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外狂徒 - 50

許廷亨並不知道，自己早就在這個女人的算計之中。

當初他第一次走進這家咖啡廳的櫃檯點餐時，便看見裡面坐著一個十分漂亮、氣質上佳的女人。這樣的人在他現在所處的圈子中其實不算什麼，之所以會讓他特別注意到，是因為漂亮的女生一般都顯得清冷，若家世好，還會帶點傲氣。而她給人的感覺，卻是極其罕見的溫暖與柔和。

他趁著點餐結帳之時，私下問了櫃台，得知她就是這家店的老闆。

自那之後，他便時常來這家名叫「ひかり」的咖啡廳，為的，就是能見到她。

他的運氣不錯。

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雨，讓他終於有了能和她搭上話的機會。

「我送妳過馬路吧！我正好要去你們店裡。」許廷亨撐起傘走近她，熟練地用英語拋出邀請。

「麻煩了。」余漫沒有推託，反而用流利的中文回答。

「妳會說中文！」許廷亨有些驚喜，而且她顯然知道自己聽得懂。

「嗯。」余漫輕聲應著，眉眼間依舊是那副溫和無害的模樣。

見余漫沒有排斥，許廷亨壓下心頭的雀躍，便順著話頭繼續聊下去：「哪裡人？」

「台灣。」

「我也是。妳是跟著家人移民到這裡？」

「讀書。」

「讀書還要照顧一家店，不累嗎？」

「都是興趣，不累。」

「我來日本也是因為有業務往來。」

「我猜也是。」余漫淡淡地回了一句。

許廷亨愣了一下，隨後有些自得地笑了起來：「所以妳之前聽到我講中文，就注意到了？」

「親切。」

有一種叫解釋就是掩飾，余漫對此詮釋得極其完美。

此時的許廷亨，雀躍的心情就像初出茅廬的小毛頭：「已經在這裡待很多年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收傘開門。

余漫正準備進門，卻在門前突兀地停下了腳步。她望著眼前的許廷亨，眼神卻透過他，有些出神——

「想家……」

她想聞言一了。

十分、十分地想念。

只是不知道，此時此刻的國內，那個向來清冷、總是與人保持適當距離的聞言一……會不會也有一分一秒，瘋了似地想她？

那天過後——

雖然短短幾分鐘的路程，兩人說不了幾句話，余漫的態度也是不冷不熱、甚至不曾主動開口。但不管是因為說中文引起她注意，還是其他什麼因素，就像自己到底是因為她的長相還是氣質而被吸引一樣，總之，他們兩個人各懷心思、心照不宣。

之後的日子裡，許廷亨來「ひかり」來得更頻繁了。

可是，遇上余漫的機會依然很渺茫。

「你們老闆今天……」許廷亨站在櫃檯前探頭。

「還沒有來。」

許廷亨一臉失望，只得落座：「給我一杯咖啡吧。」

雖然余漫現在不在，但也許等一下就會出現也說不定。抱着這樣的期待，他今天依舊選擇了等待。

「梁伯伯對我的提議，有興趣了嗎？」余漫雙手交疊，示意梁榮斌透過眼前的單面鏡，冷靜觀察著外頭許廷亨的一舉一動。

「找個女人去勾引他，這法子我也用過。他現在身邊的那個女人，就是我的人。」梁榮斌動作優雅地啜了一口溫水，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結果呢？人，他是笑納了，可詠薇他依然死死抓著不放。」他放下水杯，指尖輕點桌面，發出節奏穩定的清脆聲響：「妳這招，跟我當初的差在哪？妳又怎麼確定，妳真的有本事讓他主動跟詠薇分手？」

「他為什麼會跟詠薇在一起，是愛、還是利用，這兩者有差嗎？」余漫淡淡地反問，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余漫這句話，讓梁榮斌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終於收起那副看待晚輩的客氣疏離，眼神中透出一股生意人的精明與審視。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動作依舊紳士，氣氛卻瞬間冷了幾分：「是我女兒，我才覺得有差。」

他低聲道，語氣雖然溫和，卻帶著身為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嚴。

「沒有利用價值就丟，不愛了就分手，結果是相同的。」余漫平靜地與他對視，神色波瀾不驚：「差別只在於，最後是否人財兩空。那為什麼不能順著詠薇的意，好歹讓她高興一下？」

梁榮斌看著眼前過分清醒的女子，微微一歎：「當父母的，最怕子女遇到這種人。」

「那是因為，我們總覺得自己是被覬覦的一方。」余漫淡淡地回道。

梁榮斌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客氣卻銳利的弧度：「妳覺得許廷亨，有什麼是能給我的？」

「可以陪伴、保護詠薇的時間。」可能嗎？

果然還是個小女孩。梁榮斌輕蔑地笑了笑：「任何一個男人都可以！」

「但不是任何一個男人，都有梁伯伯的生意頭腦，膽大心細、且有能力。」余漫語氣謙遜，卻字字珠璣。

梁榮斌愣了一瞬，隨即發出一陣朗聲大笑，眼中滿是讚賞：「妳爸沒妳那麼會說話！妳家聞言一沒妳那麼懂變通。」

面對這位商界大亨的親口讚許，余漫的表情依舊如初，沒有受寵若驚，更沒有志得意滿。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微笑回視。

這份寵辱不驚的定力，讓梁榮斌在心底重新審視了這個女孩。

她不再是誰的女兒，而是一個值得平起平坐的合作者：「妳覺得，他能成為我生意場上的接班人？」

「梁伯伯雖然不是只有詠薇一個孩子，卻是您與薇薇阿姨唯一的孩子。您怕將來詠薇有事，她的弟弟妹妹因為不是同一個母親的關係而不肯伸出援手，才會在配偶的人選上格外重視。」

「畢竟起晟是我跟詠薇的母親拚出來的，也是因為這樣，她母親才出事的。如果我還活著的時候沒有照顧好她，將來我怎麼有臉去見她媽媽？」梁榮斌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豪門掌權者罕見的痛楚。

「難道找一個不覬覦起晟的人就可以了？詠薇看得上這種人？梁伯伯難道不會因此而更擔心？」

是啊。太聰明的怕詠薇被騙，太平庸的怕詠薇跟著過苦日子……

梁榮斌自嘲地笑了笑：「妳還沒有為人父母，怎麼體會得到父母擔心子女的心。」

「所以，律師還是很有用的。」余漫平靜地回視他，語氣不卑不亢。

可以客觀又理性地，替您判斷、清算所有的事情。

「婚前協議嗎？我已經委託聞言一去辦了。」梁榮斌靠回椅背上。

有什麼用？說來說去，還不是只有這一個辦法。他原本還期待這個女孩能有什麼驚人之舉，如今看來，倒是自己白白浪費了時間。

余漫神色自若，直接在桌上推過去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厚實文件：「信託，可以提供資產保護、節稅、財產傳承、以及客製化管理等多重優勢，能確保梁伯伯的財富，有效且安全地傳承給指定的受益人。」

梁榮斌若有所思地盯著文件，隨後抬眼：「這能防得了許廷亨那種心思深的人？」

「他可以覬覦詠薇的人，可以覬覦梁家的名聲，但他這輩子，連梁家信託資產的邊都摸不著。」余漫語氣清冷，眼神卻深邃得不見底：

「梁伯伯，這才叫真正的『一勞永逸』。」

「既然這樣，為什麼聞言一當初會建議詠薇簽婚前協議，而不是做信託？」梁榮斌眉頭緊蹙，沉聲追問。

「這難道不是應了梁伯伯您當初的要求嗎？」余漫淡淡地拋回一句。

被當場反將一軍的梁榮斌臉色微變，他有些氣惱地灌了幾口溫水，試圖壓下心頭被晚輩堵得發慌的窘迫，這才咬牙吐出兩個字：「說下去。」

「聞律師的做法，是常規防禦，是在兩個人之間築牆。但牆能築，就能拆。」

余漫十指交疊，語氣依舊不驚不怒，字字卻都切中要害：「婚前協議的本質，是拜託對方放棄他原本可能擁有的權利。如果許廷亨婚後表現得滴水不漏，甚至以愛為名，誘導詠薇主動撤銷協議，那這張紙，到時候就跟廢紙沒兩樣。」

梁榮斌不置可否地沉吟道：「聽起來一樣！」

「婚前協議是『防人』，信託是『隔絕』。」

余漫將文件翻開到書寫著核心條款的頁面，遞到梁榮斌眼前，不急不緩地說下去：

「第一，抗風險性。協議在面臨離婚或配偶身故時，極容易在法庭上產生各種灰色爭議；但信託則是一個獨立的法律實體，它就像一個保險箱，鑰匙在受託人手裡，密碼是您設定的條件。

第二，主動權。簽署協議必須要許廷亨點頭同意，這會讓他覺得您不信任他，進而影響和詠薇的感情；但做信託是您的家族資產規劃，他身為外人，連簽字的資格都沒有，自然也沒有任何置喙的餘地。」

梁榮斌死死盯著眼前的信託方案，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了一句近乎嘆服的定論：

「聞言一，不如妳。」

梁榮斌的話，不偏不倚地敲在了余漫的軟肋上。

她神色不改，語氣清冷地替前夫駁回了一句公道：「梁伯伯，您當時要的是讓詠薇主動分手，那麼，婚前協議就足夠了。」

梁榮斌聽完一愣，隨即再次朗聲大笑：「好！我不說他了！妳繼續。不過，接下來可得說我聽得懂的，不然，我可只能請聞言一來當翻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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