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二十五章－記憶之紅

翌日。

十點準時大廳集合，由我和井哥分別開車載所有人前往現場。

現場是處理隊基地之一，地處偏僻、位於鄉間，獨棟華廈的外觀融入周圍民宅。平時只辦公，特殊狀況才會讓醫療組進駐——例如現在。

跟著川上小姐一進入華廈，一位西裝筆挺的男子出來大廳迎接。

「遠道而來，辛苦了。」他手放胸前鞠躬。

「你們才是，感謝張隊長一路提供完善支援。」川上小姐對男子欠身——他就是務提過的處理隊長張睦謙。

兩人挺身。張睦謙側身朝裡頭抬起手臂——

「現場已經整備好，欽祀的人馬也就定位，隨時可以開始。」

「好。」川上小姐凝向裡頭。「處理隊待命。」

「是。」張睦謙放下手臂點頭，「保持聯繫，我們先就待命位置了。」他轉身快步離開。

「走吧。」川上小姐邁步。

一路上沒人說話，空氣悶出壓力。我扼著愈發焦躁的心情，與所有人一起搭上電梯。

六樓。

『叮——』電梯門開，姬蝶小姐正站在廊道。

出電梯後，廊道寬敞，右邊接走廊，左邊連梯間，眼前白牆左右各一扇門。依照昨天務給我們看的平面圖，劉星宇應該就在右門後。

「大小姐。」姬蝶小姐走來，一手放胸前欠身致意。「欽祀已就定位，道具也已經架設好。」

「好，這次轉化會比較辛苦，也要提防渾古動作，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是。」

「妳也就定位吧，這邊交給我。」

姬蝶小姐再次欠身，向右轉身離開，消失在轉角。

我們跟著川上小姐進入左邊那扇門。

一進房，光線溫和，擺設簡潔。牆上共有四扇窗，米白色的窗簾微微飄動，相當通風。眼前四張單人床舖，兩張兩張面對面，像集宿。

「吳棋、子瑛、井歲、予夏。」川上小姐轉身看向我們，神情沉靜，嗓音安定。「挑一張床躺下，接著只需要放輕鬆，睡著也沒關係。」

所有人各自躺上一張床，我和井哥躺在右側，左側則是子瑛和小夏。

過程我伸入口袋，拿出吊飾握在手心。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這麼做。

川上小姐和務在我們身上佈下結界。接著，三人分別走到房間角落的矮桌上，點燃上面放的蠟燭。

空氣傳來淡淡的香味，似有柑橘，也帶著草香。全身筋骨像被鬆開，感覺快要融進被褥。

「好像催眠。」小夏頗感興致。

「還是有點緊張呢，雖然有體驗過。」子瑛深吸一口氣，鼻息一呼。

「回想起來，其實還滿——」井哥拉長尾音，似乎找不到形容詞。

「掏空後……刷洗一遍？」我嘗試形容。

「聽起來很像洗腎。」小夏吐槽。

「還真有點像。」井哥瞇眼，縮了縮肩。

小夏斜眼看井哥——

「真的假的？」她故作嘲弄，起伏的棉被卻暴露幾分緊張。

室內燈光轉為昏黃，務走到房間中央。

「閉上眼，別說話。想睡就睡，開始的時候你們會意識到，類似做夢。」

靜謐擴散，閉眼下的感知輪廓更加清晰。窗簾摩擦、燃燭氣味、床被貼膚，或是誰翻身——空氣之下，不安隱約瀰漫。

我想，所有人都跟我一樣，對於面對劉星宇多少糾結。

深呼吸——試著更放鬆。

香氛輕柔，吸氣時腦袋會鬆下，床鋪軟硬剛好……周圍似有結界無聲開展，頓時感覺下沉，很慢、很輕，像深海。

耳底有聲，頻率穩定，像大自然的白噪音。腦海閃現零碎的畫面，大地、風吹、河海和星天——像親身走一遭。

仍然感覺得到身體，卻輕盈得像沒有重力。

意識逐漸沉入宇宙般的靜謐，感受是滿的，心卻很輕鬆——像抽離。

脫去皮囊，成為能量本身，但依舊感覺得到自己。

下沉——下沉——對身體最後的印象是左手的溫度，以及右手掌心的輪廓。

／／／／／

三人離開吳棋等人所在的房間後，繞去後方廊道，進入中間的房間。

中央擺置一顆相當巨大的白水晶，放在為它打造的高腳木座上。不規則的光滑表面，晶瑩剔透，橘光熠熠，映射周圍燭火。

空氣中的味道似大地，燭焰光暈像薄霧。室內充滿能量，正穩定地盤旋、流動。

小瀾與高建開啟共感、連結意識。接著，高建與務各自退到左右兩側，分別施展結界。

「武神式、斬識之界——」高建手握太刀武具，白金流光閃現，刀末擊地，「定！」

「以吾之念、定陣——」務舉臂，深藍圖騰浮現，青藍光流竄起，「絕！」

金色光壁豎起，青藍陣法開展。水晶共振強化，結界擴展至整棟華廈——包覆、隔絕。

小瀾走向水晶，閉上眼，融入意識——

能量共振。

白光有如漣漪圈圈擴散，既是開始，也是訊號。分布於樓層各處的五位欽祀，同步發動連結水晶能量的異能，將能量傳遞至水晶。

有如能量獲得載體，水晶像一顆蓄電池，作為此次轉化的備援，以應付最糟糕的潛在可能性。

小瀾睜眼——星河閃現，腳下開展數道幾何光圈，一如大地穩重，穩定結界範圍內的所有意識。

此刻，在她的眼中，是劉星宇的裂縫所散發的能量。黑霧瀰漫，忽散忽聚，像心跳，頻率卻不固定。細語碎碎，有如經咒呢喃，氣音像蛇蠍能鑽人耳口。

裂縫與結界的能量互相牴觸，卻沒有反抗，而是任憑消解，又不見減少——這很難解。

裂縫的主人，在意識面已經放棄「活著」。

『沉溺苦痛的靈魂，卻是因為有太多的愛。』

她握住手心放在胸前，低眸目光漾著溫柔，卻沉——

「我帶祢去找小星。」

一切就緒，就待目標動作。

／／／／／

右側病房。

劉星宇正躺在病床上。

這幾天反覆作夢，不同以往的是——記得很清楚。

一直有人呼喚她，那聲音像直接進入腦海，或說內心。聲音有印象，卻拼不出聲音主人的模樣。

一場夢，片段交錯，背景傳來與場景違和的流水聲。像瀑布，轟隆轟嘩，或像水龍頭，稀哩稀哩。

場景像拼圖，總只出現一小塊。

滴水的蓮蓬頭、半開的捲簾、潮濕的地面……

河岸邊的空地、森林的樹木、閃雷的烏雲……

有人——一樣像拼圖。手、腳，臉頰或額頭。

忽然腥甜鑽鼻，竄入肺腑，耳底炸出湍急流水聲，轟隆作響——噁心湧上胸腔，像一隻手伸進喉嚨，要把五臟六腑拽出來。

水聲震耳欲聾，劇烈疼痛從體內深處一瞬往頭頂鑽刺！

「喝！」她驚坐起身，抽的涼氣凍得她胸口發疼。

耳鳴從耳孔深處隆起，一絲高頻尖銳嗡聲像一根針穿透腦袋。唯一能聽見的，只有拍上鼓膜的喘氣聲——喉嚨發痠，像長時間被掐緊。

她舉起發抖的雙手，胡亂搓著胸口，試圖搓掉那股要命的噁心。明明住院期間幾乎沒吃東西，胸口到腹部卻撐得難受，想到食物或水就反胃。

——視線終於聚焦。

燈光昏暗，窗簾拉起，分不清白天夜晚。

抬頭緩緩環顧四周，想起醫院為了因應震災調整醫療量能，將部分傷患轉往其他病房。她是其中一個。

不記得過程，應該是睡著了。

醫生說她輕微腦震盪，其他都是皮肉傷。其實她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但因為精神斷續恍惚，醫生讓她再住院觀察幾天。

應該是因為腦震盪，才比平常更難受。

暫時無法工作——焦慮搔心。病房太安靜，彷若太平間，不安在心底迴響，像離開人世，周圍卻還是現實的場景。

怎麼就沒死？

她暗暗詛咒。

……

逐漸穩定的吐息拉回感知——膀胱痠脹。她按下呼喚鈴，久久未見人來。

震災死傷很多吧，所以醫護人員忙不過來。

她抓住床邊的扶手，轉身放下雙腳。伸手拉近點滴架，把它當成拐杖支撐下床，緩慢往旁邊的廁所走去。

開門——好像不太一樣。

旁邊的洗手台和淋浴區之間，多一道門。

之前有這道門嗎？空間有這麼狹長嗎？她感到困惑，是自己意識不清的關係，所以記錯了嗎？

上完廁所，她緩步走向洗手台，打開水龍頭洗手。

鏡子裡的自己非常憔悴，毫無血色，雙眼垂吊。平日掩蓋在妝容下的黑眼圈相當明顯，活像從電影走出的死屍。

凝視一會兒，悲傷欲絕，卻沒有眼淚。

『稀哩稀哩……』

她望向旁邊那道門。

門後傳來流水聲，像蓄水。

聲音帶著畫面——水龍頭流出水柱，落於水面不斷冒出白泡。

呼吸再次急促，像是受了鬼使神差，想要一頭鑽進水中的衝動湧上——

『咕嚕咕嚕……』

她伸出手，指節像懸絲般無力，摸上門把。

『喀啦』門開。她忘記還掛著點滴，雙眼空洞跨出步伐，往門後走去。

上半身沒入黑暗——

『框啷啷……』

被留在廁所的點滴架應聲傾倒，點滴針脫落，被慣性扯回，落上廁所的磁磚地面。

留在門外的最後一腳，被緩緩關上的門吞噬。

＊

黑暗——卻有灰褐的輪廓。

光太微弱，反而幽深。她感受不到恐懼。

只有源於黑暗的一股渴望，像一頭扭曲的人形怪物，伸出一雙乾涸的手攀在理智邊緣。

蠢蠢瞪著她。

眼前輪廓清晰，浴缸白得發亮，迷幻的神聖感。弧度圓滑，彷彿昏暗藝廊陳設的藝術品。

捲簾半拉，微光自窗外撒落浴缸，勾勒灰白光弧，又沒入暗中。空氣——懸浮微粒點點晶瑩。

不知何時，她已經站在浴缸前，水面八分滿，彎腰就在眼前。

『稀哩稀哩……』

水龍頭仍不斷注水。

視線凝結水底，緋紅雲影浮散。像煙、似霧，隨著注水的波動暈開，將整座浴缸染成一片緋紅。

「啊……」她無意識低啞，伸出的手像被按下慢速鍵，食指——輕觸一面緋紅，點起漣漪。

她彎腰，雙手捉住浴缸邊緣，凝視水面被漣漪切碎的自己，腥甜撲鼻。

模糊不清、蒼白無光。

「真像……」

看著自己，想起那張頭靠浴缸、失去血色的，媽媽的臉。

往前一鑽——『嘩啦！』眼前切成滿眼赤色。沖進鼻腔和眼眶的水理當嗆得難受、理當使人掙扎——

她卻笑了。

『終於……可以死了。』

下半身掛在浴缸外，毫無動靜，雙手失力——滑入水中。

似一具斷線木偶。

意識沉入黑暗……分不清下墜或漂浮。

＊

『啪沙』捲簾被掀開。

小瀾走進模擬浴室的現場——走到剛把半身沉入水裡的劉星宇身旁，將她扶起。

她扶著劉星宇坐下，任憑潮濕的地面沾濕衣裳。將她抱在懷中、靠在胸前。

沉水之前，劉星宇已經失去意識，所幸短暫忘卻呼吸，沒吸入什麼水。

微光粉塵漂浮，撒在黑色的洋裝和白色的病服上。

小瀾閉上眼，懷抱有如聖殤。

沉入裂縫——意識之流洶湧、深沉。她敞開、順流，循著每道意識的波動，牽引每個迷失的靈魂……

／／／／／

劉星宇裂縫深處。

我睜眼，發現身處鬧區街頭。

「這是、哪啊？」我愣在原地，低頭就見斑馬線，周圍行人往來，車潮不斷。

我跑到人行道上張望四周，看起來像台北街頭。才轉身——

路人穿過身體。

我嚇出一身寒毛，不自主搓了搓手臂。

這裡的人看不見我，更碰不到我。是因為這裡是劉星宇的裂縫嗎？還是因為我跟這些人沒關係？

回想起來，這和掉進自己裂縫的感覺類似，也確實很像做夢。

正當我開始思考接下來怎麼辦時——

「棋哥！」

轉頭一看，是子瑛和井哥，他們正跟著川上小姐朝我走來。

「哇啊——」我忍不住興嘆。這種在夢裡看到熟人還能互動的奇異感，實在不習慣。

「我們睜開眼睛的時候也嚇一跳。」井哥走到我面前，一臉不可置信地張望四周。

「我們？」

「我跟哥哥醒來就在旁邊。」子瑛接著看向川上小姐。「瀾沒多久就出現了，我們就跟著她來找其他人。」

「所以接下來要去找小夏嗎？」我看向川上小姐——她背對我們，看向右前方。

「還不到時候，先去那邊。」川上小姐抬手指著望去的方向，接著邁步。

我們趕緊跟上。

看著川上小姐的背影，我雙手環胸——總覺得她好像不太一樣？

「瀾的感覺很奇妙。」子瑛突然開口。原來不是只有我這麼認為。

「是啊，不知道為啥。」井哥附和。

「感覺輕飄飄的？沒有平常的重量感，很像——」子瑛手抵上唇邊，「不是、完整的瀾？」

「啊？」井哥疑惑。

我一聽完子瑛的形容，腦袋像亮起燈泡。

「啊——我知道了！」

兩人轉頭看我。

「川上小姐不是整個意識都在這，是分出一部分意識來引導我們，其實就是分身吧！」

「原來如此。」子瑛交握雙手，看向川上小姐的背影。

「真神奇，意識還可以拆分啊？」井哥擠眉皺眼，像在想像。

「就像情緒，喜怒哀樂都可以拆開來單獨看。」我打了個比方。

「喔喔……」井哥試圖消化我的解釋。

我們跟著川上小姐來到她指的地方，旁邊是一整排欄杆圍牆，裡頭是校園。

「這是中正國小，劉星宇讀的國小！」子瑛望著裡頭恍然憶起。

我跟著張望，視線落上川上小姐，不自覺隨她的目光望去——

人行道上，一個女孩跑在放學接送的人群之間，忽然一拐！往前跌到地面上。

那不是別人，正是國小的劉星宇。

餘光瞥見，不遠有誰衝去。

——畫面倏地拉近，我們就站在兩人旁邊。那人是名女性，正蹲著伸手扶起劉星宇。

「小星的媽媽。」川上小姐凝視女子。

女子看著劉星宇難為淺笑，微鎖眉心，眸光隱約浮淚，略張的唇輕輕喘氣。她不斷上下看著眼前的女孩，像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

劉星宇一臉狐疑，小嘴輕輕抿出不安，看著對方的眼神相當陌生。

我低頭看著兩人，視線落上劉星宇的制服，繡字是國小三年級。川上小姐說過——

劉星宇的媽媽，在她小三死於自殺。

我皺眉，看向眼前女子，十足漂亮。清秀的鵝蛋臉，水亮的大眼睛，皮膚白皙。站起身後，也是堪比模特兒的身材。

「好像在哪看過……」井哥一旁嘀咕。

「你認識她媽媽？」我和子瑛看向井哥。

「怎麼可能！可能長得像採訪過的人，或是報章雜誌上看過類似的人吧。她應該是模特兒。」井哥觀察對方的打扮猜測。

話才說完，場景忽然切換——轉眼出現偌大的客廳，落地窗、沙發組、大尺寸掛牆電視，看格局應該是透天厝。

明明是豪宅的格局，卻顯得相當冷清。抬頭天花板，一盞華麗的水晶吊燈，燈光卻朦朧得沒有溫度。

「妳媽媽是個壞女人。」

人聲劃破冷清，卻尖銳得讓人感到不適。

一位老太太坐在單人沙發上，冷眼看著眼前年紀尚小的劉星宇。

「妳媽媽不愛妳才跟別的男人跑，她不要妳也不要爸爸了！只有爸爸辛苦養妳，妳一定要聽爸爸的話。」

說這些話的是劉星宇的阿嬤、劉閱峰的母親。

「真過分……」子瑛壓眼怒視，「拋夫棄子的人，才不會有那種表情……」

眼前跑過無數生活畫面——

我們沉默，也都注意到這個家的異常。

劉閱峰很少回家，到家也幾乎都在書房辦公。

對待劉星宇的方式——偶爾摸一下頭、誇獎兩句、給錢，都是打發。

然而，在她小小的世界裡，卻是全部。她以為爸爸就是這樣的存在，沒錢就去要，在學校遇到問題，搬出爸爸的名號總是很快解決。

當時，在她的心裡，媽媽就是個壞女人。

她是被拋棄的。

是不被愛的……

……

真的嗎？

……

＊

畫面輪番流轉，道出不為人知的故事。

劉星宇那次在學校外跌倒，扶起她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親生媽媽——她渾然不知。

她媽媽總趁工作空檔跑去學校附近，站得遠遠地，看著她上課、放學。

自那次相遇，她們才開始有交集。

她稱呼她為小星，小星都叫她許姊姊，那稱呼是她情急下編的謊言。她時常偷偷帶她去吃點心、逛街、去遊樂園玩。

「妳不該跟陌生人走的。」她說得很輕，皺著眼微笑。「這樣很危險。」

「妳又不是壞人。」小星鼻息一哼，抬起的下巴顯得得意。「是壞人的話，早就把我綁架，然後找爸爸勒索了吧。」

她媽媽收起微笑，低下的眉宇鎖得更緊——為什麼這個年紀的孩子，會這樣說話？

小星有時會滿臉狐疑，上上下下仔細打量——明明是個陌生人，為什麼要對她這麼親切？

問題一如種子，悄悄種進小星的心裡。

場景切換——

攝影棚，潔白布景之前的模特兒一襲紅豔晚禮服，妝容精緻、嬌艷動人。舉手投足散發自信與專業，幾乎不需要攝影師指令。

是小星媽媽，她確實是一名模特兒，名喚「顏慕倰」。真名直接是藝名，在當時名氣不大但頗有人氣。

她與劉閱峰在工作場合認識，是一場粉絲見面會。

那天，她同樣穿著那件紅禮服。

以模特兒來說，二十出頭年紀尚淺，憑著姣好的容貌和溫柔撫媚的氣質，累積一票死忠粉絲。

不知社會深淺的她，以為自己找到兩情相悅的對象，卻是一場騙局。

自從她告訴劉閱峰自己懷孕的事實，劉閱峰就開始對她冷漠。一度以為生下孩子後，對方態度會改變，卻是落入更深的地獄。

他們名目上結了婚，卻沒有真正登記，只是跑一場表面的宴客。

直到生下劉星宇，她住進月子中心。但孩子還在醫院，就被斷絕一切音訊。

月子沒坐完，她找上劉閱峰理論——

「錢我自己賺，小孩我自己養，只求你把孩子還我……」

「我媽會照顧好孩子，妳這樣的人不能進我劉家的門，勸妳安分過日子，不要逼我把妳的工作也毀了。」

身心幾乎全毀，痛苦吞噬她的生活，女兒是她心裡唯一剩下的光。

花了一段時間才堅強地回到職場，為的是總有一天與親生女兒相認。她藉著跟周圍的人打聽，才得以了解女兒當前的狀況。

幾年過去，她就這樣默默地守在女兒生活周遭。無數衝動湧上，她卻愈來愈壓抑，愈來愈害怕——與女兒親近。

『她會不會覺得我不愛她？』

『我是個失職的媽媽。』

『為什麼我連幫她慶生都做不到……』

——母性的本能終究難以抗拒。

看到小星跌倒，她無法自主地衝了過去。

＊

兩人愈來愈親近。

她幾次帶小星到家裡玩，並給了她鑰匙，告訴她只要想過來，就用電話亭先打電話聯絡。

紙終究包不住火。

一夜之間，所有工作邀約被單方面取消，頓時收入銳減，幾乎無法扛起家計。

她不只是一名悲傷的母親，更是一名悲傷的女兒，獨自撫養病重需要照護的母親。她的父親早逝，留下母親獨自將她撫養長大。

為了應急，她典當一些貴重物品。但緩不濟急，得趕緊找工作。

焦頭爛額之際，她接到一通電話。

不認識的號碼，卻是熟悉的嗓音。

『不要再糾纏星宇！這幾年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是事情爆出去，妳我都會蒙羞，妳更找不到工作。』

「她是我女兒！」她喊聲，氣到發抖。憤怒高漲，腦袋打結——她只喊得出這句話。

『妳自己聽吧。』

「……」

『星宇，媽媽是什麼樣的人？』

電話另一頭，是稚氣的嗓音——

『壞女人。』

——心如刀絞。

『為什麼？』

不是的……

『她拋棄我和爸爸。』

眼前浮現兩人的合照——『啪擦』一條裂縫，有稜有角地裂在兩人之間。

世界無聲空白。

＊

我們依舊沉默。

既無法阻止，也無法幫忙。

「紅禮服、浴缸、第一目擊者……」井哥自個小聲嘀咕。

他從攝影棚那幕之後就不時念念有詞，但眼前的景象實在咬人目光，根本沒心思聽他說話。我嘆氣轉頭，才想問——

「靠！」井哥突然爆粗口。

「你是怎樣？」我不禁煩躁，就見井哥一嘴白牙咬出嫌惡。

「哥哥？」子瑛發現井哥臉色似乎不對。

「從剛剛我就很在意那件紅色禮服！就是她！」井哥雙雙握拳，抿出一弧憤然。「染血浴缸的小模自殺事件。」

「誰？」我和子瑛異口同聲。

「我看過她自殺的報導，雖然是很多年前的事，但記者圈總是會流傳一些『檯面上的秘密』，她是其中一件！」井哥將手伸進口袋，頓了頓又抽回，似是抽菸的慣性動作。

「當時發生什麼事？」我追問。

井哥捏捏眉頭，卻鬆不開。他長嘆一氣——

「當時她算是小模圈的紅人，而且第一個發現自殺現場的人聽說是個小孩子，再加上是很少見的在浴缸裡吞藥割腕，這種沾有血腥味的事通常都會爆。」

他放下手，抬眼看向我和子瑛——我第一次看到他這麼嚴謹的表情。

「但因為上面有壓力，被包裝成情場失意導致工作失常被革職，最後因為經濟壓力自殺。所有報導焦點都放在因私誤工，就跟社會上所有八卦新聞一樣，很多都是片段，不是全貌。」

喉頭浮動，卻嚥不下。

川上小姐曾提到，關於劉星宇的恐懼——她是目擊者。

寒意甫上心頭，悲憤侵蝕鼻腔。不自覺掐得泛白的拳心，想說什麼卻像喉底被抽了真空。下秒場景一切——

「幹……」井哥啞著嗓爆粗口。

小星，正站在媽媽家的浴室門外。

浴室門敞開一個角度，稀哩聲不斷。

她瞪大的雙眼把稚嫩的臉扯得扭曲，眼前地面一攤血水，以及——

靠在染血浴缸裡，臉色蒼白的媽媽。

……

從我們的角度——緋紅暈染的水下，是那襲紅艷的禮服。

時空靜默，空氣像有了重量，壓得所有人屏息。

心跳聲炸在耳底，被扼住的呼吸卻抽得極響——連我們都震驚到魂不守舍，何況一個小三的女孩？

「小星也在這一天——」川上小姐開口，每個字都慢得很安靜，卻又清晰得刮耳，「發現對方是她的親生媽媽。」

眼前小星杵在原地。

微微開合的口似吸不了氣，她後退一步、兩步——一連踉蹌後退，『碰！』地撞到雙人床旁的矮櫃，放在上面的皮夾應聲掉落。

小星轉頭——

敞開的皮夾穿插幾張卡，其中一層透明夾層放了一張照片。

她怔住，緩緩伸手拿起皮夾，指尖發顫。照片……是她們一起出去玩時，用大頭拍貼機一起拍的鬼臉照。

呼吸跟著顫抖，心慌得像要衝出胸腔。

她曾懷疑過——

「不是、不是……不是的！才不是！」

她愈說愈大聲，愈喊愈哽咽，開始瘋狂抽出皮夾裡的所有卡片，直到健保卡掉落——

顏慕倰。

那名字，她看過。

一次偷溜進爸爸的書房時，發現一整排有她的雜誌。

她知道她是模特兒，很容易出現在報章雜誌上，因此當時不以為意。

呼吸愈發急促，思緒紊亂、腦袋打結。

她想過。

如今……

健保卡上的名字令她渾身發冷。她終於明白——

那個被她叫壞女人的人，原來一直用盡一切在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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