實體操控！？」小瀾不禁訝異，意識攻擊被彈開的後方，竟是一道人影！正發了瘋似地雙手緊捉武具、張口啃咬，不斷發出沙啞的獸吼。

雙眼發白、血管浮出、面目猙獰，宛如喪屍。

兩人皆未料到裂縫竟已侵蝕至此。

這時，從那道裂開的結界縫隙中，鑽進另外兩道人影。

小瀾觀察他們的服裝，三人分別掛著名牌。

「館務人員……」這與小瀾的推測符合，卻沒想到他們已經成了裂縫的魁儡。

「我會避開要害。」高建穩住手勁，隨時備戰。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無疑是保護小瀾，而不是顧及一般人的安危。

「吼啊——！」

兩道人影浮出如刺黑霧，跨步就奔，直襲小瀾！

高建一個後退，甩開原本的人影。武具揮舞起落之際，白金光芒如雷炸出，黑霧碰撞剎那，黑金火花齊放，伴隨清脆連響——

『鏗鏘噹！』來人被斬退，黑霧如塵飛散半空。

身後小瀾高舉雙手，掌心泛出白光。

「白焱之鍊！」

右手一揮，三道燃著白色火焰的鎖鏈從天而降，纏上扭曲人形。左手一落，復原隔世結界。她打算直接淨化侵蝕他們的能量，讓他們暫時擺脫裂縫控制。

高建退回小瀾身旁。

隨著白焱覆蓋、燃燒，黑色霧氣不斷迸出、消散，伴隨鑽膚刺耳的嗚咽和尖叫，能量衝突導致整個結界內波動陣陣。

兩人定心把持，同時保持警戒。

黑霧散去，白焱燃盡。三人不再發狂，停下掙扎後個個暈倒在地。

「……」小瀾深吸一口氣，收手將淨化的異能收束。

「還好嗎？」高建關心，仍對周圍警戒。

「嗯。」小瀾回應，卻皺起眉頭。「得先解除這層樓的時空結界。」

若是不這麼做，普通人待在這樣的空間一段時間，意識容易迷失，嚴重會無法回到現世。

高建蹲下觀察倒在地上的三人。

「是別層樓的館員。」

「我想也是。」小瀾附和。

高建環顧四周，發現空著的討論室。門面為玻璃，部分霧面，整體來說能看到裡面是否有人。

他將三人扛去其中一間位於角落的討論室，讓他們看起來像使用者一樣坐在裡面。

兩人接著迅速巡視樓層。小瀾確認裂縫源頭已經徹底封印住後，解除時空結界，整層樓又變回原來的模樣，周圍的人開始活動。

這層樓為多元文化資源中心，收藏各國文化史地類的書籍，平日也較少人在此走動。在藏書櫃一角，一處窗外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最下方放了一本外觀稍有不同的書。

書皮是精裝厚封，暗黑色的表面摸起來粗糙，書背沒有任何書名。

小瀾彎腰，將那本書小心翼翼地抽出。

在他們兩人眼裡，書的外圍包覆數層紅色幾何光圈，那正是封印結界。

封面沒有任何文字，與其說是一本書，不如說是一本精裝筆記本。

小瀾盯著手中的書，若有所思。

『有股違和感……』

這份隱憂並非擔心書中的裂縫是否會突然突破結界，而是對剛才的實體操控感到不對勁。

「阿建。」小瀾看向高建。「再巡一遍。」

高建點頭，往一旁走去。他感覺得到小瀾似乎有所擔憂，儘管附體的裂縫被封印，仍是不敢掉以輕心。

『那些被操控的館員，無疑都翻過這本書。』小瀾深入思索。『他們既在這工作，理應影響最深。至於其他翻過這本書的人……』

她閉上眼，摸著書封，感受著裡頭的動靜。

『大概還有十位……嗯？』

小瀾心頭一驚睜開眼。她感覺到剩下的十位閱覽者，其中一位的能量，與剛才的三人比起強烈許多。

『會是誰？』她隱約覺察，卻有什麼進入眼角餘光——左側書櫃邊緣一道窺探人影！

驚覺同時，野獸般的嘶吼灌入耳底。

「吼咕……嘎呀——！」

倒抽一口氣、瞳孔放大的瞬間，那道身影已經衝到面前。身體本能後退，眼看卻來不及——

『碰！』一聲踩踏，不遠高建跨上書櫃飛躍而來！太刀揮擊閃出強烈光芒，夾帶一絲深紅異色。

『磅！』武具擊中人體！對方被擊飛後撞回書櫃，一連撞擊響徹安靜的圖書館，書本啪擦啪擦掉落地面。

高建站在小瀾前方，神色銳利如鷹，威壓宛如雄獅，全身散發憤怒的氣息。那一絲異色紅光即是反映使用者的情緒。

「退下。」高建怒瞪眼前倒地的人影，對方同樣帶著名牌。

「是這層的館務人員。」小瀾走到高建身旁。她總算明白，為什麼她最後才注意到對方。

她瞧見對方攤開的掌心上，有一把便攜型的短水果刀——

心像縮一口氣。

「沒受傷吧？」高建轉身看向小瀾關心。

小瀾指節輕顫，呼吸莫名頓半拍。

「沒……」她轉頭就看見高建左肩的衣服破開，滲著鮮紅的血。

「那就好。」高建鬆口氣，小瀾卻一動不動地愣在原地，直盯著他的肩膀。

他這才注意到自己左肩上的傷。

「看來我還不夠成熟。」他微微一笑。「沒事，小傷。」

「……」小瀾仍是沉默，內心湧出一陣波動……

一股被壓抑在深層的強烈情緒開始蠕動起來，有如蛆蟲鑽著心窩。

「小瀾？」高建感覺到小瀾的心起了波瀾，這令他感到驚愕，但更多的是擔憂。「怎麼了？」

小瀾無動於衷，縮緊的黑瞳、幾乎忘卻的呼吸，理智頓時無法反應。

＊

這時，一道熟悉的嗓音從心底傳來——

『瀾，冷靜下來……』

『別怕……』

『妳現在是川上瀾……』

「……」小瀾忽然吸了口氣，終於回神。

「小瀾？」

小瀾抬頭，對上高建那雙溫柔的眼睛，躁動的心慢慢安靜。

「抱歉，我沒事。」

她深呼吸，緩和剛才那股內心的波動。

「得趕快連絡台灣的處理隊了。」她看向一旁，儘管人不多，仍是納悶地看了過來，露出驚訝的神情，議論紛紛。

「好。」高建點頭，隨即拿出手機。

「現在，請你們先睡一下，一切將如夢幻泡影——」小瀾轉向圍觀的方向，舉起右臂。「沉界。」

淺綠色的幾何光環從地面浮現，在整個樓層形成一道又一道的陣法，柔和的光束隨線條發散，罩住整個樓層。

頓時萬物寧靜，仿若宇宙，卻又像被大地擁抱一般，安然之下睡意湧現。人們一個接一個倒下，沉沉睡去。當他們醒來，只會覺得做了個夢。

小瀾緩緩放下手，再次深呼吸。

高建已經聯絡好台灣處理隊的窗口，也就是負責處理戰後現場的單位。除了現場整理、指揮和媒體操作，也包含醫療支援。

與川上氏族有工作往來的國家，都有這樣的機密單位，不為社會檯面所知。

「在處理隊來之前，我先淨化整棟大樓。」小瀾看向高建，踮起腳尖、舉起雙手正要撫向他的雙頰。「你先休息。」

「先別解除。」高建握住小瀾的手。「這點小傷不礙事，我跟妳走。剛才就是因為共享五感才能及時發現。」

口吻透出一絲懊惱，更多的是憐惜。

小瀾知道高建在這件事情上絕對不會讓步，便從口袋抽出手帕，輕輕地壓在他左肩的傷口上。

高建接過小瀾的動作，露出孩子般的微笑。

兩人一同巡視整棟大樓，順利淨化紊亂的能量場。過程中，處理隊的人相當迅速地來到現場指揮調度，協助將一般群眾暫時疏散。

在解除共享五感的連結之後，兩人出了圖書館。周圍已經拉起警戒線，一旁待命的醫護人員隨即上前。

「兩位辛苦了，聽說還有人需要治療。」

「麻煩妳了。」高建走上前，將手帕拿下。

「跟我來。」

高建跟著醫護人員前去處理傷口時，一位身穿筆挺灰色西裝、打著深藍領帶的男子走向小瀾。

「久仰。」男子上前，有禮貌地點頭致意。「辛苦兩位遠道而來，善後交給我們即可。」

「份內的事。您是——」小瀾轉向男子，點頭回禮。

「敝姓張。」男士遞出一張名片。「上個月由我接替處理隊長一職。」

「原來如此。」小瀾雙手接過名片，上頭寫著張睦謙。「接下來會很忙，要麻煩你們多協助。」

「這是應該。我國政府一直很重視與貴府的合作，歷年歷代皆如此，特別是近期。」

「我明白。」小瀾知道對方所言，做為日台混血，她也大致明白台灣概況。

「若有任何需要我們的地方，再麻煩您隨時聯繫。我這邊就先繼續現場處理，兩位自便即可。」張睦謙鞠躬。

「謝謝，辛苦各位。」小瀾鞠躬回禮。

張睦謙後退一步，轉身離開。

小瀾快步走向一旁臨時搭建的帳篷，高建正坐在椅子上接受基本的消毒和包紮。

「傷勢怎麼樣？」

「我這邊只能先做臨時處理。血止住了，建議跟我們去一趟醫院縫合。」醫護人員一邊收拾桌上的醫材，一邊快速說明。

「麻煩您，我們馬上出發吧。」小瀾請求。

「沒問題，請跟我們來。」醫護人員俐落收妥，領著兩人往停在附近的救護車走。

「等一下。」高建出言停下。

「有什麼問題嗎？」醫護人員納悶。

「我們自己叫車就好。傷勢不重，去接送更需要的人吧。」

醫護人員露出欣然的神情。

「好的，謝謝您，祝您早日康復。」她說完便轉身離開。

「沒問題嗎？」小瀾看向高建，神色關心。

「沒事，別擔心。」高建拿出手機，準備叫車。

兩人搭車前往台北馬偕，處理好傷口、領了藥，便直接叫車回去位於北車的飯店。畢竟小瀾身上還帶著那本異書，加上高建負傷，實在不好在外逗留。

＊

沿途，高建發覺小瀾似乎有些沉悶，不似以往和他獨處時的輕鬆模樣。

回到飯店房間後，小瀾將異書放在桌上，坐上沙發，拿出手機聯絡老家。

「嗯，這次需要你們派幾位欽祀過來，協助處理附體吸收的裂縫。」

「一週後讓人來找我。」

「盡可能讓資深的來。」

「對，先這樣，我先掛電話了。」

小瀾掛了電話呼口氣，略顯疲態。

「要不要先洗澡休息？」高建關心。

小瀾搖頭。

「這次確實超出預期，我已經請家裡派欽祀過來，一週後接手處理這本書。」

「那個人是因為剛好在九樓，被一開始的保護結界包覆，才沒有跟另外三個一起出現嗎？」高建提出他今天最大的疑問。

「不是。」小瀾凝出嚴肅。「這本書的裂縫，源自藤子瑛。因為極度強烈的恐懼，引發同樣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無意識將裂縫移轉到書上。裂縫附體，成為一本能夠吸收負面記憶的書。接著，負面能量相互吸引，一些人翻閱後，被吸收部分記憶，最終使這本書成長到有了一定的『自我意識』。」

「所以，是『它』刻意把一個人留到最後？」

「嗯。」小瀾凝視那本異書，一手撫上胸口，餘悸猶存。「就連我，都被它引出了恐懼。」

高建感到詫異，這是他第一次聽小瀾提到自己的恐懼，他想知道那是什麼。

「我能斬斷嗎？」

小瀾抬頭，略顯驚訝地看著高建。

「既然是意識，我便能斬斷吧。」高建神情堅定，像是承諾。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小瀾淺淺微笑。「接下來，我們要在一週內處理好這本書的裂縫源頭。」

「嗯。」高建嘴角一勾。「妳今天早點休息，務那邊我來聯絡就好。」

「好。」小瀾低頭，神色沉靜下來。「你先去洗澡吧，我需要想一下接下來的對策。」

她一邊說，一邊從放在沙發上的提袋拿出塑膠袋和一綑透明膠帶。

「把上衣脫掉吧。」

「我自己來就好。」高建走向小瀾，伸手想拿過她手中的東西。

「不行。」小瀾堅持反對。「傷口不能碰水，一定要包好。」

她起身伸手摸上高建襯衫的鈕扣。

「好好，我脫就好。」高建不禁緊張，接過小瀾動作，把襯衫和薄內衣脫下。

小瀾細心地替高建將傷口用塑膠袋和膠帶暫時包住，避免碰水。接著催促他去洗澡。

她坐回沙發，那本書依然放在眼前的桌面。凝視半晌，她望向窗外已然落幕的天色。

像落入記憶深處，思緒沉澱，靈魂的細語悄悄在耳邊呢喃。她知道，她是川上瀾，同時也是那個深愛高建的自己……

異書事件，從深淵中勾起靈魂曾經的傷痕。一次又一次、輪迴再輪迴，她與高建之間的羈絆，甚至超過川上氏族的年歲。

她是川上瀾，僅擁有歷代白祀的記憶與經驗。然而，在心靈的海底深處，那不時浮現、重疊的靈魂記憶，早已拼湊出靈魂的真貌。

只是現在，必須塵封。

她看回桌面那本異書，拉回飄向邊境的思緒，思索著接下來的對策。

過了一會兒，浴室開門聲響起，高建走了出來。他身上穿著黑色薄背心和一條米色短褲，脖子掛著一條毛巾，頭髮微濕，他正拆著左肩上的塑膠袋。

小瀾起身走向高建，幫他把塑膠袋輕輕拆下。包紮處看起來完全沒弄濕，她為此安下一顆心。

「謝謝，餓了嗎？」高建邊問邊轉身，走向衣櫃拿起掛在衣架上的乾淨襯衫。「要先洗澡還是吃晚餐？」

小瀾望著高建的背影，不知怎的，緩緩朝他伸出手——

伸出的手進入眼簾，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這個動作。理智扯住她，懸在半空。

感受卻不聽使喚，蓋過思考——

高建正準備穿起襯衫，忽然一陣溫暖從背後貼上。

「小瀾？」他一陣心驚，也納悶。

「對不起……」

小瀾輕輕道歉，抱緊高建厚實溫暖的身體，靠著他寬大的背。

「讓我這樣待一下下就好。」

「……」高建放下襯衫，握緊拳頭，有股衝動湧上。但如果這是她現在需要的，那就保持這樣就好。

＊

不知過了多久，小瀾緩緩鬆手。高建轉身，看著低著頭的她。

「為什麼道歉？」

小瀾先是沉默，接著輕聲開口。

「明明說過會保護你，最後還是被你保護著。」

「妳一直保護著我。」

高建伸手輕輕撥了下小瀾那一縷金色的長髮，她也因此抬起頭。

「沒有妳的結界，我不可能活到現在。」

小瀾鼻腔湧上一股酸澀，眼眶竟濕潤起來。她暗暗詫異，自己竟會因為聽到這些話而動搖。

「這樣啊。」小瀾破涕為笑。

「怎麼了？」高建看到小瀾有些紅了的眼框，略感錯愕也憐惜。

「……沒事。」

小瀾搖頭，口吻恢復以往的平靜。她微微瞇眼，嘴角揚起一抹彷彿散著柔光的弧度。

「謝謝你，阿建。」

「……」高建目瞪口呆。

那一抹笑，他見過。

是第一次碰面時，那觸動他靈魂深處的弧度。

被喚醒的靈魂記憶，比從前從前更從前。只是閃瞬而過，卻敲響心門——

越過理性，感性的動作更快，回過神來，高建才發覺自己一手握著小瀾的手，另手摟住她的腰，凝望著她深邃的雙眸。

兩人對視，時空彷彿靜止……

直到一聲手機鈴響敲破空氣。

高建慌忙鬆手。

小瀾看似若無其事地拿出手機，是務的來電。

「哎呀，這下糟了。」小瀾懊惱，卻也不像真的在意，她一整天都沒回覆群組。除此之外，務應該已經得知她請老家派欽祀過來的消息。

「喂——」小瀾接起電話，開了擴音。

『大小姐，發生什麼事！？』務的口吻比往常更嚴厲。

「嗯……就跟你從老家那聽到的消息一樣。」小瀾顯然想輕輕帶過。

『他們只說結果，我要知道細節。』

務此刻的口氣，像是隨時都會從南投衝回台北找他們問個清楚。

『那個白癡肌肉笨蛋呢？沒讓妳受傷吧？』

「你這弱雞，注意你的態度。」

高建一聽務又對他亂發脾氣，又好巧不巧這時候打斷他，忍不住罵回去。

「有我在，小瀾不要說受傷，一根汗毛都不會被碰到！」

『嘖，你在啊。』務不屑回應。『總之，既然到了要請老家派人來的程度，只有你們兩個去找藤子瑛太危險。』

「務！」小瀾突然開口，語帶喝止。

電話另一端靜默。

「明天找到後直接回來會合。」小瀾接著下令。「我跟阿建明天一樣會先以偵查為主，不會馬上與藤子瑛接觸，回來再跟你說清楚。」

『……抱歉，是我太激動。我相信大小姐自有判斷，但無論何時都請以自身安全為優先。』

「讓你擔心了，我沒事。但阿建為了保護我受了一點傷。」小瀾稍稍放鬆語氣。「你們今天就別吵了。」

務愣了一會兒。

『明天北上時會聯繫。』

「嗯，阿建等下會簡單在群組說明今天的事。」

『吳棋有傳一些對話截圖。』

「好，我等下看。」

『唉……請一定要等我回去。』務的嘆息十分無奈。

「嗯，我們會的。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大小姐早點休息。』

「晚安。」

『晚安。』

此刻，掛了電話的務，對於高建受傷一事略為驚訝。

儘管不想承認，高建仍是少見的強者，可推測當時情況多緊急。但讓他更在意的，是那愈加清晰的預感——

有些結局就算被揭露，也難以改變。

獨自站在旅館的陽台，夜色襲來。他望著遠山深深的輪廓，依稀閃爍的星點高掛夜空。

想說的話被吞回，像喉嚨卡著砂。

＊

小瀾掛電話後鬆了口氣，像個搗蛋後被碎唸一頓的孩子般。

高建只覺得務那傢伙除了難搞外，還有夠會挑時機。雖說如此，他也有些不安，自己剛才莫名的舉動，小瀾不知道怎麼想……

「小瀾，剛才很抱——」高建才開口，就被小瀾用食指抵住嘴唇。

只見小瀾搖搖頭，笑靨淺淺。

「我先去洗澡，你再跟務簡單說一下。」

高建抓了抓頭，這才驚覺臉熱。他決定先放一放，套上襯衫後坐上沙發，拿出手機回訊息。

小瀾則是拿了換洗衣物，走進浴室準備洗澡。

關上門後，她緩緩靠上門，捉緊衣服抱在胸前，微微低頭。

熱騰的溫度湧上雙頰和雙耳。無論是剛才抱著高建的背，還是他不經意的舉動，喚醒無數記憶碎片，也勾起她深深埋藏的感情。

戰場上的並肩、雪夜裡的蜷縮、教堂中的誓言、銀河下的擁吻——

一幕一世，恍如眼前。同一個靈魂、同樣的溫存，就連彼此的眼眸都映著最初的模樣。

她忍不住將頭埋入衣服。

『現在，還不是時候……』

夜幕垂下，三個人、三種心思，懷揣各自的祈願、背負不同的宿命。

命運從未偏袒，從來只有捨與得。

他們將各自捨棄什麼？漫漫前路，是否也會有光，灑落累世的深淵？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59wYWlO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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