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到世界背面曬太陽 - 爛草莓或被奴役到死（加更謝謝熊兒）

　　看著毫無所覺、安靜摀眼睛等他說話的程霈，邱承昊心軟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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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輕輕拉開她的手，低聲道：「不用摀住眼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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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眨眨眼睛適應光線，低下頭調整自己的眼神，盡量不讓他感覺到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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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從哪裡開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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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就從你不適應的地方開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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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適應的地方……很多欸，我現在還是會感覺臨時狀況太多太複雜，我沒辦法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反應。」邱承昊低下頭，喃喃自語般傾訴：「而且……我一直在想，他們錄取我不是因為我有什麼才能，只是因為缺人而已，這些事找誰都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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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糾結這個沒有用，但還是會忍不住想，原來他們錄取我，真的只是因為缺人，他們從頭開始教我，我卻學這麼久了都適應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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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抱住爬到她腿上的小太陽，揉揉小狗的肚子，低頭認真地聽著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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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班的時候，時間跟新聞播序一樣，被切分成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的，做模組對帶的時候感覺時間過很快，我根本趕不上，進棚的時候又覺得時間過很慢，一個小時是一秒一秒這樣數著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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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天這樣反覆，沒有辦法放鬆，聽到別人說話都會緊張，怕自己是不是弄錯什麼了，或是他們在講我要做的事，但我沒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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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邱承昊緊鎖眉頭，聽著他沮喪的語氣，程霈心疼不已，鼻子都跟著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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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這種敏感矛盾的感覺有多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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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折磨自己的只是一個念頭，可是轉變這個念頭卻非常困難，硬逼自己從樂觀的角度想，只會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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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前試過逼自己想「他們沒有在看我」、「他們不是在看我的疤」、「他們小聲討論的是其他事情」，可是這樣催眠自己的結果，只是讓她更加無法正視內心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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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她怎麼躲，躲到哪裡去，花很多時間催眠、安撫自己，自以為已經修補好自己的情緒，假裝自然的回到人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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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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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再次遇到同樣的狀況，她必定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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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程霈厭惡所有目光，不管是善意的、惡意的、同情的，抑或是鼓勵的，就連剛認識曹知夏的時候，程霈都能感覺到曹知夏眼神隱約含帶那種憐憫和期望她克服、成長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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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十分牴觸，甚至是痛恨這種眼神，可是她不敢表現出來，可能是怕別人覺得她內心扭曲，怕別人發現她的自卑讓她變得具有攻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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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歲的程霈陷入迷茫和掙扎，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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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別人鼓勵她嗎？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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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別人同情她嗎？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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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別人治癒她嗎？好像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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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需要一個避難所，不是樓梯和橋洞那樣為她隔絕世界的角落，只是一個可以讓她盡情坦露脆弱，而且不會因此感到羞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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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遇見了邱承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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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程霈來說，邱承昊跟其他人都不一樣，他看著她的眼神沒有明顯的善意或惡意，失望或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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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不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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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歲的邱承昊經常對程霈各種行為舉止表現出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但從未有意或無意的揣測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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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面前，她的脆弱，不會被簡單粗暴解讀成「是臉上的疤造成的」、「因為是女生才會這樣」、「因為年紀小才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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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眼睛裡永遠只有「應該不是我造成的吧？我什麼都沒做啊」，這種萬分不解，又害怕被她冤枉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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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程霈總能從邱承昊的目光裡，找到一絲安心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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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抓著這一點安心，慢慢找到讓自己放鬆下來的方法，最終學會坦然，學會比別人更先一步肯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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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經歷過，所以她知道，這很困難，但沒關係，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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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來，我們只是還沒有找到放鬆下來的方法而已，焦慮是正常的，不要硬逼自己想開，不要硬逼自己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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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適當地放過自己，躲進舒適圈，也沒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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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程霈沒有直接建議，而是婉轉地問：「那你有考慮過辭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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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啊，每天都在想……我可能是一個沒辦法吃苦的人吧，居然因為自己想太多，太焦慮，就想辭職。」邱承昊苦笑道，他習慣把所有問題攬到自己身上，但自己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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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吃苦是好事啊，年輕人要是能吃苦就會一輩子吃苦了，吃苦是會吃成習慣的。」程霈不以為然地皺眉，小聲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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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表情微頓，眨眨眼睛，抬頭看她，直覺這不像她會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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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這個……這是上次在狗場的時候，謝大哥跟我說的。」程霈看見邱承昊疑惑的神情，儘量還原對話，認真解釋道：「那時候我問他說，他是不是覺得我們不能吃苦，才不支持我們做這些事，他說不是，是我們看起來太會吃苦了，感覺會被奴役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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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役到死？」邱承昊眉毛微微抽動，為這種說法感到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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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很特別吧，我還以為像他那種年紀的長輩都會覺得我們是爛草莓什麼的，但他跟我說，有人工作是為了使命，有人是為了活命，有做到想做的事，或有賺到錢，兩者選一個就好，其他不要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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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的思考被略微鬆動，不安追問道：「可是我有賺到錢了，但我還是因為做得不開心，就想辭職，這樣不算爛草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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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啊，你就算做得不開心，還是天天去上班，而且都沒有遲到請假過欸，這樣已經很棒了。」程霈毫不猶豫地回答，接著舉起懷裡的狗狗，求認同：「對不對？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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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剛剛一直很安靜的小狗張嘴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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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邱承昊眉間依然藏著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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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說，你不敢辭職，還有別的原因？」程霈柔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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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是……就是，第一份工作只做兩個月，半年都不到，這樣會不會被當成穩定性很差的人，以後很難被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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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覺得這個倒還好，只是第一份而已啊，你本來就還在嘗試，穩定性不佳應該是每份工作都做很短，你這只是第一份而已。」程霈從客觀角度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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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嗎？」邱承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這麼簡單的道理他為什麼沒想通呢，鑽牛角尖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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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我覺得，你現在這個工作，說不定他們會缺人，就是因為這個工作常常有人沒辦法適應，不完全是你的問題……」程霈試探道：「你的同事沒有說過他們人員流動性很高之類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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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好像有。」邱承昊遲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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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了。」程霈眼睛一亮，換個方式問：「他們有沒有常常問你適應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問題？感覺怎麼樣？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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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啊，他們常常關心我，幾乎每個人都有問過我還行嗎、這個還記得怎麼做嗎，還有……很多。」邱承昊盤腿坐直，乖巧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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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對了！」程霈湊近他，像在說悄悄話一樣：「那個不是單純的關心你，他們那麼忙，哪有空一直關心你？之前一定常常有人做沒多久就走了，然後他們工作量就會變大，他們怕你也跑掉，才會這樣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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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廳明明沒有其他人，程霈卻下意識壓低聲音，有種偷偷跟朋友說別人壞話的感覺，說完之後還一本正經朝他點頭，試圖增加自己話語的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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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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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是這樣啊……」邱承昊完全壓不住嘴角，不只心結被打開了，笑穴也被戳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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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笑什麼？」程霈滿臉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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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沒有，我覺得妳說得有道理，我之前都沒想過，好厲害。」邱承昊收斂笑意，捏緊自己的手心，忍住想捏她臉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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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被誇得有點害羞，手在小太陽背上一頓亂揉，謙虛又溫柔地說道：「我只是經驗之談啦，你現在也有經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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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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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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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太陽要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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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順著邱承昊的目光低頭一看，大驚失色，趕忙幫小狗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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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可愛……」邱承昊不自覺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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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看向他，彼此視線相撞，無人坦然，盡是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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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想問他是在說她還是小太陽，可是又怕問了顯得自作多情，有點丟臉。邱承昊則在糾結要不要承認是在說她，承認了會嚇到她嗎？還是她會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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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有第三個人及時打破這個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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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知夏從房間出來倒水，看見邱承昊還在，隨口說道：「這麼晚了，你還在啊？明天不用上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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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邱承昊和程霈同時回答，兩人都被對方的聲音弄得瑟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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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要不要乾脆在這裡睡啊？現在沒什麼車了吧。」曹知夏抬手指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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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是青梅竹馬，小時候經常互相串門，在對方家留宿，這樣的提議對他們來說再自然不過，對程霈就不是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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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下意識轉頭看程霈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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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霈已經起身在整理沙發，準備讓他睡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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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好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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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啊，你上班已經很累了，不要再跑來跑去消耗體力，直接在這裡休息吧。」程霈什麼都沒想，只是出於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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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不怕我做壞事啊？」邱承昊不苟同兩位女性的危險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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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最好是有那個膽。」曹知夏朝他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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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啦，我們這邊也沒什麼東西好偷的。」程霈天真地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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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承昊扶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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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實，曹知夏這隻老虎他不敢惹，程霈這種天使他更是不敢碰，他連捏一下她的臉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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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家裡，他的地位可能只比小太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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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也沒有比牠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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