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到世界背面曬太陽 - 人向來無法客觀地看待自己

　　時隔兩個多月再次站在街頭演出的廣場，他們都有些緊張，不知道會面臨群眾什麼樣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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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他們沒有帶小狗出來，以平板取而代之，在麥克風架前面播放程霈剪好的那支影片，海報上也清清楚楚的表述他們的立場和想法，以及對於此次風波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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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網路上的責難和罵聲，只是因為在匿名環境裡的催化，而顯得洶湧無法抵擋，現實中的人們大多數還是抱著善意和溫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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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知秋在今天，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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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接在姐姐的道歉聲明後面，說完演出的開場白，心裡的委屈和感動幾乎要溢到喉嚨裡，太過緊張，演出時第一個音差點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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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她正前面的觀眾，一位個子嬌小的阿姨，脫下自己的帽子朝她搖了搖，吸引她的注意力，然後對她說：「加油！你們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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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知秋鼻尖一酸，這個瞬間，單單只是因為這一句話，她忽然就對這兩個月以來無數網友的謾罵釋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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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吞下哽咽，也吞下曾經的失落和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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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握緊麥克風，穩住氣息，再次張口的歌聲比以往更有力量，不再只是輕快地順著旋律讓喉嚨發聲，而是如謳歌般從心底唱出她所堅信的希望，還有那些一路走來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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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毛平時演奏都會低著頭沉浸於樂曲，這次他卻抬起頭，在曹知秋轉變的這瞬間，於喧囂人群裡、搖滾歌聲中，望著那個發光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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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聲音，才是他真正想追求的搖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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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怎麼唱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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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驚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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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毛有些愣神，手上的貝斯落了半個音，曹知夏和曹知秋沒聽出來，林安瑜則驚訝地抬起頭，朝程霈瘋狂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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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也發現了，連忙用鼓聲製造兩個重音，提醒阿毛，再和林安瑜一起配合他回到原來的音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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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一切都被站在對面舉著攝影機的邱承昊記錄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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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演出有浴火重生的帥氣，有默契救場的團結，也有一股亂七八糟的氣勢，帶著他們的不完美，向世界展示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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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曲畢，樂隊全員站起身，向所有駐足的觀眾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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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回應他們的，是比以往更熱烈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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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們調整設備準備演唱下一首歌的時候，有記者過來，表示想採訪他們。曹知夏說她是收容所的員工，想採訪這件事的話，可以直接聯繫收容所，她不方便代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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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可以採訪樂隊嗎？你們成立樂隊原本就是為了幫助流浪動物嗎？」記者不放過任何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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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曹知夏看向程霈，用眼神詢問她願不願意被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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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看向記者的鏡頭，猶豫片刻，朝曹知夏堅定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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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者立刻意會過來，把採訪麥克風遞到程霈面前，快速開啟提問：「妳就是樂隊的發起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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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坐在鼓架後面，長髮披在肩上，額前沒有瀏海遮擋，所有碎髮都被梳到耳後，露出乾淨的五官和右臉皮膚上明顯的傷痕摺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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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臉上沒有妝，只有疤，卻比一般人更坦然地面對鏡頭，微笑回答：「組樂隊的想法是我提出的，用街頭表演的方式來宣傳領養，是和朋友一起討論出來的，更詳細的過程可以看我們在網路上發布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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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記者的提問，她對答如流，態度溫和誠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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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者問到後面覺得沒有什麼吸睛的爆點，試圖在程霈身上挖掘更多其他的故事，方便製造話題，於是指著她臉上的傷疤問道：「這個傷疤也有什麼故事嗎？跟妳現在的行動有沒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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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被問得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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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隊其他人聽見記者這樣問，紛紛變了臉色，尤其是曹知夏，差點就要衝上去打斷採訪，是邱承昊拉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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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幹嘛拉我？」曹知夏氣沖沖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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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無奈道：「我怕妳衝上去打人，而且，程霈跟以前不一樣了，妳不要老是自以為是的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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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自以為是的保護？你不要忘了欸，是誰以前一看到有人多看一眼程霈臉上的疤，就莫名其妙瞪人家。」曹知夏搬出陳年往事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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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以前嘛。」邱承昊尷尬地輕咳一聲：「我現在相信她，她有能力自己處理好的，我們不用急著幫她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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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知夏被這樣一說，也冷靜下來，看向程霈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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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她迅速調整好表情，反應極快地判斷出記者想聽什麼樣的故事，試著把自己臉上的疤作為有利的敘事工具，坦露跟這個疤痕有關，也和流浪狗有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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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這跟我喜歡小狗小貓，對流浪動物產生同心情和關注是有關係的。」程霈將自己和小太陽初遇，小太陽親吻她臉上的疤，以及後來在私人狗場再次重逢的經歷，一一在鏡頭前闡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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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聽起來是一個有點浪漫的故事呢，可不可以請妳提供那隻狗狗的照片給我們當素材呢？」記者接著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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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有些猶豫，邱承昊看出她的顧慮，便走上前站到她旁邊，遞給記者一個巴掌大的小畫冊：「這個當素材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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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記者低頭看著畫冊，示意攝影師把鏡頭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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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也很好奇，湊過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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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這樣圍觀，邱承昊反倒有些不自在，硬著頭皮捏住畫冊一角，快速一頁頁鬆開，讓畫冊裡的插圖隨著翻頁而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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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畫的連環畫，內容是程霈和小太陽的故事和日常，從初見到重逢，還有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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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程霈告訴他的一切，都畫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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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記者忍不住發出驚嘆，流浪動物、樂隊、插畫作品，今天這條採訪的話題性夠了，他抬頭問邱承昊：「你也是樂隊成員嗎？是插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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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都不是，我只是他們的朋友，我的畫也很普通……」邱承昊訥訥答道，有些不知所措地想把畫冊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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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是我們樂隊的成員，而且他吉他彈得很好，也很會畫畫！」程霈握住邱承昊退縮的手腕，大聲回答道，語氣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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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你們真的是一群很有才華的年輕人，未來一定會越來越好的。」記者誇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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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祝福，我們會繼續努力的。」程霈燦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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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看向程霈的側臉，目光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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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相信妳，卻不相信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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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妳說，妳也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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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知秋和林安瑜看記者走了，連忙衝過來想要看邱承昊的畫冊，她們實在很好奇裡面畫了什麼，直接從他手上劫走畫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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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靠，承昊哥是天才吧，好酷喔，這樣翻就會像動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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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霈霈豬嗎？畫得好可愛，連疤都畫出來了，很像而且很可愛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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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知夏也走過來，看見程霈還握著邱承昊的手腕，故意咳了兩聲提醒他們，程霈才像是被燙到一樣，鬆開邱承昊，不好意思地把手背到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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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用另一隻手摸了摸程霈剛剛握過的地方，低聲道：「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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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謝，是我自作主張那樣說了，你……不會覺得困擾吧？」程霈咬了咬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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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可是……妳是真的這樣想嗎？」邱承昊望向她眼底，試圖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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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了，這是事實，不是只是我這樣想，這是客觀存在的事實。」程霈坦然與他對視，認真強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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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事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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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曾經覺得自己是天才，是世界的主角，只是在無數個長大的瞬間裡，不得不承認自己只是一個平凡人，他以為他早已接受了自身相當平庸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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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當有人如此真心地肯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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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才發現他從未真正接受自己的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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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無法接受，所以才會在「我想變得特別好」的過程裡，稍微遇到一點挫折，就陷入「我是不是特別差？」的極端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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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向來無法客觀看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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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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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觀的，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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