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二十八章－黑天諭示

小瀾等人所在的房間。

意識隨著吐息緩慢集中，像從深海底層上浮。小瀾費了一番時間與精神，終於從裂縫深處恍然回神。

身體的感受緊接撲上，一身黑裙吸飽了水，黏著肌膚，冰雪刺骨。懷裡抱著的星宇沉沉睡著，臉頰淚痕已乾，神情安然，淺淺憨鳴。

她微微一笑，欣然之餘幾無氣力。一股難以抵擋的疲憊襲上身心，她半闔雙眼，眼看就要倒上濕冷的地面——

「紫羽。」

輕喚溫柔滑進耳底，令人想念的溫度與氣息將她擁入懷中。

『喀』開門聲響。

高建轉頭就見務衝進房，蹲到他們身旁。

「大小姐。」務眉頭鎖出不捨。

「我沒事……只是很累。」小瀾抬頭看務，神色欣然。「吳棋他們呢？」

「放心，已經回歸現世，還沒睡醒。」務難為淺笑——比起自己，小瀾總是先關心其他人。

「你處理劉星宇。」高建說道，務隨即將劉星宇移開。

兩人分別抱起小瀾和劉星宇快步離開房間，同時透過耳麥聯繫處理隊。

「有沒有毛毯？」高建直問。

「派醫護人員接手目標。」務也下令。

『收到，麻煩直接去五樓，有三間套房可用。我們馬上派同仁過去協助。』

在處理隊指示下，兩人來到五樓。務將劉星宇交給處理隊的醫護人員後，便向欽祀以及各隊員號令進行善後。

處理隊路上給了高建兩條被毯，以及兩套輕便的乾淨衣物，他隨即用被毯將小瀾裹了起來，接著趕往套房。

小瀾全身的衣服幾乎濕透，又在開著空調的室內待了一段時間，最好沖個熱水澡再休息。

他讓小瀾先裹好被毯坐在床上，轉頭奔向浴室。

浴室空間算寬敞，還有個浴缸。他按下牆壁上的暖風機開關，調節溫度，又走去浴缸放熱水、打開蓮蓬頭。

一出浴室，眼前小瀾坐在床邊，裹得剩下一顆頭，半闔眼皮一臉快要睡著地發呆。

「先沖沖熱水。」高建走到梳妝台前，從抽屜找到一個鯊魚夾。

他走到小瀾身旁，替她把頭髮盤起夾好。接著將她抱進浴室，讓她坐上矮椅子，一邊替她退去被毯和濕得冰涼的外衣。

「阿建……」小瀾輕聲呼喚。

「先暖暖身體。」高建沒有停下動作，深怕小瀾因此感冒。

「你的衣服也濕了。」小瀾紅著臉，目光憐惜。

「沒事，妳不要冷到了。」

高建幫小瀾脫下外衣後，才想轉身拿蓮蓬頭——小瀾使勁力氣抱上他。

「等等！衣服很濕，妳會感冒。」他轉頭看著緊緊捉著他的小瀾，皺起眉頭。

小瀾緩緩抬頭，凝視高建的眼睛。

「一起。」她瞇眼微笑，口吻很輕。

高建突感臉熱，耳根發燙——完全招架不住。

「好。」他露出了拿她沒辦法的微笑。

高建才脫下外衣，小瀾再次抱住他。他拿過蓮蓬頭一塊沖了沖熱水，再抱著她走向放好熱水的浴缸。

「小心。」高建慢慢彎腰，打算將小瀾放進浴缸後，就去擦身體穿衣服。

「不要走。」小瀾蹭了蹭高建，把自己埋進他的脖頸。

鼻息緊貼，香氣點上鼻尖。

高建暗暗吸一口氣，一股衝動的情緒高漲。

「這樣我會捨不得放手……」

小瀾抱緊高建，湊近耳邊——

「別放手。」

一絲吐息撩進高建耳裡，眼前熱氣醺人。他挺身，轉頭吻上小瀾，就這麼抱著她跨進浴缸泡進去。

煙白暖熱，心跳在胸口奔騰，溫度隨著擁吻攀升。

高建鬆口，唇際隨著一雙吐息掠過一絲涼意。

「乖……好了。」

儘管難捨，高建仍是稍稍後退，凝視小瀾那雙閃爍星河的眼，舉起手來撥了下她的頭髮。

「妳很累了。」

小瀾笑眼像溢出蜜糖，她往下靠到高建的胸膛上，聽著心跳。

「好暖和。」她閉上眼，圈緊他肌肉緊實的腰。

「那就好。」高建輕吻小瀾的額頭，溫柔淺笑。

兩人一塊泡過熱水澡後，換上處理隊員準備的乾淨衣物。接著鑽進被窩，小瀾把頭埋進高建的懷裡，沒一會兒便睡著了。

清甜的草香拂過鼻腔，令人沉溺。高建闔上略為沉重的眼皮，抱著懷裡的小瀾，跟著沉沉睡去。

／／／／／

四人房。

我感覺意識朦朧，頭微暈。

迷迷糊糊睜眼，已經不是閉眼前的昏黃光線，白晝般的日光略為刺目，微風拂過肌膚。

空氣殘存蠟燭的香氣，深呼吸一口，混著咖啡香，腦袋漸漸清醒。

「你醒了。」

是務的聲音，平淡得令人安心。

我坐起身，務正坐在床邊。放眼望去，井哥他們看起來還在睡，傳來陣陣鼾聲。

「睡醒後，整體精神和狀態會更好。」務看著其他人，語氣夾著一絲欣慰。

「我睡多久了？」我輕聲詢問，腦袋就跑過稍早的情景，轉向務的同時心頭一緊。「川上小姐和高建呢？他們回來了嗎？」

「他們沒事，現在在樓下的房間休息。」務看向我，是如常冷靜的臉。「現在下午三點多，從回歸現世後開始算，大概睡了兩小時。」

「太好了。」我鬆口氣，鼻腔酸了一把，忍不住笑出來。「大家都沒事。」

「你做得很好。」務微笑。「後續學習結界要上手會快很多。」

我愣著，這好像是務第一次對我露出這樣的表情——單純的微笑。

嘴角不自覺勾起，我低頭翻開手心，想起發動結界的當下。

「沒想到可以這麼順利，發動的當下也沒多想。」

「沒多想是一點。」務翹起腳來，伸手拿起旁邊矮櫃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香掠過鼻尖。「主要是大小姐在的關係，能量場相對穩定，新手友善。」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昨晚練習時確實不比這次流暢。

眼尾餘光傳來動靜，是小夏的方向。

只見她翻了個側身，緩緩睜眼。

「嗯？回來了啊。」她起身揉眼，伸手拿起放在枕頭旁的眼鏡戴上。她看向我們，眼神恍惚，摀嘴打哈欠。

「午安。」我笑了笑。

「呦！幸好你成功了。」小夏露牙一笑。「沒想到你會有這麼帥氣的一天呀！」

我眨了眨眼。本來以為小夏又要吐槽我，卻是被誇獎。

「應該本來就不差吧。」我瞥向旁邊，伸手捏了捏脖子。突然被誇獎，多少感覺不習慣。

「這倒是。」小夏接得自然。我聽得傻眼。

「妳……吃錯藥？」我忍不住關心。

「欸——真沒禮貌。」小夏瞇眼，又是那張有些精明的臉，接著淡然一笑。「你可是海惠喜歡的人。」

總覺得這話背後藏著什麼。

我才猜著，躺在對面床的子瑛坐起身，抿著嘴笑，不時瞄我一眼。

「我看棋哥就還是保持這樣就好了。」子瑛鼻息輕笑，嘴巴還是咬著笑意。

「啊——」

一聲感嘆從左邊傳來，轉頭就見井哥翻身，卻是一臉嫌棄地看我。

「連我都聽懂了，你怎就這麼遲鈍？」

「到底什麼事？你們該不會因為我換工作就排擠我吧？」

「哪可能！我還要請你把我介紹給姬蝶小姐咧。」井哥對我挑眉。

我才想嘴井哥，就看到務起身走向門口後轉身看著所有人。

「你們先休息，晚點處理隊會送我們所有人回飯店。」

「回飯店之後呢？」我好奇。

「我和大小姐他們會先留在台中，待到劉星宇出院。你們有工作的就自行北上等通知，還有一件需要你們共同完成的事。」

所有人都看向務。

窗簾浮動，空氣卻像滯留在房間裡，把聲音都收走。

「什麼事啊？」小夏打破沉默。

「準備和海惠正式道別。」務口吻依舊冷靜。

此刻卻格外銳利，像能刮耳。

我隱約知道務在說什麼，可是——

「什麼、意思？」話語不及思索，我還想聽見別的答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務看向我，神色嚴謹。「祂已經沒有遺憾。」

一瞬的屏息有了重量，壓在心上。

我知道的，我知道。

因為從醒來到現在，左手的溫度都是空的。

「祂要去哪裡呢？海惠……」小夏看向務，眼眸浮著薄薄的水光。

「不知道。」務搖頭。「或許祂會告訴你們。」

「或許，是準備去投胎吧？」子瑛低眉，一手放在胸前，眸光閃動。

「大概吧……」井哥輕嘆一氣。「至少可以肯定，這一定是海惠決定好的。」

「剛好距離劉星宇出院還需要一段時間，你們趁這段時間做好心理準備。」務轉身走向門口。「回飯店時會通知你們，我先去處理其他事。」

「……好。」我看著務走出房門。

『喀』門輕輕關上，心也偷偷關起門。暫時——讓我在這份靜默的黑暗中呼吸。

熟悉的寂寞湧上心頭、襲上鼻腔。

我雙手攤在腿上，握了握空空的掌心，也忍不住抬眼看看其他人。

小夏低眸，視線落上空白的床被，垂下的眼皮顯得無精打采——嘴角卻笑得極淺。一雙放在兩旁的手捉緊棉被後鬆開，往後整個人靠上床頭。

井哥拿起手機，百無聊賴地滑著。

我轉回視線，和子瑛對上眼，她眨眼後微笑。

後來，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但都沒有人提到和小惠道別的事。

或許該感謝老天的安排，讓我們還能有一小段時間，重整這次事件造成的影響，以及……

準備真正迎接——

這個不再有小惠的世界。

／／／／／

晚上六點，飯店。

子瑛因為工作緣故，只能先回台北，井哥陪她一塊回去。小夏因為他們那房只剩下她，便也乾脆北上。

川上小姐一回到別館房間，一臉迷糊躺下就睡，看起來真的累壞了。

高建自然是繼續陪在川上小姐身邊。務便和我一塊送井哥他們到飯店門口，再順道去餐廳吃晚餐。

來到飯店門口，計程車已到。

井哥和子瑛開車門搭上去，小夏卻遲遲未動作。

「怎了？上車啊。」井哥納悶地看著小夏。

「你們先走，我突然想到有點事想再問他們。」小夏單手插腰，對兩人揮揮手。

「也太突然了吧！」井哥儘管狐疑，卻也沒多問，或許是因為小夏本就常常不按牌理出牌。

「那我們就先走囉。」子瑛朝我們揮手。

「好咧。掰啦，過幾天見。」

「到台北後群組說一聲。」我對兩人交代。

「行，你們好好休息。」井哥關上車門，打開車窗與子瑛對我們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目送計程車駛離飯店。

「所以——」我轉身，好奇看向小夏，「妳又要問什麼了？」

只見小夏轉身走回大廳，我也跟了上去。

「方便借一步說話嗎？」她看向待在大廳邊滑手機邊等我們的務。

我納悶，他們又要說什麼了？總覺得小夏好像很喜歡找務講話。

「妳要說的，吳棋也可以聽。」務抬眼，似已預知。

小夏先是一愣，接著笑了下。

「也是，他已經踏入你們的世界了。」她指了指旁邊一處沒什麼人的落地窗前。「去那邊吧。」

我們走到落地窗旁，與其他遊客保持輕聲說話不會被聽清的距離。

「你——」小夏收起素來的調皮，凝視務的眼神難得正色，「殺過人吧？」

我怔住，這什麼天外飛來的對話開頭？

「嗯。」務毫不諱言。

「果然。」小夏眨眼低眸，嘴角勾出無奈。「基於對你的觀察，還有昨天看到川上小姐的反應，我才這麼推測。」

「昨天？什麼反應？」我完全跟不上他們兩個的話題。

「就是井歲問遇到不能處理的裂縫要怎麼辦的時候。」小夏轉頭看我。

「不能處理的裂縫……」我回想，那時好像務要說什麼，川上小姐也開了口，「不就是川上小姐跟務同時開口、嗎？」

我遲疑——有種被川上小姐搶先的感覺。

「昨天川上小姐插了話，那反應太快、太熟練，是為了保護你吧。」小夏微笑，卻不像以往帶著偵探般的犀利，淺得溫柔。「難怪她對你來說這麼重要。」

我望向務，心頭發緊，跟著皺起的眼表露忐忑。他很乾脆承認自己殺過人，這……

「在大小姐成為白祀之前，我是裁命。」務看向我，口吻淡得像在說日常，卻掩蓋不了眼底那抹冷冽。「當出現無法處理的裂縫異變，裁命負責把人處理掉。」

窗外車燈黃光掃過，引擎轟鳴把空氣撕成安靜。

該說、什麼好？

我多少發現務的殊異之處，他們三個也一直給我肩扛重擔的感覺。卻從未想過——會這麼重。

「嘛……」小夏開口，拉過我的視線，「我倒也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發現了而已。」

「嗯，知道了。」務依舊答得稀鬆平常。

「看來你預判了我的預判，你的腦袋到底是怎麼做的？真想打開來研究一下。」小夏恢復以往的精神，開起玩笑話。

「省省吧。」務淺淺一笑。

「真的，哈哈！這次真的刷新我的價值觀了，看來我還差得遠呢。」小夏腦袋往旁一晃，無關緊要地說著，又凝眸看務。「我不會再當那種人了，你呢？」

「看工作。不過——」務看著小夏，說到一半卻停下，「沒什麼。」

他低眉，微微一笑。

「你還是別吧，川上小姐會哭得很傷心的。而我——」小夏擺了下手，一邊拉過行李箱，「可能會氣到衝去地獄找你理論喔。」

她說得不像在開玩笑，轉身朝門口的方向走去。

「我走了，別送了。」

「地獄嗎。」務鼻息一笑，似自嘲。

「當然，我們這種人啊——」小夏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回頭看了務一眼，「一定會下地獄的。」她露牙一笑，率性離去，背對我們揮了揮手。

我目送小夏的背影，狀況外的感覺使我心生寂寞。小夏和務的關係在某方面來說似乎不錯，這自然是好事。但——

我看向務，他正看著小夏走出大廳，搭上計程車。

務坦承自己殺過人……我究竟該怎麼面對這件事？小夏為什麼又能說得這麼輕鬆？好像她可以體會一樣。

是因為他們都是不擇手段的人嗎？

聽子瑛說，小夏在地震時救了她，卻是用犧牲自己的方式。以當時情況來說，那應該是最後手段，她卻沒有猶豫。最後，是務把小夏救上去，若不是高建喚回神格，務可能已經——

心揪得像被擰住。

「走吧。」務轉身往餐廳的方向走。

「好。」我連忙跟上。

一路上我完全沒說話，因為不知道怎麼開口，又可以說什麼？

就算知道這件事，也沒有影響我對務這個人的看法。只是，他會感到不安嗎？關於我知道之後，是怎麼看待他的。

周圍只剩鞋底磨過地面的聲音。

我想說些什麼，卻懸著口。又過了幾步——

「知道之後，你還願意成為欽祀嗎？」

心忽然發抖。

務的語調一貫平靜，我卻胸腔發疼。好像就算被拒絕，甚至被投以驚恐的眼神，他也會坦然接受。

在剝開自己之後，他依舊尊重我的選擇。

我不禁咬牙，鼻腔滲水。

為什麼？你們三個人——總是溫柔得令人想哭？

我停下腳步，務走了幾步後才轉頭。我看著他，一手握拳放在胸口——

「願意。這跟你的過去沒有關係，是我的決定。」

「這樣嗎。」務看向旁邊，瀏海遮住眼尾。嘴角弧度若有似無，透著某種無法觸及的寂落。

胸口的疼痛捲成衝動——

「請讓我跟川上小姐一樣，一直支持你吧！」

一股沒來由的傻勁衝出口，務看向我，神色略驚，像超出預期。

尷尬——

完了！我一個三十好幾的大叔跟一個二十五歲的……上司？說這樣的話……靠！感覺有夠奇怪！

務再次撇頭，舉手抵著嘴像在忍笑。他吸口氣，轉回看我。

「謝謝。」他微笑。

「不、不會。」我支吾——不行，我要冷靜！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去吃飯吧。」務轉身繼續往前走。

「喔、嗯。」我跟上，走到務的旁邊，忍不住偷瞄他的表情。「你剛剛——是不是笑了？」

「嗯。」務承認得直接。

我才為他的乾脆感到幾分詫異，就看到他收起嘴角的弧度。

「閉嘴。」他略為把頭撇向另一邊。

「是。」我笑回。

／／／／／

晚餐後，別館房間。

我和務一進門就看到高建剛好從浴廁走出來。

「大小姐如何？」務看向正打哈欠的高建詢問，一邊走向客廳的桌椅。

「睡很沉。」高建也走來客廳。

我將外帶的晚餐放到客廳桌上，跟著務一塊就坐，高建也拉出一張椅子坐下。

「我們有外帶一些，要吃點嗎？」我把外帶的提袋放到高建前的桌面。

「好，謝謝。」高建拉過提袋，從裡面拿出一個紙盒。「下一步已經決定了。」

「諭示已經實現大半，剩下最後一句。」務倒了一杯茶，靠到椅背上。

「諭示？」我納悶。「類似預言嗎？」

「嗯。大小姐睡著時，有時會在神遊狀態提供一些線索。」務看向我，神色嚴謹。「像劉星宇的母親早逝、前天的地震、劉星宇的轉化，以及你發動絆守的力量，都在大小姐的預料之內。」

這些結果聽來可喜可賀，他們的表情卻不是一回事。

「諭示多數與手邊的任務有關，偶爾會出現無法具體確定時間和狀況的內容。」

「原來、如此。」我似懂非懂。「那最後一句是什麼？」

務拿起茶杯，和高建互看一眼後，輕啜一口。

「黑天降臨之際，一切如是星塵。」他低眼，凝視杯中茶湯。

「黑天降臨？這是什麼意思？」我完全聽不懂，但隱約有點感覺。「黑天，是某種特別的存在嗎？星塵又是指什麼？」

「黑天是大小姐神格的怒相。以宗教來說，是印度教的破壞神；在佛教是護法神；在日本則是七福神之一。不過，這些其實都只是人類定義的一個稱號而已。」務平靜解釋，仍是看著手中茶杯。「至於星塵，是一切毀滅後重新開始的比喻。」

「神祇沒有這種複雜的設定。」高建說得雲淡風輕，一邊用叉子叉起一塊雞肉放到嘴裡。

「嗯，就只是精神層次可以跨越更高的維度，每個靈魂都可以是神。」務抬眼看我。「也都可以是魔。」

我吞了口口水，比起先前從他們身上獲得的新知，現在的話題又刷一遍價值觀。

從來沒想過，所謂的神魔同體就是這個意思？也就是，成魔成神只是一線之隔、一念之間。

務放下茶杯，手抵下巴低眉思索——他突然睜大眼睛，像是察覺異樣。

「該不會……」務手舉面前，掌心向上，深藍圖騰顯現——青藍光流發散，有如水波。

他閉眼，意識似乎抽離到很遙遠的地方，是我無法觸及的領域。他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轉動，像全速閱覽著什麼一樣。

「我——」他忽然欲言又止，喉結浮動，「看見了……」

眼角餘光瞥見高建低眸微笑，身後『唰——』拉門被拉開。

「不一樣的結局，是嗎？」

川上小姐的聲音傳來，轉頭就見她笑靨溫柔，朝我們走來。

務深吸一口氣，緩緩收束能量，光圈縮回掌中。他睜眼，看向川上小姐。

「也許，該說不一樣的過程。」他恍然淺笑，眼角泛起水光。

「當心念改變，結局也會跟著改變。」川上小姐走到桌邊。

高建起身拉開椅子，讓川上小姐坐到剩下的空位上。

「結局，也會是其他結局的過程。」

「心念會改變嗎？」我感到懵懂，那不是所謂的基礎？

「換句話說好了，心念會昇華。」川上小姐看著務的表情相當欣慰。「現在的你，不會再被諭示束縛了。當你是自由的，身邊的人也會是自由的。」

「真是……」務提起雙手放到桌面，視線落上十指交扣的手上，嘴角揚起也鬆了口氣，「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領悟。」

川上小姐伸出手放到務的手上，輕輕握住。

「謝謝你，務。」她微笑，眼尾在日光下漾著晶瑩。

務怔住，遲遲無法接話。眼眶水光閃爍，來不及撇頭，滑成一串淚珠。

——我看著發楞，從沒想過務也有這麼脆弱的一面。

我想起務宿醉的那天，現在的他已經沒有當時的逞強，像一條多年緊捆身上的繩被鬆開。

像能感同身受，強勁的鼻酸莫名湧出，我跟著想哭，忍不住吸一下鼻子。

務瞥我一眼，轉頭抹去眼淚。

「你跟著來什麼勁？」他故作冷靜。

「啊哈哈……」我笑了出來，眼角泛淚。「抱歉，我太開心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高興。」

「呵呵。」川上小姐歪頭一笑，緩緩收回手，緩和當下有點尷尬的氣氛。

高建伸手翻提袋，拿出外帶的小蛋糕，放到川上小姐前面。

「這裡有蛋糕。」

川上小姐看向高建，瞇眼漾著調皮的笑，接著張口——

「啊——」

高建愣住，抿了下唇，耳根發紅。過了幾秒才開始有些僵硬地用叉子切蛋糕。

「欸不是，高建你到底為什麼這麼純情？」我不小心脫口——這到底是什麼甜死人的反差萌？

「唉。」務嘆氣，卻帶著笑。

氣氛好不容易鬆了下來，我忽然想起一件早就準備好的事，連忙起身走向行李箱，拿出為他們準備的禮物後，走回桌邊。

「雖然有點突然，但我也想不到什麼時候更適合拿給你們了。」

我將裝了書的牛皮紙袋交給高建，裝了隨行杯的紙袋交給務，最後將水晶原礦的禮盒交給川上小姐。

「這段時間——」我接著後退幾步，對三人鞠躬，「感謝你們的照顧，這是一點心意，以後也請多指教。」我抬起身，有些臉熱。

「謝謝你，可以打開嗎？」川上小姐對我微笑，接著看向眼前禮盒。

「嗯，雖然有點不好意思。」我彆扭地抓了抓脖子。

「坐吧。」務看著我說道。

我坐回位子上，看著他們各自打開自己的禮物。

「真巧！」高建有些驚喜地眨了下眼。「上次去圖書館有看到這本書，本來打算回日本前去買。」

「……真的假的？」我傻笑，也太會挑！

「謝啦。」高建咬牙一笑，像個孩子。

才又感到不好意思，下秒一道視線像針朝我戳來——

我下意識轉頭看務，不看還好，一看不得了！他的表情就跟他手裡隨行杯的那隻黑貓一樣厭世。

「噗！」我忍不住笑出來，趕緊摀嘴。

「哇啊——好可愛！就跟務一樣。」川上小姐正打算拿出盒子裡的原礦，看到務手上的隨行杯，眼神亮得開出小花。

高建一聽也看向務，隨即大笑。

「啊哈哈哈！簡直一模一樣！」

「不會講話就閉嘴，肌肉笨蛋！」

務怒瞪高建後，又轉頭看向我。雖然他什麼都沒說，但眼神已經道盡一切。

『應該要多買一個黑貓耳的髮箍給務才對。』我瞇眼，忍不住腦補貓耳務對高建呲牙裂嘴的畫面。

「唔，開了——」

川上小姐的聲音傳來，我和務都看了過去。

她捧著那顆圓型的水晶原礦，已經用盒裡附的工具敲出一道裂縫，她接著小心翼翼地用雙手將它打開。

帶著淺淺紫彩的白色水晶，在燈光下映射晶透的光澤，又像彩虹碎片一樣撒在周圍。

「好漂亮……」川上小姐一雙星眸交織晶彩，閃爍動人。

「很適合大小姐。」務語帶滿意。

「挑禮物的眼光真好。」高建瞥向我，又看一眼務，露出嘲弄的神情。「特別是給那傢伙的。」

務沉默，又瞪向我。完了，怎麼他好像把炮口從高建身上轉向我了……雖然禮物是我挑的沒錯。

「謝謝你的禮物，吳棋。」川上小姐對我瞇眼一笑。

「不會，喜歡真是太好了。」我開心地說道，同時在心裡捏把汗。要不是我是死忠川建CP粉，不然那一笑真的有點招架不住。

「總之，下一步就是重整氏族。」務開口，將隨行杯收進提袋後，看向川上小姐。「這也是黑天要的『破壞』。」

「嗯。」川上小姐點頭，眨眼切回平日沉靜的神態。「該和元老派做個了結了。」

我有點矇，但腦袋也跑過幾個重點。

「所以，所謂的黑天降臨，是指川上小姐針對川上氏族的行動？」我想起昨天務與姬蝶小姐的對話，應該是這個意思？

「嗯。之後要面對的，不只是裂縫。除了氏族內部，對外也會牽扯到國際組織，甚至政經局勢。」務再次看向我。「你確定要加入？」

「當然。」我正色看向務。「不後悔。」

「真好，吳棋真的很可靠。」川上小姐誇得自然。我聽得害臊。

「請多指教。」高建也看向我，嘴角勾起信賴。

「唔啊——你們這樣怪不好意思的。」我放在底下的手忍不住搓大腿，果然還是不習慣。

「對了，姬蝶他們呢？」川上小姐看向務。

「唉……」務先是嘆口氣，露出有些煩躁的表情，「費一番心思才把她先請回日本。」

「謝了。」高建瞥向旁邊——他居然跟務道謝！？姬蝶小姐在他們心中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川上小姐瞇眼鬆口氣，伸手倒一杯茶開始喝，彷彿那杯茶可以壓驚。

——到底？

不過，好像也不難想像，姬蝶小姐看起來是個職場女強人，勢壓群雄。但為什麼連川上小姐都有點難以抵擋？她的護主心切應該不輸務才對。

該不會——就是因為不輸給務？

總覺得嗅到什麼好玩的徵兆，實在期待看到他們四人的互動。

我們就這樣有說有笑地聊了一陣，直到各自洗漱休息。

此刻，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的我，心中同時有很多聲音在對話。

關於欽祀、姬蝶小姐、川上家族；關於井哥他們、關於星宇。以及——

與小惠的道別。

對話聲頓止，像電視突然被關掉。

『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閉眼，在祈禱中沉入睡夢。

明天之後，無論是告別、革新，還是更大的風暴。等著我的——

依舊只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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