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終章－名為道別的序曲

三天後。

劉星宇出院。

其實處理好星宇裂縫的隔天，川上小姐就有去醫院與她深談。我並沒有參與，因為……說真的有些彆扭，只要想到自己在她裂縫裡的舉動，就會不知道要拿什麼心態來面對她。

並不是還恨她，而是我不知道該拿什麼心情面對現在的她。

經過這一路，才明白自己過去有多天真。對那些活在地獄裡的人來說，我這樣的人，說不定才最令人反胃。

所以我怕的，或許不是見到星宇，而是見到一個超出我理解的她。

「唉……」

坐在別館的庭院裡胡思亂想，我不自主嘆氣。

川上小姐和高建去接星宇出院。務雖然留在房間，但正用筆電處理工作，暫時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便自個出來沉澱。　

抬頭——天色蔚藍、白雲浮動。天氣不錯，是適合發呆的日子。

不知放空多久，身後傳來一些聲音，庭院通往房間的門『喀』一聲打開。

「他們回來了。」

我轉頭，務正站在門口看我。

「劉星宇找你。」

我沒回答，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

庭院造景的水瀑聲刷過這幾秒的沉默。我起身，深呼吸一口——

「知道了。」

我跟著務走回房間，才轉身，就看到星宇站在客廳。

她垂在兩旁的手不時捏了捏指頭，顯得無處安放。我抬眼與她對上目光，她看著我的神情屏出忐忑，接著微微張口——

「好久……不見。」

她的口吻試圖維持一貫的強勢風格，卻早已退去嗆辣。像是愈刻意披上過往的保護色，效果就會銳減。

想必她的心境也已經改變，我們也都還不習慣。

「嗯。」我對她微笑，試著放鬆緊張的氛圍。「其實也才過三天。」

「……確實。」她淺笑難為，表情略微僵硬。「川上小姐都和我說過了……從最一開始，由你開始轉化裂縫的事。」她說得很慢，像同步在整理資訊與情緒。

「我們去外面聊吧。」我提議，轉頭看向蹲在一旁翻行李的務。「怎麼不見川上小姐他們？」

「他們在房間，我們等下要去泳池。」務沒看我，邊翻邊回答。

「那我先和星宇外出，結束聯絡你。」

「嗯。」務揮了下手。

於是，我和星宇一塊離開別館，決定去飯店的咖啡廳。

＊

來到咖啡廳，我們找了個靠窗的兩人座，各點一杯飲料。

飲料送來時，我這才發現她點了百香果口味的氣泡飲，也想起每回聚會，如果有百香果的選項，她幾乎都會點。

而百香果，也是小惠最喜歡的口味。

安靜一會兒，窗景走過一些人群——我沒料到星宇到現在都沒開口。

過去的她總是先聲奪人，雖然強勢但對外很護朋友。脾氣倔，固執得不像話，想要的東西會不擇手段。但跟小夏不同的是，小夏是靠自己，她則是靠家境。

現在想來，還真是個八點檔會出現的千金小姐。只是，沒人知道她在家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小時候不懂，但隨著成長，她或許也察覺原生家庭的詭異之處。

強勢，是保護自己的手段；固執，是爭取想要的東西；倔強，是自尊與渴望的拉扯；不擇手段，是對失去掌控的恐懼。

「吳棋……」

星宇終於開口，我將視線從窗外移向她。她紅著眼眶，那聲呼喚略為喑啞，像隱忍情緒。儘管故作冷靜，輕輕顫動的睫毛仍是暴露了動搖。

「對不起。」

「嗯。」我輕聲回應。

「還有……謝謝你。」她抿了抿嘴，瞥向旁邊，淚光晶瑩串成珠。

「嗯。」我依舊平靜。

——我沒想過她會有如此放低姿態的一天。並不是想嘲笑她，而是同情。不過，她應該也不想要我們誰去同情她。

「現在說這些大概來不及了……」她用桌面上的紙巾快速擦去眼淚，「但可以聽我說完嗎？」

「好。我說過，我會聽妳說的。」

她深吸一口氣，淡笑一下，鼻尖與眼眶開始發紅，瞄我一眼又縮回。

「謝謝。」

——她居然道謝第二次。我不禁好奇川上小姐到底跟她聊了什麼？她的轉變真的令我嘖嘖稱奇。

或者……是我一直以來都沒有認真注意過她呢？

「那件事之後，好幾次我很掙扎，試圖想要做點什麼。但絲毫沒頭緒，也什麼都做不到，更沒有勇氣告訴你們發生什麼事。」她望向窗外吸氣，試圖緩下變得急促的呼吸。「看到你當時哭成那樣，我真的……非常難受……」

眼淚再次滑落，她咬了咬唇，似強忍。

「所有的事都攪在一塊了……」她接著說道，語氣顫抖。「無論是想起我媽自殺的樣子，還是海惠死於山洪，和你心碎的哭聲……當時，我覺得我……不該出生在這世界上……」

她的呼吸一抽一搐，像胸口壓著鉛塊。我的呼吸依舊平穩，那份重量卻隨著空氣進入我的胸腔。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心底依舊有一股憤怒的暗流。但——

身處她的裂縫時，那份想要拯救她的心情，也是真實的。

人真的是矛盾的生物，或許可以說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可理解這點之後，究竟還能做什麼？

「後來，我開始逃避這些問題，把所有精神都放在當好一個魁儡上……讀書留學、進入家業，還有那些該死的相親……」她仍是望著窗外，或許是不希望我直接看著她的哭臉。「但我還是沒辦法放過自己，一邊想方設法擺脫我家。」她抹了下眼淚，拿起飲料喝一口。

「妳擺脫了嗎？」

「就差一步了吧。」她轉頭看向我，嘴角那抹無奈多了分狠勁。「一年前我移居台中就是為了這件事，我用了不怎麼乾淨的手段掏空我爸的公司——他現在大概發現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忽然接不上話，故作鎮定地拿起飲料來喝。怎麼你們這些家大業大的，還真的動不動就分立派系或是搞家族內鬥。

鼻息一嘆，我放下飲料。

「妳恨他嗎？」

「恨。」她回得乾脆。「但我也不得不承認……我真的很希望——他可以、真的看看我。」她說得淡，卻字字分明，有如訴說一個永遠不會實現的願望。

「那——妳之後打算怎麼面對他？」

「不知道。」她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失去氣力。「反正短時間內不會碰面，就先放一放。如果他現在死了，我就也只是會在葬禮上露個面的程度。」

她說完，勾起一抹冷笑，幾分輕蔑幾分自嘲。

在我聽來，卻是終於有幾分我認識她的模樣，我不禁低眉笑了下。

「……怎麼了？」她微微側頭，神色懷疑，右手捉上左臂往上搓，透出幾分不安。

「沒什麼，就只是看到平常的妳出現了，覺得懷念。」我照實回答，也好奇她會怎麼反應。

「……你真的一點都沒變。」她眨眼，漾出難得溫和的微笑。

「我想，妳也是吧。我們都是。」我稍稍低頭。「只是我真沒想過，妳也會有這樣的一天，能夠好好把話說清楚的一天。」

「怎麼說得我以前都不會講清楚一樣？」她微微翹嘴，眉頭鎖出不滿。

「我就真的常常搞不懂妳在想什麼啊。」我雙手環胸，挺身抗議。「以前跟妳相處的時候，要嘛很兇要嘛不知道在扭捏什麼，我哪看得出來。」

「……」她睜大眼，嘴抿成線，雙頰泛紅。

「呃——反正都過去了，現在這樣就很好。」我連忙緩頰，希望她不會腦羞。

她沒說話，只是撇向旁邊，紅潤卻也漫上耳尖。

——拜託不要告訴我，她到現在還對我有意思，我真的會承受不住。說不上討厭，就是很怪。

「你恨我嗎？」她突然問到點上。

我收起剛才有些玩笑的心態，正色看著她。

「在知道真相的當下，我恨。」

她顫一下，唇抿得緊，低下眉眼，不敢轉頭看我。

「經過這趟轉化後，我不能說我已經放下了。但我並不希望這件事就停留在對妳的憤怒上，然後所有人繼續原地踏步。」

她緩緩轉頭看向我，緊鎖的眉心略為鬆開，眼眸浮光——這好像是她第一次這麼專注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也不希望，妳繼續活在過去的陰影裡。」我眨眼，硬是擠出一抹乾笑。「我們該往前走了……走向沒有小惠的世界。」

——浮光的眼眸一瞬滿上了淚，酸澀也衝上我的鼻腔。

彷彿看見小惠的笑容。

那是我們共同的記憶，也是連結——小惠會離開，我們會延續。

看著淚水撲簌簌地湧出她的眼眶，她捏緊紙巾擦了又擦。看來對於道別，她也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窗外日光和煦，周圍人聲此起彼落。我們安靜得像兩個陌生人，各自沉澱。

後來，我們沒再深聊些什麼，而是一個話題換過一個話題，也慢慢找回以前相處時的感覺。

我們都改變了，也沒有變。

或者說，我們都找回了活著的力量，也變得比較坦率了吧。

她說，川上小姐告訴她，她的母親一直守在她身邊，在她車禍時保護了她。另外，川上小姐也幫她訂了一間房，當作放假好好休息，已經辦好入住。於是，我打算邀請她與我們一塊共進晚餐。

本想打LINE給務，但想到他們可能正在游泳，我便決定和她直接去泳池找他們。

＊

我跟星宇來到泳池，沒想到秋涼人還不少，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熱鬧。

——有股預感。

不會是那走在路上讓其他人都成為背景的三人組的關係吧？

我們四處張望，尋找川上小姐等人的身影——

「哇啊——」

「好帥！」

「天吶——」

泳池另一邊傳來一陣興奮的喧嘩。

轉頭一看，兩條水道上，兩道身影正以非常快的速度從左往右游去。周圍的女性隨即一陣欣喜，驚呼連連。

那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高建和務，身材之好難怪引起騷動。

「他們在比賽嗎？」星宇也跟著氛圍提起興致。

「應該是。」我瞇眼，不知道這次是誰先開始的。

我望向他們游去的方向，果然川上小姐正在另一端。

只見川上小姐穿著一套黑色的吊帶比基尼，綁了一束高馬尾。穠纖合度的身材，搭上神秘又帶點甜的氣質，同樣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她正對著即將游到終點的兩人喊加油。

『也太美。』我暗暗心想，道謝的衝動在喉嚨打轉，幸好高建和務不在旁邊。

「你的新同事真的很帥耶！川上小姐也超美。」星宇看著三人的方向。

我隱約不安——這口吻與其說羨慕，更像燃起競爭的鬥志。

「走吧！」她突然看向我。「我們也加入。」

「加入？」我問號。

「游泳啊。」她笑回，豎起拇指比向一旁。「旁邊就有賣泳裝。」

「不了吧……而且妳的傷口應該還沒全好吧？」我難為拒絕，只要想到穿著泳褲站在他們三個旁邊，我就想找地洞鑽。

「我不下水就好啦。你們明天就要北上了，難得住這麼好，不好好享受一下怎麼可以？」星宇直接拉起我的手臂往販賣部的方向走。

「等等等！你們那種魔鬼身材會傷害我身為中年大叔的自尊！」我抗議，星宇卻沒有停下動作。她媽媽畢竟是模特兒，本身也是五官立體、基因良好，更別說有錢人家保養得不錯了。

「我也三十幾歲了好不好！你之後也練肌肉不就得了？而且……」星宇還是自顧自地拉著我走，音量卻愈來愈小，「我並不討厭。」

我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不會真的跟我想的一樣吧？

就這樣，我被星宇抓去買了泳裝，換上之後便去找川上小姐他們。

「吳棋——」

川上小姐那令人安心的嗓音傳來，沿聲一看——她正泡在泳池裡對我們揮手，一旁是高建和務。

我們走過去站在池邊，我難為情地摳著臉。

「不好意思，擅自加入了。」我瞇眼，渾身不自在。

「不會呀，星宇等一下一起吃晚餐嗎？」川上小姐微笑。

星宇眨了眨眼，輕輕抿唇，交疊的雙手捏了下——她這是害羞？果然沒人能抵擋川上小姐的魅力。

「好，謝謝。」

「你會不會游泳？」務看向我。

「會，但我可不想跟你們比賽。」我舉起雙手回答。

「最好先比比看。」高建朝我抬抬下巴。

「什麼意思？」我總覺得背脊涼了一下。

「欽祀的訓練是很嚴格的，而且是姬蝶監督。」務回答，那相對平日收斂的皺眉卻透出幾分餘悸。「比過後，我就知道你的程度，可以事先幫你做心理建設。」

我無語。為什麼聽起來這麼恐怖？不就是游泳嗎？

「看來你要練出人生第一副六塊肌了。」星宇瞥向我，眼神眨出期待。

「總之，去吧。」高建看著我，拇指指向務的方向。

我默默地看向川上小姐，暗暗希望她說點什麼。

「我幫你們加油。」川上小姐仍是微笑。

——好想喊救命。

涼爽的池水包覆肌膚，混著消毒水的氣味，以及午後日光撒在皮膚上的微溫，拼湊出秋後難得的戲水體驗。

我們一路玩到四點多，一塊收拾換裝後，也一塊前去餐廳用餐。

或許稱不上平凡，卻很輕鬆。

如果道別的時候，我們也能如此簡單快樂——

小惠也會高興吧。

／／／／／

翌日。

我們一塊搭高鐵北上後，我自行返家，川上小姐他們則是在北車訂了飯店。

為了避免人潮，我們約定明天早上六點在北車集合，開車上陽明山的擎天崗，那是小惠說最後想去的地方。

自從上週日從裂縫返回現世後，左手就只剩我的體溫。我其實很失落，卻也明白小惠的用意。

她一直是個很率性的女生，想法頗早熟有遠見，也不是那種會拘泥過去的人，總是眺望未來、享受當下。

——她一定，不希望自己絆住我們的腳步吧。

回到家後，又是一種奇特的久違感，這就是出差啊……相比過去總是待在產線，我既不習慣也感到新鮮。

我換了套衣服，將行李放好，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放音樂，打算休息一下。

務他們週六下午就要回日本了，要我先等受訓通知，在那之前可以先準備要出國的東西，大概一至兩週後會有消息。

受訓時間長達一年，不知道一年後的我會變成什麼樣子？之後也能跟著川上小姐他們出任務嗎？

不過，他們好像要先整頓氏族內部，到時候我是否也能派上用場？

——我也變成一個能夠展望未來的人了。

不經意瞥見電視下方的櫃子，我起身走過去，打開後從裡面拿出一本相簿。

相簿些微泛黃，希望裡面的照片沒有受影響。翻開第一頁，是兒時的照片。翻著翻著，時間來到國小，出現小惠的身影。

運動會、園遊會、頒獎典禮等等，是我們一起快樂過的痕跡。

我以為我會哭，卻沒有。我以為我想尋求的，是從照片中獲得陪伴。但此刻——更像我主動、安靜地，陪在小惠的身邊。

又翻了幾頁，年紀增長，小惠不再出現。

最後一頁——

我睜大眼，竟然有一張洗出來的、出社會後的照片。

也是我在劍湖山飯店在手機翻到的那張合照。

「他們現在……」我摸上照片，塑膠膜浮出反射的光線，「都在做什麼呢？」

我喃喃自問，一瞬似看見胸口延伸出去的微光——

連結著每個人。

／／／／／

同一時間。

井歲獨自駕車，行駛九份山區。

閒賦在家，也還沒想到除了記者外還可以做什麼工作，他便決定四處走走，或許會有答案。

回台北後過幾天，他透過同業得知劉閱峰公司被掏空的消息，可以說是整碗被星宇端走，只剩下空殼。

小道消息說，劉閱峰氣到中風送醫，現在情況未明。

如果這消息是真，那還真是諷刺——因為劉閱峰的母親是中風走的。

或許冥冥之中，業力會繼承，家族內部種下的因，總有一天也是開花結果。

至於黑心財團建商，他已經沒有繼續追的念頭。或許一個月後，就像川上小姐說的那樣，會有什麼令人為之一快的消息。

山路蜿蜒曲折，基隆難得沒下雨。山稜的翠綠和天空的蔚藍劃分，偶爾點綴幾簇秋紅和雲白，空氣淨透、色彩清晰。這些是他過去未曾留意的，感受變得新奇，像重新開始活。

——回憶跟著明亮起來。

明天是和海惠道別的日子，以她的個性，應該會希望所有人笑著送她吧。

小時候，他們會一塊瞎起鬨，就算他鬧過頭，海惠還是能夠和他玩得很開心，而且配合度很高。每當他擺出老大哥姿態時，她就會故作正經地回「是！大哥！」。

他不禁笑了下，小時候淨是做些愚蠢的事，卻是替長大的自己保留純粹。

轉過一個彎，湛藍的海面映入前方的景色。

伸手摸進口袋，正想拿出菸盒咬一根起來——海惠的模樣浮現腦海，一臉認真地對他搖頭。

他一笑沒轍，抽回了手，繼續打著方向盤，沿路拾回錯過的風景。

／／／／／

台北南港，中研院，子瑛的研究室。

透過小瀾在中研院的人馬，她正式加入川上氏遍佈世界各地的研究與後援團隊，成為他們幕後的一員。

雖說加入，但平日其實沒什麼事，她只需要繼續鑽研自身的研究，做好本來的工作即可。不過，在他們任務期間，可能會需要專業背景的支援。可以說是忙的時候會突然很忙，沒事的時候完全沒事的工作。

她並未因此鬆懈，反而更加投入。

只要想到自身專業能夠擴及全世界，她就感到萬分踏實與喜悅。每當想起小瀾，她就能夠提起十足的精神來做事。

她並不確定自己在小瀾的心中是一個什麼樣的朋友？有什麼樣的份量？但可以確定的是，她想珍惜這得來不易的緣分。

現在的她，願意對所有出現在她生命裡的人釋出善意，不去預想誰可能會傷害自己，也能夠讓他們自然來去、流動。

不再想緊捉什麼，原來這麼輕鬆。

手中的研究報告一如往常份量十足，也已經不只是握在手中的重量。

嘴角泛起淺弧，心很靜，像坐在寧靜的花園欣賞風景。她闔眼，感覺有風拂過——

『太好了。』

——是海惠。

她睜眼，轉頭看向窗外。儘管她不知道為什麼望過去，也不知道自己的視線要停窗外的哪裡。

風平了。

她低頭，翻開報告，也拿起桌面的筆。

／／／／／

台北車站，重慶南路，一棟外觀老舊的商業大樓內。

大樓二樓，翻新的氣息、全新的裝潢與辦公陳列。玻璃隔間的董事長辦公室內，小夏正坐在位子上講電話。

「妳上次的稿子我看過了，雖然是架空故事，但系統有漏洞，我讓我底下的編輯去跟妳對。」

「什麼嚴格？找我出書就是這樣，會被我電得很慘，但可以保證妳的書一定賣！我只經營對得起自己作品的作者。」

「總之，等下編輯會聯絡妳，還是妳要直接跟我對？」

「對嘛！好果子要吃，妳就放心跟編輯溝通吧。先這樣，掰。」

她仍是維持一貫直來直往的作風，無所畏懼、敢做敢當，也因此吸引一批人願意跟著她做事。

掛了電話，她看向電腦螢幕，開啟新的稿子。

手機傳來震動——是星宇。

她繼續操作滑鼠，一邊拿起手機接通。

「喲！什麼風把妳吹來啦？」

『來談合作吧。』

電話另一端的話語讓她停下動作。

「唉唷，妳還真敢找我。」她起了興致，覺得這正是和星宇一較高下的機會。「說說。」

『簡單來說就是妳出書，我推廣。妳之前寫的那本童書，我已經安排了，妳先看看成效，後面再談細節不遲。』

她往後靠上椅背，心中幾分驚喜。照理來說，星宇應該已經知道那本書某部分是她故意寫來刺激她的，沒想到她會提出合作。

『如何？』

「妳不在意嗎？」她問道，並非出於罪惡感，而是對星宇的心態感到好奇。

『對我來說是贖罪，也是一種讓海惠繼續被這個世界記得的方式。』星宇的口吻多了幾分柔軟，卻是把過去的強勢提煉成堅韌。

她不自覺微笑，眉眼溫和，下秒笑容勾出自信——不能臨陣退縮。

這是她和星宇重新開始的契機。

「行，先交成績單。」

『那就這麼定了，再聯絡。』

掛掉電話，她看向玻璃隔間的辦公室外，是她手把手帶起來的編輯團隊，一個個專注於工作的景象。

果然，採取行動才是她的風格，也是星宇的風格。

這也是她們面對道別的方式。

「明天啊……」

她不自覺說出口——

「可以是海惠喜歡的樣子吧？」

／／／／／

翌日，台北車站。

距離六點還有十五分鐘左右，我、井哥、子瑛和小夏已經碰面，剩下星宇和川上小姐他們。

我們閒聊這幾天的近況，這時小夏舉起了手，望著我身後——

「喲！咱們的星宇大小姐來啦。」

「什麼大小姐，妳才大老闆吧！」星宇走來，一身幹練的裝扮，氣色看起來好很多。稍稍抬高的下巴和眼神恢復過往的英氣，嘴角的笑卻多了分柔和。

「哎！妳也是大老闆呀。」小夏瞇眼，一臉賊樣。「我知道妳幹的事，那麼大一碗手會不會痠啊？」

「哼！輕盈無比好嗎？總算出口氣。」星宇哼聲驕傲，轉頭看向井哥和子瑛。「好久不見，你們看起來不錯。」

「閒下來是挺不錯的。」井哥攤手，提起另手拿的提袋。「一人一袋。」他邊說邊將提袋發給每個人。

「這什麼？」我提起來看，外包裝上寫了九份，看起來是餅類的東西。「你跑去九份玩喔？」

「是啊，隨便亂晃，順道買了伴手禮。川上小姐他們明天就要回日本了吧？」井哥語帶感嘆。

「真捨不得。」子瑛雙手握在胸前，眉宇微垂。

「妳不也加入我們了？想見面以後多的是機會。」我話這麼說，卻也有些不捨。半個月後我也要去日本受訓一年，短時間內大概也很難再見到他們幾個。

「說的也是。」子瑛微笑，下秒眼神亮出光芒，朝一旁開心地舉手。「瀾！」

「說人人到。」小夏看向同樣的方向，與務視線交會。「喲呵！地獄好夥伴。」

「我不記得我有同意。」務看著小夏，嘴角勾著若有似無的笑。

「早安，不好意思要你們起這麼早。」川上小姐微笑，一雙沉靜的黑眸掃過所有人。「都準備好了嗎？」

「嗯。」我點頭，其他人紛紛回應。

「出發。」高建將車鑰匙交給我和井哥。

我們分成兩組人馬，各自開車上路，前往位於陽明山的擎天崗。

＊

約莫五十分鐘的車程，我們到達目的地。

停妥車後，我熄火打開車門，帶有山中濕氣的涼意襲來，我不自主抖肩打了個哆嗦。

今天的川上小姐難得穿了件外套，也換上長洋裝，同樣一身神秘黑。雖說換了裝，洋裝仍是短裙配一層長薄紗，開著高衩露出大腿以下，短版的西裝外套有著像和服的袖口。

造型十足，卻看得我發冷。大概是因為日本更冷，台灣的溫度對他們來說可能正剛好。

至於高建和務，我合理推測他們的行李箱跟衣櫃都是一樣的衣服。

井哥他們也停好了車，一一下車後，來到我們身旁。

「走吧。」川上小姐領著我們往擎天崗大草原的方向走。

感覺一切都很自然地銜接上去，我本以為大家會說點什麼，卻只有腳步摩擦的聲音。

清晨濕氣夾著草和土的氣味，披著薄霧的景色朦朧得像光暈。陽光柔和灑上肌膚，增添幾分暖意。

我們從有圍欄的碎石步道走到石階步道，來到較高的地方，可以俯瞰沿路的風景。整片綠色的草皮拉著視線往下蔓延，天上的雲像水彩筆刷過，半透的漸層夾著安靜的藍，彷彿無聲的浪波。

腳步隨著前人停下，眼前草皮空曠。四下無人，遠處人影點綴，像可以用手指捏起來。

一陣風吹來，本以為會冷，卻拂來暖陽。

高建退到後方，務走到川上小姐旁邊，兩人一同舉臂——

「念界。」川上小姐輕道，鵝黃的幾何光圈於地開展，容納所有人。柔光安定，旋起的能量吹散冷意，像彼此牽手般暖心。

青藍幾何從務掌心開展，我心頭一緊——

「以吾之念、靈陣——現。」

青藍與鵝黃的光流溫柔交織，點點星光浮現，像銀河流過每個人身旁。

視線隨光，最終匯聚成一道人影——落上她的目光。

「早安。」

小惠笑著對我們打招呼。

我們愣在原地，一瞬像回到兒時，變回手足無措的孩子。

「……早安啊！」小夏率先打破沉默，故作輕鬆的語氣，手心捏緊。

「喔喔……」井哥發聲回應，卻接不了話。

子瑛早已熱淚盈眶，星宇則是抿嘴吞嚥，像是扼著情緒。

小惠一一看我們，臉上笑容依舊，眉眼卻是輕輕發顫，壓著一股悲傷。

「對不起。」

我不禁吸口氣，一瞬糊了視線——為什麼？要道歉……

「讓你們留下難過的回憶了。」

淚水滑過稚嫩的臉頰，明明是半透明的身影，卻好像可以反射光芒似的，閃過水鑽般的光點。

酸澀刺鼻湧上腦袋，與濕潤的眼眶一同衝出清醒——為什麼我們，沒能早點發現？

「——小惠！」

名字一出口，喉嚨像被扯住一樣發疼。

「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們才對啊！」

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投向我，帶著恍然。

「妳一定很孤單吧！」我喊得沙啞，喉嚨扯到緊繃。「可是還是一直默默地守在大家身邊，是妳牽起了我們的轉化才對！我看到了！一年多以前——在北車的時候，妳那時就有出現在我面前吧！」

我渾身僵硬，有什麼卡在身體，像所有埋藏心底的話全往喉嚨衝——

「對不起！我們都這麼大了，卻還在依賴妳——把妳當成停止前進的理由真的對不起！是我們不夠成熟……」我邊哭邊喊，失力跪了下來。淚水止不住，爬滿了臉，也爬滿了心。

「嗚嗚……嗚啊啊——」

眼角餘光有誰跟著癱坐，傳來子瑛的哭聲。

「棋哥說的沒錯！海惠對不起！我們已經……已經可以往前走了！」

「海惠！請妳放心吧！」井哥菸嗓喊出哽咽。「大哥我會照顧好他們的！妳就去妳想去的地方吧！」

「海惠——」小夏喊聲劃破清晨的天空，如陽光般熱烈，「我—超—喜—歡—妳—的——！」她喊到彎腰，話語吸引我的目光，就見她緩緩抬臉——哭著笑。

我這才明白——原來、原來是這樣！？

心頭一陣不滿，我轉回看向小惠，她正有些呆滯地看著我們。

「小惠！我到現在一樣喜歡妳！等我——總有一天，我會找到妳！我會前往妳的身邊的！」我起身，立下誓言。

小惠看著我，睜大雙眼，淚水滑過泛紅的臉頰。她歪頭一笑——

「嗯！我們會再見面的！」

這時，我瞥見星宇從地上緩緩站起，原來她剛才也跪坐了下來。

「海惠……」她咬牙，淚水奪眶，哭紅了臉，「對不起……真的！我知道妳還沒原諒我。但就算是這樣的我，還可以……還可以繼續當妳的朋友嗎？」

小惠欣然看向星宇，露出暖陽般的微笑。

「可以呀。妳就和小夏一起，讓我繼續活在故事裡吧！」

「嗯！」星宇抿唇，用力點頭，雙手抹過眼角，接著咬出平日自信的笑。「沒問題！」

小惠看向我們所有人，喜悅混著淚水，溢於言表。

「謝謝你們，我真的好開心……也很幸福。」

她站得直挺，雙手交疊胸前，笑眼瞇出恬淡。

「大家……下次再見囉。」

微風輕柔拂過，旋著流光繞上小惠嬌小而堅強的身影，逐漸匯聚成一顆白色的光球，彷若浮在眼前的星星。

川上小姐從我們之間朝小惠走過去，高建與務跟在身後，來到小惠面前。她緩緩伸出雙手，將小惠捧起、高舉——

「祈念之光。」

一道有如黎明般的淺金光流，繞過所有人，最後繞上小惠。夾著風鳴——似呢喃、似頌歌，乘載我們的祝福。

高建與務分別舉起左手和右手，朝上的掌心描出淺金圖騰，四周浮出點點金色柔光。

「祝禱之式——惜念之川。」

柔光匯聚，包覆小惠純粹的靈魂，旋升而上。

我深吸一口氣，舉起雙手靠到嘴邊——

「小惠！再見——！」

所有人呼喊——

一定。

＊

一朵白雲飄過眼簾。

不知道望著天空發呆了多久——

小惠離開了。

我仍是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唯一確信的，是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約好了。

低頭看向草原，脖頸發痠，張望四周卻沒看到其他人。

「哎！咱們的吳大欽祀終於回神了！」

小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轉頭一看，他們不知何時已經鋪了張頗大的野餐墊，坐在上面吃著井哥帶來的伴手禮，還有不知哪來的蛋糕。

我無言。這樣對嗎？但又好像沒有不對。

或許能一邊想她、一邊笑著吃蛋糕，才是她喜歡的道別方式。

「你再不過來，我們要把你的份吃掉囉！」星宇看著我，手上端著一盤吃了一口的蛋糕。

「呵呵，還有很多啦。」子瑛低頭笑著，手上一把塑膠刀正在切蛋糕。

「別愣在那了，過來吃啊。」井哥對我招手。

我有些恍惚地起身走向他們。

「川上小姐他們呢？」

「在那邊跟牛拍照。」小夏指向一旁，嘴裡嚼著蛋糕。

我沿著指頭望去，就看到川上小姐站在草皮上，挽著務的手臂，對拿著手機的高建比出了YA，兩人幾公尺的後方有兩頭牛正在吃草。

我傻傻看著川上小姐跑去拿過高建的手機，抓著他們一起自拍——這什麼輕鬆到讓人想笑的畫面？

嘴角隨風揚起。

活著就是像現在這樣吧？悲傷之後還能一起吃蛋糕、看牛、拍照。

脫鞋踏上野餐墊，我坐到井哥旁，子瑛隨即遞了塊蛋糕給我。

「這是中研院附近一家人氣超旺的咖啡廳，他們家戚風蛋糕很好吃。」

「謝謝。」我接過蛋糕，拿起叉子吃了一口。濃濃的茶香從口腔竄到鼻頭，奶油甜而不膩，帶著淡淡的芭樂香氣。「真好吃……」

我看著蛋糕發呆——是簡單快樂的感覺。

「對吧。」子瑛得意地回應。

「這是哪家啊？」星宇含著叉子看向子瑛。

「我等下傳LINE給妳。」子瑛回答，接著舉手看向前方。「瀾！蛋糕切好了，一起吃嗎？」

「好呀。」

川上小姐的聲音傳來，三人一塊加入，享受兄妹倆帶來的點心。

陽光攀升，薄霧早已淡去。空氣清新，視野開闊，風依然捎來大自然的氣味。

手中的蛋糕是吃在嘴裡的甜，也是暖在心裡的緣分。

現在的我，感受變得相當豐富。雖說當悲傷或憤怒等負面的情緒襲來，我也會感觸更深，但我絲毫不擔憂。

一回眨眼，似看見自己身處黑暗。

卻有一道光——

像裂縫一樣劃開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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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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