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二十六章－彼此救贖

河邊。

小瀾走在滿是石頭的河床上，沿著河流的流向走。

她連結著所有人的意識，也與高建保持共感。

在來到這之前，她已分出一部分意識，去引導吳棋、子瑛和井歲，與他們共同了解劉星宇的背景。

現在在這的是本尊，正尋著小夏的意識波動前往對方所在的位置——也是當年山洪爆發的地點。

陽光灑落，水光隨著潺潺晃動。一切平靜，卻無聲息，彷彿電視無聲播放畫面。

不遠前，小夏獨自坐在河岸石頭上，一手托腮，目光渙散落上河面。

小瀾走到小夏身旁，坐到她旁邊的另一塊石頭上，同樣望向流水。

「這就是進入裂縫的感覺嗎？在夢裡但可以自由行動。」小夏喃喃，卻也不是真的在問問題。「明明不是自己的裂縫，卻很清楚跟自己有關，這就是連結啊。」

「妳看見的，是潛意識的投射。與當年事發同一個地方，天氣很好，風景也美，卻只有妳一個人。」小瀾轉向她。「妳本來，想在那天告訴小惠吧。」

「嗯。」小夏悶聲回應，縮起雙腿，抱住膝蓋。「我知道會被拒絕，也知道海惠不會因為這樣就疏遠我。但這種事情……真的很難開口……猶豫到最後，卻來不及了。」

「是啊。」小瀾回應，再次望向河面。

「這妳不懂吧，同性戀或雙性戀什麼的……就算我那時候只是個小六生，我也知道這種事情是不被接受的。」小夏的嗓音平淡得像是妥協，低頭把臉埋進雙臂。「海惠走了以後，隨著長大也交往過幾任男女友，但只是心血來潮——就是把所有感受都當成工具一樣使用。」

「這點跟務很像。」小瀾微微一笑。

「這點實在討厭。」小夏轉頭抬眼，皺眉看著小瀾。

「你們都很直率，也很溫柔，只是表現的方式不一樣。」小瀾眨眼看向小夏，笑靨如光溫潤。「把工作跟責任當成沉默的理由，所以從不說自己的事。」

小夏默默看回前方。

背景浮出輕輕細細的水流聲。

「我跟齋木務不一樣，沒那麼好哄。」

「當然。」小瀾仍是看著小夏。「我們才剛認識，我也沒有哄妳的打算，只是陪妳坐一會兒。」

小夏壓下一半眼皮，微微翹嘴。

小瀾眼嘴漾笑，歪頭看向小夏另一邊——

「對嗎？小惠。」

小夏怔住。

呼吸靜一瞬，餘光有誰踏入。

初秋夏末的蟬鳴聲，忽然響徹森林。

怯弱像是溢出心口，鬆開的手臂輕輕發顫，她緩緩轉頭——

側臉，稚嫩卻也透著早熟，是海惠。

心還來不及哭，海惠對小夏微笑。

「嗨，小夏。」

呼吸在抖，腦袋空白。喉嚨像被摁住，一個字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一股啃咬額頭的酸澀自鼻腔湧上，頭皮發麻。時空像凝結，卻停不下眼眶發熱、止不住淚水翻騰。

「海、惠……」

她竟能——再次在她面前，叫她的名字。

海惠轉身，輕巧跳下一顆顆的岩石，站到河邊，展開雙臂。

「小夏寫的故事真的很棒！」她轉頭看向小夏，歪頭一笑。「妳都知道——如果遇到故事裡的事情，妳都知道我會有什麼反應。謝謝妳——」

眼眸睜大，目光閃爍，再也無法乘載熱淚。

「這麼喜歡我。」

兩道晶瑩滑落臉頰——

「故事的最後，有一個戴圓框眼鏡的女孩，她給了我一套乾衣服換掉，我就不冷了。」海惠轉身看向小瀾。「大姊姊，可以幫我們變個魔法嗎？」

「好呀。」小瀾瞇眼微笑，轉頭看小夏。「妳還記得妳送小惠什麼樣的衣服嗎？」

「……」小夏緩緩轉頭，淚水依舊滑落。微開的口更顯此刻的傻愣，她輕輕點一下頭。

「現在妳看著小惠，想像她穿上那套衣服的樣子。」小瀾說得明白，小夏卻聽得懵懂。

「什麼、意思？」

「小惠穿上那套衣服，是什麼樣子？」小瀾眼眸漾光，嘴角揚起柔弧。

小夏再次看向海惠——故事的最後一頁，是戴著眼鏡的女孩，牽著海惠的手，一起沿著河流走向下一場冒險。

記憶浮現，眼前像魔法。

——海惠身上穿的T-shirt和褲子，慢慢變成星亮的光點，化成一件繡有三朵太陽花的白色背心洋裝。

那是戴眼鏡的女孩送給她的衣服。

一陣風，沁入心脾，樹葉飛過眼前——海惠伸開手臂轉一圈，潔白的裙擺隨風旋過。

「我收到囉。」她歪頭一笑。

小夏抿緊的嘴之下，牙咬得發抖——眼前這個人真的是海惠？

大腦還在試圖分析，情感卻像海嘯一樣無法控制。如果連現在的眼淚都懷疑，那過去的心意永遠無法安放——

「海惠！那時候，我、我真的……嗚……」

眼淚潰堤，她卻笑了。

「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妳！嗚啊——」

她放聲大哭。

——故事裡的女孩們鬆開了手。

海惠看著她，眼神安靜得像早就明白。接著她欣然微笑——

「嗯，我知道了喔。

／／／／／

小瀾分身這邊。

看著眼前的場景，沒人繼續說話。

世界太殘酷，而我——太天真。

我只是比較幸運，生在一個既正常又普通的家庭，成長過程也單純。因此，我從未想過在黑暗近在咫尺、悲劇就在身邊。

兒時的我並不討厭劉星宇。

知道是她把小惠推下防波堤後，我對她只剩憤怒與厭恨，從沒想過——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可她和我們一樣，都是會痛、會怕、會做錯事的人。

長大成人的我們，都不見得能夠控制情緒，何況是兒時的我們？

也許，正因為是小孩，情緒更純粹。最一開始的念頭，或說動機，一定是非常簡單的吧。每個小小的念頭化為行動，走到最後——

卻變成傷害別人、傷害世界，也被反作用力吞噬。

背負罪惡感與遺憾成長至今的我們——真的都能獲得救贖嗎？

星宇她——

可以被拯救嗎？

……

罪惡夾著不甘，像兩道銬在一起的鎖在胸口拉扯。我鎖眉垂頭——

腳下景色變幻，流水聲遠遠從一方靠近。

「是小夏！」

子瑛喊了聲，回頭就見小夏跟著川上小姐朝我們走來。

「川上小姐？」我轉頭看向旁邊的川上小姐。

兩個川上小姐一靠近，分身消融，她走到所有人之間——儘管知道是分身，親眼見到還是有點衝擊。

「順利會合了，真好。」川上小姐微笑。「多虧吳棋這麼穩定。」

「我？」我眨了眨眼。

「你是最一開始引動裂縫轉化的人，再加上你很快就進入狀況，這會讓其他人更快融入。」川上小姐欣然看著我。

「小夏，妳還好嗎？」子瑛走近小夏，鏡片下的眼眶紅了半圈。

小夏低眸笑一下，抬眼閃過水光，嘴角揚起喜悅。

「好得不得了。」

子瑛愣一會兒，眨眼微笑似明白。

「那真是太好了。」

「接下來——」川上小姐轉頭看向另一邊。

隨川上小姐的視線望去，一道似曾相識的人影出現在不遠前。

所有人頓時無語，像連呼吸都收起。

——劉星宇。

她四處張望，一臉茫然。眼神渙散，蒼白的嘴唇微微張著，似在喘氣，腳步踉蹌。

「這兒……」井哥突然發話，語氣錯愕，「是海惠被推下去的地方！」

我認真環顧，才發現所有人正站在防波堤上——是當年發生意外的營區。

餘光似有動靜。

——劉星宇對著河邊失力跪下，像所有支撐她的力量一瞬被抽走。

『轟隆隆——』

抬頭，烏雲密佈、閃電雷鳴，豆大的雨滴打上臉，會疼。

感受像被放大，轟鳴、雨水，充滿潮氣的風黏過皮膚。每每碰觸五感，都像鑽進細胞。

身處意識深處，卻無比真實。或者說——更貼近真實。

「不要——！」

喊聲刮耳，星宇對著河邊哭喊，把手伸得像被扯去，死命想捉，卻沒任何東西。

她往前一趴，上半身貼著往下傾斜的防波堤，雙臂往前不斷伸直——

「對不起、對不起……拜託……不要、不要……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妳受了傷……」

胡言亂語，嚎哭淒厲。嗓音像被輾過，神情揪成一團，擠壓淚水，不斷對空氣道歉。

閃光劃過，雷聲震耳，蓋不過懺悔。字字句句灌進耳底、戳上心臟。

「啊……」她突然停下動作，「我不是死了嗎？」

我疑惑，眨眼心涼得痛一下。

「還是……這就是、我的地獄？」

我們幾個互看一眼，聽不明白。

「就在剛才，現實的她自殺未遂。」川上小姐說得靜，也悲。

黑瞳如淵，既不感嘆，也不憐憫。她就只是清楚地看著。

「意識沉入裂縫，會不斷重現過往的創傷，就像你們經歷過的那樣。」

「如果這就是我的地獄……」劉星宇低喃。

我再次望去——

她狼狽爬起，嘴裡碎著如咒片語，夾著輕輕的喘息。

「那、再死一次，是不是、就能……結束了？」

『嘩隆轟隆——』

身後煞時巨響逼近，腳下隱隱震動，像有成群猛獸嘶吼奔來。

轉頭——是山洪！泥沙滾滾、奔流壓迫，衝疊的水浪像張著嘴的怪物，直朝我們吞來。

我焦急回頭看向劉星宇，四目交接，一瞬屏息——她有看到我們！

——她嘴角一勾，眼淚跟著笑抖出來。

像是鬆了口氣的悲傷。

「沒想到……死之前，還可以見到他們……」

山洪巨響爆在耳邊，她的心聲卻響徹——

『真好。』

她縱身一躍，山洪猛獸般張著大口——

我腦袋斷訊，像時空空白，一股無法克制的能量從意識深處迸發。沒有預期、沒有思考，身體自己動了起來——1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mvbN1AQc

『啪！』是拍掌的聲音，手掌傳來的力道也拍回了神。

眼前劉星宇，我正緊緊捉著她的手——

「妳這混帳！」我破口大罵。

「……」劉星宇雙眼睜得快裂開似地，驚愕也不足以形容。

「妳害死小惠！」我大吼，「妳卻一句道歉都不跟我們說就想死嗎！？」

「吳……棋？」劉星宇嘴唇抖得字都咬不清，兩個字無力得像最後一口氣。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我吼到沙啞，一邊用力把劉星宇往上拽。

「你、知道？」劉星宇啞出絕望，眼眸卻浮出水光。

「我不知道——！妳倒是親口說啊！」我使勁，斜坡卻陡得像滑梯，淤積的雨水使地面濕滑，難以施力。

劉星宇皺眉咬牙，接著大吼——

「放手！」

「不放！」我怒喊。

「是我害死海惠！是我把她推下去！是我！」劉星宇奮力吼出真相，聲音像被撕碎般銳利。「拜託讓我死了吧！我不值得活！」

「閉、嘴——！」我幾乎要哭出來，「小惠要我們幫妳！」

眼角餘光有誰跑來——

子瑛、井哥……還有小夏！

下秒下半身被拉住，將我和劉星宇一起拽上去。

——張著大嘴的山洪捲泥帶浪撲過，再慢一秒都不行。

我癱坐地上喘著大氣，腦袋終於稍微清醒，卻也因此跑過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如果真的被捲進去……是不是真的會死？或是意識從此迷失，再也回不到現實？

「幹……」井哥又罵了聲髒話。

「幹什麼幹啦……」我沒好氣地碎嘴。

「為什麼作個夢這麼累？」

我看向井哥，他同樣癱坐，大氣直喘，脹得通紅的臉全被雨水打濕。

站在一旁的小夏正仰頭呼吸，接著低頭，側眼看向井哥。

「一定是你菸抽太多。」她揶揄。

我忍不住抿嘴想笑，坐在一旁的子瑛輕輕噗哧一聲——

「這次我會盯他的。」

井哥已經說不出話，舉手對我們不斷擺動嫌囉嗦。

「你們……」

劉星宇的聲音傳來，我們紛紛轉頭看她。

「到底……怎麼回事？」她跪在地上，滿臉淚水和泥水，神情呆滯。不過，比起一開始那副喪屍的樣子好多了。

「唉——各式各樣吧。」小夏嘆氣，活像個老成的大叔。

「差點換我們陪艾妲玩漂漂河了。」井哥深吸一口氣，臉色終於緩些。

我瞇眼瞪井哥，這傢伙就不能留點口德嗎？儘管我的嘴角顯然出賣了我。

「為什麼？」星宇抬高音量，卻還是啞著，緩下的呼吸依舊發顫。「你們要救我？如果你們都知道，是我……」

「唉——」井哥大嘆一口長氣，看向星宇，「就像咱們棋哥說的那樣，海惠要我們幫妳。」

「……騙人！」劉星宇怔著，一連搖頭。

我深吸一口氣，凝視劉星宇——

「妳為什麼——會把小惠推下去？」

劉星宇垂肩，沉眼低頭，久久無法開口。

＊

就在我以為陷入膠著時，子瑛忽然轉頭。

「那是？」

所有人望向子瑛的視線，在距離我們幾步之遙的防波堤上，正站著一道矮小的身影。

劉星宇目瞪口呆，發顫的瞳孔透出恐慌。

——是小六的她自己。

似曾相識，就像我在裂縫裡遇到川上小姐、在森林裡看見小六的自己。

我起身走向小星，蹲到她面前。

「可以告訴我嗎？」

她臉色黯淡，雙眼無光，散發的氛圍沉重得不像一個小六女孩該有的樣子。

「不管妳想說什麼，我聽妳說。」

她緩緩抬頭，面無表情。一對上眼，悲傷像一口獠牙，啃了心一口。

——我們都很痛苦。

她才張口，下巴又縮了回去。

順著她的視線轉身一看，是劉星宇，正對她搖頭。

子瑛走來跪坐一旁，神態堅定地看著她。

「我也在這裡，聽妳說。」

井哥也走來，盤腿坐在我的另一邊。

小夏走到劉星宇旁邊，一手插腰，側頭低眼看著她。

「妳還要逃避嗎？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妳就是了。」

劉星宇沒有反應，仍是失魂落魄地看著兒時的自己。

「我不知道妳發生過什麼事，但他們都比我清楚，所以更想聽妳當面說出口。」小夏眨眼，鬆開眉頭，口吻靜而不迫。「現在就是贖罪的機會，在一切都還來得及之前。」

劉星宇低眸，舉起一手掐緊手臂縮起身子。

「因為……」小星發出微弱的聲音。

我們紛紛轉頭看向她。

「我覺得喜歡的東西，會被搶走……」她低頭，兩手交疊在腹部捉得死緊。

「喜歡的東西？」我問得很輕，心卻是扼著名為罪惡感的壓力。

「……你。」小星輕輕發抖，頭彎得更低，像是不敢抬頭。「我以為……抓緊、搶回來就好了……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可是……」

我接不上話。

這時候該怎麼反應？謝謝她喜歡我嗎？說真的我完全謝不出來。還是該罵她一頓？但我也真的罵不出口。

「可是，傷害了小惠，妳很難過吧？」

川上小姐的聲音，像劃破黑夜的流星，願望彷彿被聽見。

她來到小星身旁蹲跪，與她視線平行。

小星緩緩抬頭，視線被吸了過去。她看著川上小姐，眼瞳映出光影，也映出對方眼底的星輝。

「嗯。」她怯懦點頭。「我不想傷害她，可是我還是推了她……」

「嗯，結果妳變得更痛苦，也沒有得到妳想要的，對嗎？」

「對……」小星失落地點頭。

「那，妳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呢？」

川上小姐轉頭，視線落上劉星宇。

劉星宇緩緩睜大眼，眼神開始亮出神采，像被勾起希望。又或者——

終於有人，注意到她內心深處的吶喊。

「我……真正想要的……」

川上小姐看向身邊的小星，回望的眼神仍是怯懦。川上小姐笑眼柔光，對她輕輕點頭。

小星再次看向劉星宇，我和子瑛、井哥自然地往旁邊退開。只見她兩手不安地捉了捉衣服，抬腳緩緩踏出一步——

不安與恐慌，此刻卻推著她走——像一條第一次走到的路，她來到自己面前。

「我可以……說了嗎？」

她咬著牙，衣服被捏得皺緊。

劉星宇怔在原地，淚水再次滑落，卻是溫度。她不自覺抽了口氣，一雙淚眼眨出驚訝，像是重新感覺到活著。

她皺起五官——

「嗚——嗚啊啊——」

她放聲大哭，像把喑啞的嗓子衝破，聲音全洩了出來。她伸手擁抱小星、擁抱那個活在過去的自己。

「對不起！對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我只是想要、想要——想要被愛而已！」

心像一口笨鐘，被劉星宇的自白敲響，餘音回盪。

溫度灑落——

抬頭，烏雲散出間隙，陽光一束束穿透，灑上森林、河流、泥地和每個人身上。原本打在身上令人刺痛的雨水，隨散去的雨雲逐漸趨緩、停下。

汩汩混濁的河水在那一天帶走很多，但我們留了下來。

「我想過！我想說出口！」劉星宇哭喊，緊緊抱著小星，像是怕她消失。

我望回兩人，百感交集，這輩子沒想過會看到她這麼不堪的一面。不過——

「但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失去媽媽、失去海惠這麼好的朋友——我害怕一旦說出口，我就……什麼都不剩了……」她再次稀哩嘩啦地哭了起來。

面對他們每一個，我的心卻比以前任何時候都還來得輕鬆了。

＊

空氣開始流動，雨後森林的白噪音浮現，夾著大自然被沖洗後的獨特氣味，像一切都活了過來。

「一開始就這麼說不就好了嗎？」

所有人驚訝轉向聲源，就見川上小姐神情恬淡，往旁邊退一步——

兩人映入眼簾。

小惠，和劉星宇的母親。

略為不同的是，小惠穿的衣服和之前見過的不一樣，是一件白色洋裝，向日葵的圖案非常適合她。

兩人走到劉星宇面前，小惠率先靠近，微微彎腰看著她。

劉星宇驚訝得說不出話，反應就跟我們之前一樣。

「終於說出來了。」小惠欣然一笑。「以後也都要說出來喔。」

「……海惠……」劉星宇懸著半天的口，好不容易才吐出這兩個字。「妳……不生氣嗎？是我……害妳……」

「生氣啊。」小惠挺身，說得理所當然。「但妳媽媽在我死掉之後幫了我很多。所以，就當作扯平了吧。」她抬頭看向劉星宇的母親。

劉星宇沿著小惠的視線，看向那張陌生又想念的臉龐。

委屈——無處安放的心像被刀割過，疼痛跟著暈開，盈滿胸口，又化為酸楚從喉嚨抽上鼻腔。

「妳長大了。」母親語調很輕，卻是扼著思念的重量。

小惠退開幾步，讓母親上前蹲到劉星宇面前。

「對不起，是我丟下了妳……」母親眉眼依舊秀麗，如水眼眸晃著淚光。「也許對妳來說，已經來不及了……但媽媽還是——想跟妳說……」

劉星宇呼吸抽緊，唇瓣微開，眼瞳隨著吐息的起伏震動。她想看清楚——眼前這個人，她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眼神。

淚水朦上視線，難以聚焦。心仍然抽痛，感覺卻變得清晰。

「小星……媽媽很愛妳，真的……我希望妳幸福，不要走向和我一樣的路……」

淚眼一瞬潰堤，身體找回感覺。心跳忽然像有了重量，胸口的緊繃震得鬆開。

劉星宇奮力伸出雙手，擁上母親——

「嗚嗚——媽媽！我好想妳！」

母親回應劉星宇的擁抱，也將小星抱入懷裡。

「為什麼妳要走？不要離開我，我求妳了——」星宇潰不成聲，死命捉著以為不會再見到的母親。

她是這麼的重要！為什麼沒有早點發現呢！？

「謝謝妳，小星……還願意叫我媽媽……」母親抱緊劉星宇，淚水淌過。「還有，對不起，這是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擁抱了……但，我會一直在妳身邊，直到妳找到屬於妳的幸福。」

她稍稍後退，伸手捉緊星宇的雙臂，淚眼婆娑漾著憐惜，嘴唇抿出不捨。

「答應我，好好活下去。」

劉星宇瞇眼皺眉，咬了咬牙，不斷滑落的眼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再次擁抱母親。「我會連媽媽的份一起……」

一直被抱在兩人之間的小星，臉色終於恢復一些精神，露出淺淺微笑。她轉身擁抱星宇，化成淺淺的白光，融入她自己。

「我會說出來的……」

劉星宇在母親懷裡，雙手捉緊胸口，對自己許下承諾。

風帶著河水的涼意拂來，陽光交織，溫度剛好。周圍隱約浮出點點白光，像祝福。

看著眼前的劉星宇，我像再次獲得救贖。

為什麼呢？

之前我說過她是兇手。現在我卻覺得，我們是一樣的——

『根本的原因不是人壞，而是情況很糟。』

井哥的話跑過耳底。

我想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底。

劉星宇的童年真是糟糕透了！換作是我，說不定會養成反社會人格。

我低頭撫上胸口，心又鬆了一點。像是那份一直卡著的罪惡感，終於有地方去。

「吳棋。」

我抬頭，就見川上小姐走來，笑靨欣然。

「你做得很好，回去讓務好好誇誇你。」

我杵在原地——那是什麼意思？我有做什麼嗎？

母親扶著劉星宇站起後，轉身看向川上小姐。

「謝謝您，川上小姐。」

「不客氣。」川上小姐微笑。

劉星宇雙眼愣直，許是對眼前的情況依舊感到茫然。但感覺人鬆了下來，眼神也精神多了。

「接下來，妳怎麼打算？」川上小姐凝向劉星宇，嘴角收起弧度。

「打算？什麼意思？」劉星宇摸不著頭緒，抿緊的唇像隱隱咬著不安。

「妳現在可以選擇就這樣回到現實生活，或者——去向妳父親，說出妳一直以來想對他說的話。」

我聽不明白，忍不住瞄一眼川上小姐。

「劉閱峰？」井哥同樣納悶。「不是說沒有要處理他？」

「確實沒有。」川上小姐十分肯定。「我現在問的，是星宇想怎麼做。」

劉星宇垂頭，眉眼擰出躊躇，抱著雙臂的指尖陷得發白，加重的吐息散發憤怒。

對父親，一言難盡。

這輩子活得像個魁儡，在父親眼中，她或許只是個道具。但是——

她為什麼要一直活在父親的陰影之下呢？

如果，走出那道陰影……

她還值得擁有什麼？

母親垂著一雙繡眉，望著劉星宇的眼神眨出無奈，卻沒有多說什麼。

劉星宇沉默良久，眨眼抬頭，看了看所有人。

「我——」

本以為，她會兌現她方才許下的承諾。

「我不行。」

——白光暗了一階。

點點融入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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