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到世界背面曬太陽 - 洗狗大隊

　　「現在社會齁，大條的事情那麼多，啥咪酒駕、虐童啦，嚴重多了，沒人會管我們這種小事啦，要是會管早就管了，哪會搞得這樣亂七八糟的。」大叔不以為然地擺手道，推開柵欄帶他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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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林安瑜跟在大叔後面，自然的攀談起來：「大哥你平常多久來狗場一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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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兩三天來一次，沒空的時候一兩個禮拜才來一次。」大叔踩著拖鞋把雜物踢開，彎下腰將水管接到水龍頭上，一邊動作一邊說話，沒想太多就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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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安瑜發現可以聊，立刻順著問：「大哥，我們第一次來，可以錄影拍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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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有什麼好拍的？又不是什麼觀光景點。」大叔舉著水管朝籠子裡沖水，不置可否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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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樣沖水是在幫牠們洗澡喔？」林安瑜一邊問，一邊轉頭朝程霈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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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立刻意會，舉起相機，然後把攝影機交給邱承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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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也瞬間明白程霈把攝影機給他的用意，他低下頭有些生疏但認真的打開電源，調整好鏡頭參數，對準眼前的景象和人物採訪，按下錄製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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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啊，這裡這麼多狗，沒辦法像你們在家裡那樣幫牠們搓肥皂洗澡，安內沖一沖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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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今天可以幫牠們洗澡嗎？」曹知秋舉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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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啦，那有啥咪路用？而且，你把其中一隻洗乾淨，牠身上味道跟其他隻不一樣，牠們會打架餒。」大叔不贊同地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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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知秋脫口而出：「那我們全部都洗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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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部都洗？這麼多餒？有的很兇喔。」大叔轉頭看曹知夏，叉腰質疑道，像在確認她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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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怕！今天沒洗完，我不回家！」曹知秋挺起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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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叔被逗得哈哈大笑，完全不看好曹知秋，指著其他人說：「他們不一定會陪妳喔，妳一個人要洗快一百隻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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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曹知夏正好帶著兩箱刷洗用具回來，她剛剛折返回車上把需要用的東西都拿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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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有兩個人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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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知秋被姐姐撐腰，說話更大聲了，雙手叉腰驕傲道：「她是我大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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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毛站在曹知秋身後默默舉手，比了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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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安瑜剛剛就想加入了，怕又被搶先，急忙舉手表示：「我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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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轉頭和邱承昊對視一眼，開口道：「我們也算進去，六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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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年輕就是好啊。」大叔徹底被他們打敗，無奈笑道：「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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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耶！」曹知秋和林安瑜興奮地擊掌，異口同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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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小隻聚到曹知夏面前領手套和刷洗用具，程霈和邱承昊則找地方架設攝影支架，準備空出手來一起加入，小隊迅速忙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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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叔看在他們這麼有幹勁的份上，友情贊助給他們水管和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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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早知道穿拖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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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好了，不洗屁屁，你不要亂動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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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不會痛啦，過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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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這隻原本是白色的，我還以為本來就是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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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要抓你，這個綁住只是怕你洗到一半跑掉而已，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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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生們都去曹知夏工作的收容所當過志工，做起來還算熟練順手，阿毛跟邱承昊就顯得像在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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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弄得全身濕就算了，半個小時還只洗了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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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好不容易把小狗沖乾淨，抬起肩膀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汗，距離完成目標還很遙遠，但他已經出現筋疲力盡的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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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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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喘著氣緩衝，忽然感覺垂在膝蓋邊的手被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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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下頭，看見那隻被他洗乾淨的大黑狗正睜著大眼睛看他，嘴邊白色的鬍鬚隨著呼吸一翹一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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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名有種很微妙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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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不清道不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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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洗完五隻小狗，提著水桶去換水，正好經過他身邊，彎腰湊近關心道：「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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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邱承昊猛然回神，微微點頭含糊地應了一聲，然後指著自己剛洗完的狗狗，問程霈：「這樣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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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看。」程霈放下水桶，蹲下身摸了摸黑狗的背，然後輕輕抬一下牠的後腿，最後看臉和耳朵，手指順著黑毛往下，從眼角滑過的時候，她不禁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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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隻狗的右邊眼睛附近，有一條長長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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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她張大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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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了？」邱承昊見她滿臉詫異，追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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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和黑狗同時看向邱承昊，這熟悉的畫面映入眼簾，讓邱承昊也回憶起來了，他驚訝地伸出手指指著狗：「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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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中的時候，在公園遇到的流浪狗，眼睛有一條疤，一直往程霈腳邊湊，想要假裝自己有主人的小黑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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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牠長大了耶……」程霈感動的抱住大黑狗，不顧牠的毛都還濕濕的，把牠整隻圈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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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黑狗也很乖，性格完全沒變，不吵不鬧地趴在程霈肩上，在她頸邊聳著鼻尖輕輕嗅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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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不是把牠送去收容所了嗎？牠沒有被認養，反而被送到這裡來了啊。」邱承昊感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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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耶……」程霈臉上的興奮和激動淡去，皺起眉看著懷裡的狗狗，沉默片刻後，小聲跟狗狗商量：「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現在雖然還沒有完全的自信可以給你一個家，但是你相信我，我有比以前可靠一點點，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我去跟夏夏商量，讓她破例，把你帶回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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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嗚……」大黑狗蹭了蹭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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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看著一人一狗的互動，無意識揚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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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的變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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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小板凳上搖扇子的大叔看著他們的方向，冷不丁開口：「那隻妳帶回去也養不了多久了喔，牠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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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關係，我想最後好好照顧牠。」程霈站起來朝大叔鞠躬：「謝謝大哥這段時間對牠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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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叔拿這些年輕人沒辦法，擺擺手隨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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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狗大業持續進行，太陽快下山了，邱承昊洗了十幾隻狗之後，脫下手套到攝影機旁邊檢查還有沒有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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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叔本來靠坐在牆邊打盹，感覺有人走近，驚醒過來，轉頭上下打量正在換電池、調整腳架的邱承昊，思索片刻才領悟到他們錄影是為了宣導流浪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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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叔打著哈欠對邱承昊說：「這樣沒用的啦，每年都有人在做這種事，但沒有人成功，都是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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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想了想，回答道：「應該還是有效果的吧，之前安樂死被廢除也是有人拍紀錄片才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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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也算成功嗎？留下來的問題還是一大堆啦，就算成功了，那也是少數，非常少數。」大叔嫌棄地搖著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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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啞然垂眸，透過攝影機看向其他人幫狗狗洗澡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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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前喜歡彈吉他，有人告訴他，這個沒前途啦，賺不了錢，除非很少數那種做到頂尖的才有可能出名，不然都是在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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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又喜歡畫畫，所以又有人告訴他，這個沒用，養不活自己啦，沒有那個才華跟天賦就不要想了，一幅畫能賣好多錢的畫家非常少，都是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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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覺得你會是那個少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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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想清楚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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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話，他小時候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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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大之後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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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常常覺得長大是一件無人生還的事，小時候那個無所畏懼、滿身傲氣與勇氣的他，一年接著一年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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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倖存下來的偏偏是他最討厭的那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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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總是被「少數」洗腦、綁住雙腳，那這群人根本不可能在休假日跑來山上，幫近百隻流浪狗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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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不覺得這是吃力不討好的事，不追求這些行動有更多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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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也做自己想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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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也是他們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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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架好攝影機，往前踏出一步，闖入鏡頭，動作熟練自然的拿起刷具加入洗狗大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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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在這一刻，他感覺有另一個自己倖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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