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到世界背面曬太陽 - 自尊感踏實地重建

　　「為了慶祝你終於想通了，今天第一首歌你來選，給你彈。」曹知夏把樂譜本丟給邱承昊，指著牆角的吉他，示意他自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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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手忙腳亂接住樂譜本：「謝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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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毛見邱承昊抱著樂譜翻閱，猶豫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新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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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吧。」程霈在他身後小聲鼓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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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毛轉頭對上程霈的眼睛，輕輕點頭，湊過去邱承昊旁邊，把手上的樂譜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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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給我的？」邱承昊接過來，目光從音符上滑過，鼻子慣性地順著曲譜輕哼基礎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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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阿毛寫的新歌，他想給你看一下。」程霈幫忙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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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我看？」邱承昊目光微滯，抬起頭看向阿毛，思考他這麼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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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毛搖了搖頭，認真看著邱承昊，糾正道：「給你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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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說，這首歌是你專門寫給我彈的？」邱承昊捏緊手裡的樂譜，確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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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適合你。」阿毛臉上一如既往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很認真，畢竟他本來就不是會開玩笑的性格，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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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呼吸一滯，垂眸看向這份手寫的曲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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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為他寫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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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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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兩手空空來到這裡，自私地尋求安全感，什麼都沒付出，憑什麼收到這樣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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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安瑜把手指按在電子琴上，發出兩個重音，像在幫自己說的話配樂：「對欸，阿毛幫我們每個人都寫過一首歌，現在輪到你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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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毛為樂隊的成員都量身定做過曲譜，是他們各自擅長樂器的獨奏曲，solo很好聽，兩兩合奏也會有特別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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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是不同的曲子，但音調和節奏上經過精心計算，所以同時演奏不會顯得嘈雜，反而能互相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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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安瑜對此驚嘆不已，果然天才就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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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主唱曹知秋，阿毛寫給她一首適合她音域的輕搖滾，至今沒有填詞，曹知秋每次都是跟著旋律亂唱歌詞，她說等她想好要填什麼再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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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阿毛寫歌給邱承昊這件事，所有人都不驚訝，除了邱承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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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開始他只是來參觀樂隊的，可是隨著樂隊這段時間經歷的種種，他和這個團隊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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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喜歡參加街演，偶爾會在中間接力演奏，也很喜歡和大家去收容所幫忙，去狗場打掃、做田調，更享受每次勞動結束後的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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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找回了學生時期玩社團那種單純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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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始終不敢把自己放在樂隊正式成員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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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資格，或有沒有足夠的價值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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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份樂譜就像一張證書交到他手上，是阿毛告訴他，他和他們一樣，都是樂隊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值得聚在一起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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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邱承昊對明天依舊茫然，他要找新的工作，要面對再一次的投履歷、面試焦慮，可是至少這一次，他不會再全然地否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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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三個多月，在不知不覺中，他經歷了自尊感崩潰和重新建立，如同這個樂隊曾經幾近分崩離析，最後卻更緊密的凝聚在一起，為理想付出更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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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決定提離職的前一晚，他忍不住打電話給程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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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發現自己養成了一個壞習慣，總是要聽見她的支持和安慰，他的內心才能感到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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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問程霈，如果他改不掉自我貶低和焦慮的毛病，是不是不管做什麼工作，最後都會想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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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的回答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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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有逃跑，你只是做了選擇，逃跑的人才不會想找下一份工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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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來，你只是還在找回自尊感的路上，我也這樣過，慢慢就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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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喉頭一鯁，程霈也有過這種經驗嗎？可是她現在很優秀啊，溫柔又充滿力量，行事有分寸也有自己的主見和想法，這麼好的人，也曾經像他這樣焦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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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尊感……是什麼？」邱承昊在電話那端遲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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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的聲音即使通過電話通訊模糊，依舊保有堅定柔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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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小時候我很喜歡玩一個叫做少女養成計畫的遊戲，裡面的角色數值表有一個叫做自尊感的東西，我以前一直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那個如果變低，我養的角色就會變成不良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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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很重要的東西，自尊感是人類自愛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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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天生就會愛自己，可是如果在成長過程中，收到太多負面回饋，這種能力就會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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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即使外界不再給你壞的評價，你也會自己貶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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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會忽略掉那些對你好的評價，會忽略自己付出的努力，只記得那些不好的事情，覺得自己哪裡都不夠好，覺得自己無論在哪裡都沒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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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能會想，如果我跟誰誰誰一樣就好了，如果我也能有這種天賦就好了，如果我不是現在這樣就好了，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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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驚詫於程霈能這麼精準地說出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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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她真的和他走過同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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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別人定義你的價值，只是單純衡量你能不能被他利用，並不是在對你整個人做出定義，他只看得見你身上的一小部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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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跟著他看，也只能看見自己的一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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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我才能看見全部的我，我不想放棄這種能力，這樣想的話，會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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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他人如何評價，都相信自己是「有價值的人」、「理應受尊重的人」，這樣的自尊感才能保護自己不被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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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沉默許久，消化著程霈說的話，內心的疑問隨之膨脹，猶豫再三後開口問她：「妳……是怎麼讓自己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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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換程霈在電話那頭沉默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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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最討厭自己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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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遇見他，很多很好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也認識了很多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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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讓我很安心，在他面前，我不會被隨便定義，所以我不知不覺就能看見全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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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我開始能照鏡子，不用再躲起來，我試著接納每個想對我好的人，也反過來對他們好，慢慢的，變得越來越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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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在電話那端摀住雙眼，呼吸都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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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程霈的經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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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明明是……她帶給他的經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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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來，也許他還會遇到許許多多的挫折，可是他遇到了一群不會輕易定義他的人，他們對他很好，所以他也甘願為他們付出，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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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接納與被接納的過程裡，他的自尊感正在踏實地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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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程霈說得沒錯，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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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有一天，他會由衷相信自己存在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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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衷地，喜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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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成可靠又堅強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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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之前，請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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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閉上眼睛，將樂譜抱在懷裡，朝樂隊的其他人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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