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外狂徒 - 54

「聞太太！」

余漫才剛踏入店內，這間她在日本精心經營的「ひかり」咖啡廳，便突然迎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是誰介紹妳來的？」余漫腳步一頓，清冷的目光靜靜打量著眼前這名神情極度憔悴、突兀將她攔住的中年婦女。

「黎珂！」

雖然心生疑惑，余漫面上仍舊保持著大律師慣有的禮貌與疏離：「裡面請。」

她轉身將人帶進了後方的私人辦公室，好整以暇地落座：「請教怎麼稱呼？」

「我姓楊。」

「請坐。」余漫順手關上了厚實的辦公室大門，隔絕了外頭咖啡廳的喧囂：「楊女士，是怎麼認識黎小姐的？」

「我們……是鄰居。」

「那麼，楊女士今天大費周章來這裡找我，是為了……？」

「要請妳，幫我打官司。」

什麼樣的官司，需要特地大費周章跑到日本來找律師？余漫眼神微沉：「很麻煩？」

「離婚官司。」楊玉眼神有些閃躲，並沒有正面回答。

這種常規的官司，台灣多的是大牌律師可以找，何必捨近求遠。余漫敏銳地察覺到異樣，逼視著她：「妳遇上了什麼困難？」

「我先生的委任律師……是典義律師事務所的聞言一。」

聞言一接離婚官司？

余漫的心頭猛地一震。

典義何時淪落到，需要出動堂堂首席合夥人，親自下場去處理這種普通的家事糾紛了？

「聞太太……」

「還是稱呼我為余小姐吧。」余漫神色自若，淡淡地出聲打斷她。

「好！」楊玉有些局促地點點頭。

「楊女士應該知道，我拿到律師執照之後，這兩年多來其實沒打過幾場官司吧？」

「黎珂跟我說過。」

「所以，妳依舊確定要找我？」

「確定！」楊玉眼神無比堅定。

余漫不再多言，朝她伸出手：「給我吧。」

楊玉立刻從包包裡，將一疊厚厚的影印文件拿了出來。

「這是目前所有的訴訟文件。」

余漫白皙的指尖隨意地撥過那幾頁紙。當看清上頭的條款後，她的嘴角不由得扯出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必抬出典義律師事務所的招牌，光看妳們這邊準備的這疊漏洞百出的訴求，在法理上，妳們身為原告，根本毫無勝算。」

這樣荒謬且注定會輸的官司，居然還能一路燒錢硬撐到了二審？而身為原告的楊玉，居然也願意平白浪費大把時間與天價律師費，陪著對方在法庭上繼續耗下去？

余漫眼神微動，一瞬間看穿了背後的重重暗流——

這案子，顯然不在法理，而在局裡。

「為什麼？」楊玉的情緒在這一瞬間徹底崩潰，聲音顫抖得不成調：「我陪著他白手起家、養大了孩子、甚至照顧他的父母直到送終！就因為我現在不再年輕了，我就該落到又老又窮、最後甚至無家可歸的下場嗎？」

楊玉越說越覺得自己委屈，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套說詞，上上媒體爆料也許能引來曇花一現的同情。」余漫冷眼看著眼前的淚水，語氣不帶一絲溫度：「到了法院，法官可不聽妳這一套。」

「我、我是走投無路了才去求的黎珂，沒想到……我終究是白來了這一趟。」楊玉眼底滿是不甘，死死扯著平鋪在膝蓋處的衣擺，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節節泛白。

余漫看著她這副狼狽的模樣，忽然優雅地往後靠向椅背，清冷的目光彷彿能直接看穿對方的靈魂：

「楊女士，妳會選我不是因為相信黎珂、相信我！是因為我是聞言一的妻子吧！」

楊玉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整個人僵在原地，啞口無言。

余漫沒空去理會對方的無地自容與窘迫，清冷的眼神如利刃般直直掃了過去：「現在，妳住在哪？」

「東京大學附近。」楊玉低聲回道。

「回去冷靜一天，好好看清楚我起草的委任合約。如果明早十一點，妳依舊決定要請我當妳的代理律師，再過來簽字。」

「冷靜？可是……妳們兩位不是夫妻嗎？難道就不能私底下聯絡他，幫我……」

「不能！」余漫冷酷地斷然打斷，半點情面都不留：「他人在台灣，而我現在坐在這裡。

再則、我需要鄭重提醒楊女士——如果妳特地來日本找我這件事，被國內牽扯進這場離婚官司裡的任何一個人知道，背後的代價與後果，絕對不會是妳想要承擔的。」

「我要承擔什麼後果？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楊玉近乎歇斯底里地低吼。

「如果有人以『利益迴避』做文章，這個官司，妳覺得最後誰會被迫放棄代理資格？」余漫的眼神冷酷如刃。

楊玉渾身猛地一顫，這才被這記冰冷的法理現實生生打醒，臉色慘白：「我、我知道了。除了黎珂，沒有任何人知道我來日本找妳。」

「明天見。」

余漫冷眼看著楊玉匆忙離去的背影。

黎珂真是好樣的，一個鄰居，轉手就把她給出賣了。

不過，來得正好。

我現在，正需要博士畢業論文題材。

她盯著桌上那張王民與小三的偷拍照片，白皙的指尖，輕輕劃過照片的邊緣。

她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這個王民。

那個男人眼神中透露出的那股強烈違和感，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似曾相識。她無比確信，這背後隱藏的，絕對不只是單純的婚外情。

這不會是一場普通的離婚案。這會是……她手裡最完美的社會學樣本。

她冷靜地拿起手機，撥通了電話，聲音低沉得不帶一絲起伏：「幫我查件事……」

第二天十一點不到，楊玉就已經在咖啡廳裡枯坐著。她臉色蒼白，面前正放著那份沉甸甸的委任合約。

「麻煩楊女士仔細地看清楚，如果沒有問題，就簽了它。」余漫優雅地落座，將手中的鋼筆不急不緩地推了過去。

「我、我手邊真的只有這些證據……方慧肚子裡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我先生的，其實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楊玉死死盯著鋼筆，雙手止不住地在發抖：「余小姐，妳確定……真的能接這個官司？」

余漫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那麼，楊女士現在到底是希望我接，還是不接？」

「……」

「爭辯證據是否真實的事情不是我的責任！」

「那妳怎麼幫我打官司？這不是律師該做的事情嗎？」

「我的工作是幫委託人爭取最大的利益。」

「那不就是要打贏官司。」

「輸贏有時候是等號。」余漫端起茶杯，語氣極其平淡地闡述著最殘酷的法理公式。

「余小姐……」到底在說什麼啊？楊玉越聽越糊塗，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余漫放下杯子，清冷的目光直直逼視著她：「從妳簽下這份委任合約開始，妳對我，就只能無條件地信任。至於官司要怎麼打由我決定。」

「我們不用討論嗎？」

「妳的官司訴求很簡單，照一般律師的打法妳穩輸，一審的結果要出來了吧！如果沒有新事證，二審根本是浪費時間。所以聽我的，馬上回國。」

「那妳呢？」

「開庭時到。其餘的事，我們直接用電話聯絡。」余漫拿起手機，撥通了楊玉的號碼：「這是我在這裡的私人電話。」

［收信］

余漫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跳出了一封加密郵件的提示訊息。

「楊女士，慢走不送。」

待辦公室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余漫這才慢條斯理地靠向椅背，點開了電子信箱。

畫面中，王民的照片與資料從近期一路逆向回溯，直到數年前。這龐大的行蹤軌跡與驚人的金錢流向，在她的腦海中飛快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法理大網。

終於，一個猝不及防閃過的畫面，與她最深處的某個記憶徹底重疊——她找到了這個局最致命的突破點。

余漫修長的指尖在螢幕上飛快躍動，迅速敲下第一道冰冷的密件指令：

［查這個網紅買下她三年前所有影片］

遠在網絡另一端的易燃顯然被這道大膽的命令給震懾住了，訊息框裡隨即跳出帶著遲疑的詢問：

［全買］易燃有些疑惑，畢竟這是一筆不小的動態開銷。

［全買］余漫回得乾脆俐落，唇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清冷弧度。

緊接著，她沒有半點耽擱，眼神沉冷地繼續提醒著：

［重點是介紹微風民宿的那幾段動作隱密點別打草驚蛇］

［了］易燃秒回。

余漫冷眼看著那疊王民與小三的照片：

［順便查這女人的底細人際關係金錢往來等我要全部］

開庭前五小時，桃園機場。

余漫收好線人遞過來的加密資料。

兩個人自始至終沒有任何一句對話，甚至連眼神都不曾交會，就如同在喧囂人群中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一般，無聲而決絕地分開。

與線人分別後，余漫隨即叫了車，直奔法院旁的飯店。

抵達房間，她簡單盥洗了一下，沖去了一路跨國飛行的風塵。

隨後，她換上了一身筆挺俐落的黑色正式套裝。在房間內逐漸瀰漫開來的黑咖啡香氣中，她好整以暇地坐下，冷靜地開始翻閱這最後一份、足以對這場大局實施一槍爆頭的致命證據。

開庭前一小時。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

［妳在哪］楊玉傳來的訊息，字裡行間都透著無法掩飾的恐懼與無助。

［別擔心也別和任何人說話尤其不要被對方的任何言語激怒］

余漫單手回覆著訊息。她此刻正坐在一院法庭等候區最陰暗的角落裡，清冷的視線穿過熙攘的人群，先是遠遠落在神色慌張的楊玉身上，隨即，極其冰冷地移向了不遠處——

那群正低頭交談、神色間滿是意氣風發的典義年輕律師團。

［開庭時妳一定會看見我上庭之後務必保持冷靜千萬不要心軟妳要記住他在傷害妳的時候從來沒有一秒鐘考慮過妳的感受］

法庭另一端的楊玉死死掐著掌心，眼眶通紅。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顫抖地回覆：

［好］

在她當初哭著說要離婚的時候，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安慰過她，每個人私底下都冷嘲熱諷地說她是不知好歹。

甚至，就連她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為了向王民證明自己是一條心的，竟然也不惜在媒體面前，公開說出要跟她斷絕母子關係的狠話！甚至還公開呼籲社會大眾，千萬不要借錢給她。

如此徹底不顧生養之恩的冷血舉動，僅僅，就只是為了要劃清界線，去討好那個有錢父親。

整個世界都在指責她的無理取鬧，整個台灣的豪門社交圈都在冷眼看著她的笑話。

唯獨……她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余漫。

只有余漫明白，她在這一場為了孩子委曲求全的婚姻裡，究竟受了多深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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