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外狂徒 - 52

黎珂仔細看完了文件，驚訝地抬頭：「這些看起來好像都是一家家獨立公司，實際上……全都有許廷亨的影子！」

「是不是很像……」裴硯若有所思地沉吟。

「完美的坑！」黎珂忍不住感嘆。

「漫漫……」裴硯看著眼前這清冷算計的女子，眼底滿是心疼，語氣裡帶著不贊同。

「這事你不要參與。當作不知道，可以嗎？」余漫望著裴硯，表情平靜，眼底沒有絲毫祈求的意味。

裴硯死死盯著她，不知過了多久，才無比艱難地吐出四個字：「……我辦不到！」

余漫聞言，沒有用多年的親情與交情去勉強他，更沒有試圖說服遊說，反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好。」

「好是什麼意思？」裴硯神色一緊，立刻追問。

「這事你不要參與。」余漫優雅地收起手機，語氣一如往常般波瀾不驚：「至於這件事，妳要不要說、怎麼說、說多少……都隨你。」

裴硯完全想不透余漫這話底下的深意。

不參與，他當然明白。可她知不知道自己在玩多大的火？他一旦忍不住對孫家透露了這場跨國計劃，余漫不只是功虧一簣，甚至可能會因為教唆、欺詐等罪名在法庭上被反咬一口，面臨坐牢的風險！

那她為什麼還能如此好整以暇地任由他去說？

「為什麼？」裴硯咬著牙，黑眸死死盯著她。

「不參與喔！」余漫笑著搖了搖食指。

從小到大，裴硯就像是余漫的跟班。如今長大了，在這場即將開始的博弈裡，他卻被她用最溫柔的手段，生生排除在外，裴硯的心裡登時一陣不是滋味。

「裴小硯，別想太多了。」余漫看穿了他的彆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無賴卻又無比強大：「就當自己這次……是請了個特休吧。」

裴硯依然無法釋懷。

「快點啦，我爸的生日宴快開始了。」余漫晃了晃手機，笑著提醒裴硯。

原來……時間過的這麼快。

裴硯看著身旁強撐笑顏的余漫，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全是去年她父親生日宴上發生的種種不堪。原本打算提醒孫家的那份原則與決心，在對上她強顏歡笑的眼神時，如冰層裂縫般，在這一刻無聲卻劇烈地崩解了。

余漫在心底冷靜地看著這一切，她早就知道，當裴硯得知她的計劃時會是這種反應。他終究是捨不得看她受半點委屈的。

察覺到裴硯心中的天平已經徹底失衡，余漫主動伸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她語氣輕快得讓人心疼，催促道：「不早點到，等等回去又要挨罵了。」

是啊。

從小到大，余漫不管多努力、做什麼，總是無法討好一眾親戚。不管余昕冉在外面出了什麼事，第一個挨罵遭殃的，永遠都是余漫。

裴硯至今都想不通。就像當年，明明他們兩個人是可以代表台灣攜手參加奧運的！

中華隊在奧運雙人花式溜冰項目中，歷年來從未獲得任何獎牌，而當時的他們，是全台灣最有希望奪獎的組合。可惜，不管是國家隊教練、中華奧會、甚至連體育署署長親自出面，都沒辦法讓姨丈鬆口答應放人。

因為姨丈的一意孤行，他們得罪了太多單位、太多人，就這樣，他們兩個人的溜冰生涯在最耀眼的時刻……至此被迫結束。

雖然余漫和余昕冉兩個都是他的表姊，但他就是打從心底討厭那個總是設局陷害余漫的余昕冉。

尤其，當律師明明是余漫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卻因為余昕冉橫插一腳，阿姨竟然狠心地要求余漫這輩子不准公開執業。

偏偏余昕冉明明就不是吃法律這碗飯的人！

阿姨跟姨丈明明只有這兩個親生女兒，心偏得卻是這般不公平。

所以……如今余漫不忍了、徹底爆發了，這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裴硯轉過頭，死死地看著余漫。

這雙手，曾在冰場上無數次與他生死緊扣；這雙眼，曾在高難度拋跳中，跨越了失重的恐懼與驚人的高度，盛滿了對他唯一的信賴。

那一刻的余漫，笑得比太陽還要耀眼。

這個時候，他究竟有什麼理由，可以去辜負這份信任？難道要為了那三個不顧親情、自私透頂的阿姨、姨丈與余昕冉嗎？

簡直可笑。相比於那群血緣上的陌生人，余漫，才是一直以來與自己血脈相連、不可分割的唯一。

記得去年的種種不愉快，此時的他，也早已沒有了余宏女婿的這個身分。

就算母親一早便被孫家的人強行接走，想變相逼著他出席這場生日宴，以他一貫清冷孤傲的性子，大可以置之不理、不必過來。可他還是來了，而且來得比誰都早。

因為他想見余漫。

哪怕時間已經過去了許久，他依舊想親口向她解釋清楚當初的事。他不希望余漫誤會。

奢華的會場裡，聞言一隻身站在角落，冷眼看著自己的母親被孫家人簇擁著、熱絡殷勤地圍著問候。這樣融洽的畫面，是他和余漫在婚姻關係存續期間，從不曾見過的。

他的大腦飛快運轉，心底是愈發強烈的荒謬與不解——余宏夫妻明明只有這兩個親生女兒，為什麼差別待遇卻能大到這般地步？明明余漫不論在各方面的表現，都遠比那個好大喜功的余昕冉還要優秀。

這種病態的家族心理，就像他平時在法庭上處理的某些案件一樣。余家人在主觀上，盲目地去同情那個善於偽裝弱者的被害者；而各方面表現優異、不屑自辯的余漫，反而被迫成為了那個承擔所有怨恨的加害者。

就在他思緒紛亂之際，宴會大廳的雕花重門被侍者緩緩推開。

余漫挽著裴硯的手臂，兩人在這一刻一同走進了客廳。

頃刻間，原本喧囂嘈雜的奢華空間……陷入了一片如死一般的寂靜。

若是往常，余漫定會主動靠過去，試圖炒熱氣氛，而裴硯則會被其他人刻意叫走。

但這一次，余漫只是禮貌性地朝眾人淡淡一笑，便轉身獨自上樓。

看著她與裴硯進門時那份自然的親暱，想到花式溜冰場上兩人靈魂共鳴般的默契，聞言一的心底竟瘋狂翻湧起一陣酸楚的嫉妒。

「漫漫！」他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

房門虛掩，這間屋子在他們離婚後，依舊空蕩蕩的。余漫靜靜地坐在窗台上，側臉半隱沒在窗外的光影裡。

聽到身後的動靜，余漫有些疑惑地回過頭，那雙清冷無波的目光，就這樣淡淡地落在了聞言一身上。

「怎麼了嗎？」

聞言一當場愣住了。他從未見過余漫用這種眼神看他。那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一種看透世俗後的平靜——平靜得，令他心慌意亂。

余漫輕輕搖頭，自窗台上收回視線：「只是不曾聽你這麼叫過我。」

她沒料到，那個向來劃清界線、高高在上的聞言一，此時喊出這聲名字時，語氣竟會是這般的小心翼翼。

她的語氣極輕，像是一片掉在冰面上的羽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自嘲。

聞言一喉頭一緊，心口突兀地泛起一絲難以遏制的愧疚與酸楚。

「找我有事？」余漫的神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客氣得，讓人感到徹骨的生疏。

「我想跟妳解釋一下，那天發生的事。」

「不需要了。」余漫回得異常乾脆。

聞言一沒料到會被拒絕得如此徹底，一向冷靜的他，語氣裡竟有些慌亂地急切補上一句：「我覺得有必要。」

「事情，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余漫微微蹙眉，眼底是純粹的不解。

聞言一捏緊拳頭，不讓余漫再說出任何拒絕的話，一股腦地將死守的秘密全盤托出：

「這是當天家裡客廳監視器拍到的畫面。我跟余昕冉，自始至終根本就沒有任何肢體上的接觸！在這場局裡，我是個被設計的受害者。

我當時之所以沒有空留下來向妳解釋，是因為……有人在同一時間發現了我父親的蹤影，而且就在我們家附近打轉。我怕他會威脅到我媽，甚至……會騷擾傷害到妳！」

「這事，你處理了。」余漫依舊是那副置身事外的平靜。

「處理好了！」妳可以放心。聞言一剛要鬆一口氣。

「所以，我們離婚了。」余漫神色毫無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客觀事實。

聞言一的心裡猛地「嗑噔」一下。

他這才驚恐地意識到，剛剛余漫口中的「處理」，指的根本不是一年前他父親在附近打轉的危險，而是這段婚姻在法律上的徹底清算。

「那不是我的主意！」他急切地開口，語氣裡再也藏不住一整年來最深層的慌亂。

「所以，你現在是特地來跟我談因果的。可，我早就已經被迫接受這場結果了。」

「余漫！我最近遇上了一個大麻煩，那個麻煩……很有可能會徹底牽連到妳。」聞言一急切地跨前一步，試圖抓住最後的挽回機會。

「你覺得我無法應付，所以當時，你才選擇用離婚這種自以為是的方法來保護我？」

余漫看著他，只覺得荒謬。現實中的聞言一，從來不曾跟她提起過工作上的任何事。可這一次，事情居然大到連「宋世傑」那邊都完全不知情？

看著眼前這看似柔柔弱弱、被余家聯手排擠的余漫，聞言一眼神痛苦，無比艱澀地開口：「我怕妳受傷。」

聽到這句話，余漫靜靜地看著他。

頃刻間，她眼神裡最後那一點微弱的光芒，終於也徹底熄滅了。

「你不了解我。」余漫的聲音清冷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字字誅心：「而且，你也從來不曾試圖了解過我。」

「漫漫。」余宏輕敲房門，低沉的聲音瞬間打斷了室內凝滯成冰的氣氛：「我有事跟妳說。」

余漫下意識看向聞言一，見他依舊垂眸不語，這才收回視線，對著門外低聲應道：「好。」

門外的余宏聽到回答，轉身先去了書房。

直到余宏的腳步聲徹底遠去，聞言一才像是終於找回聲音般開口，語氣裡還帶著一絲習慣性的上位者強硬：「吃完飯後，我們好好地談一下。」

「談什麼？」余漫轉頭看他，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聞言一突然無言。

是啊，究竟要談什麼？

他們兩個人都已經離婚了，此時此刻，他才來談他當初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有沒有出軌？

擦身而過時，余漫停下腳步，聲音極輕，卻字字如刃：「聞言一，你不能仗著我喜歡你，就永遠要我主動去靠近你。如果你一步都不願意朝我走來，那麼這份喜歡……我會把它藏在心底，永遠不再讓它浮現。誰叫你，當初不珍惜之前的生活。」

丟下這句話，她頭也不回地走向書房。

聞言一僵在原處，心口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向溫柔優雅的余漫，竟然會有如此強勢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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