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到世界背面曬太陽 - 一種全新的痛

　　「怎麼樣？醫生說什麼？」林安瑜見程霈從診間出來之後，一言不發地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她不敢去打擾，只能小聲問曹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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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生說……小太陽是急性腸胃炎，嘔吐、發燒，還有其他併發症，可能跟病毒感染有關，燒一直不退，因為牠本來身體的抵抗力就比較差，這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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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安瑜呼吸一窒，眼神黯了下去，她在寵物診所工作這麼久，看情況大概能猜到：「不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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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知夏的眼眶隨著她這句話繞上一圈淡紅，艱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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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知秋在旁邊看見這一幕，上前急問：「是藥很貴嗎？我聽說動物沒有健保，很貴，我可以幫忙，我有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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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知夏喉間發澀，說不出話，只能用力把妹妹抱進懷裡，無聲打斷她的話，用盡全身力氣抱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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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這樣做，她們都會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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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不行……妳亂講……一定是騙我的……」曹知秋讀懂姊姊這個擁抱的含義，瞬間崩潰了，趴在姊姊的肩膀上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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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安瑜被她們哭得心都要碎了，抬起雙臂抱住兩姊妹，抽泣著輕拍她們的背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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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小時前還笑成一團的人們，如今卻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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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阿毛都呆呆望著診間，僵立的背影顯得格外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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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其實不太喜歡跟小狗玩，因為小狗都喜歡咬他的頭髮，弄得他辮子上沾滿口水，又黏又臭，但一想到這可能只是牠們表達親近的方式而已，他又沒那麼討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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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狗們除了喜歡咬阿毛的辮子，還喜歡聽他寫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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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見到小太陽的時候，牠趴在地毯上睡覺，尾巴差點被路過的阿毛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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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太陽沒有兇他，只是甩了甩尾巴，滿臉委屈換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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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毛心虛地看著空出來的坐墊，趁所有人都沒注意的時候，悄悄過去跟小太陽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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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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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太陽抬頭看他，耳朵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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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在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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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太陽朝他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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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生氣，我下次寫一首歌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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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毛一本正經提出賠罪禮物，他不知道小太陽有沒有聽懂，牠只是舉起前爪拍拍他的手背，然後就趴下繼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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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毛今天有帶寫給小太陽的歌，那張譜就在他包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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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沒有彈給你聽……」他臉上沒有明顯的悲傷，只是眼中的悵然和迷惘不斷累積，隨著一句低喃消散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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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從掛號櫃台拿收據和好幾份診斷說明、同意書回來，坐在程霈身邊。這些單據他沒有資格簽，要讓程霈簽，可是他不知道怎麼開口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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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靠近門口的長椅上，沉默著，沒有哭，對周圍的聲響也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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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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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在自責沒有照顧好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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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可能是什麼都沒想，什麼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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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簽完那些同意書，怎麼看著小太陽失去呼吸，又是怎麼回到家的，她回過神就已經在房間裡了，窗外刺眼的陽光照進來，冷冰冰落在小太陽常睡的軟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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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目光失焦，第一次覺得陽光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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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世界照得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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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狗專用的碗被清理乾淨，孤零零躺在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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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死死盯著那個圓形的小碗，期待它的主人能出現，一如往常把臉埋進去大快朵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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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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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被拋下了，她和碗，都被小太陽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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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掀起棉被蒙住自己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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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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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裡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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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躲在棉被與床墊之間，把自己蜷縮得很小，想把自己縮得比心臟還小，這樣也許就不會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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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養寵物要對牠負責，也知道牠有一天會離開她，先一步去天堂，所以她以前不敢養，後來下定決心，以為自己已經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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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事情沒有她想的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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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分離，她明明早有準備，卻仍疼痛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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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不會因為承受過一種痛苦，就對所有痛苦都產生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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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別摯愛，對她來說是一種全新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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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得她連發洩都失去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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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上眼睛就會聽見小太陽虛弱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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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懊悔和空虛感不分晝夜地鑽進她身體裡每個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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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世界同時地震又颳風下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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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避無可避，無處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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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想大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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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不管是這裡，還是那裡，到處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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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躲到哪裡，她的悲傷都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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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反覆地在她身體裡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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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如那道緊閉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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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霈霈豬還在房間裡？」林安瑜下班之後帶著點心來探望程霈，看向已經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曹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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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兩天了，什麼都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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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都沒吃？那有睡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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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我等一下把這些拿進去給她，再看看她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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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知夏嘆了口氣，示意林安瑜把點心放到籃子裡，裡面已經有阿毛要給程霈的小太陽之歌樂譜，還有曹知秋準備的安神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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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看霈霈姐這樣。」曹知秋擔心地問：「她是不是一個人在房間裡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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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一哭發洩還比較好，但她好像一直在發呆，把自己悶在棉被裡。」曹知夏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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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妳還可以進去看她，勸她吃東西，我男朋友之前鬱症發作的時候都是把門鎖起來的。」林安瑜皺眉道：「這種什麼忙都幫不上的感覺，我真的是受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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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到一半，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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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該是邱承昊，我去開門。」曹知夏起身走向玄關，打開門讓人進來，順手接過他手裡的大玻璃瓶，疑惑地問：「這什麼？千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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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程霈的。」邱承昊沒有解釋太多，探頭往屋子裡看：「她好一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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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還是在房間裡不出來。」曹知夏抱著裝滿紙鶴的玻璃瓶走回客廳，小心地放在籃子裡：「本來想給她一點時間安靜一下，但她這樣不吃不喝也不是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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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走到程霈房門前，耳朵貼在門上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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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聲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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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靜得令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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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曾經安慰過在這裡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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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似乎向來享受妳的溫柔，卻沒為妳做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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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妳需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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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能不能換我們成為妳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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