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判死刑的辯護／拒件名單》 - 第三章行為紀要

第一份「行為重建摘要」是在隔天清晨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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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資料齊全，而是因為制度需要一個可以被放進檔案的版本。重建的目的不是還原真相，而是讓後續程序有一個共同參照的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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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頁首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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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內容為綜合現場鑑識、監視影像與證人敘述之整理，不涉及主觀動機推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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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的功能，是先切斷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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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霖翻到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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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開始出現，但用詞極度節制。沒有形容詞，沒有動詞堆疊。所有行為都被壓縮成「發生過」的狀態，而不是「如何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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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於多處公共空間短時間內接近不特定對象。」

「接觸時間極短，未形成持續互動。」

「行為完成後即離開現場，未出現停留或確認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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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句子乍看之下很抽象，但熟悉鑑識語言的人都知道，這代表一種高度一致的模式——

靠近、完成、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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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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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段落被標示為「傷勢類型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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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逐一描述，而是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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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勢集中於頸部與上半身關鍵部位。」

「多為一次性造成，未發現反覆施力痕跡。」

「致命結果與施力時間高度相關，非長時間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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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寫「怎麼做」。

但所有讀過的人都能理解一件事：

這不是失控亂打，而是快速、直接、目的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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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霖停在這一頁，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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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摘要裡完全沒有「武器描述」。不是因為不知道，而是因為鑑識單位刻意模糊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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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器一旦被具體描述，行為就會變得太容易被想像。制度不希望這種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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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段是「空間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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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選擇人流密集但動線複雜之區域。」

「行為發生時伴隨煙霧干擾，降低即時辨識與反應能力。」

「現場混亂程度足以延遲初期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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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沒有被描寫。

只被定義為「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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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很中性，但效果很明確——

它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為了讓其他人來不及理解正在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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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段是整份摘要中最短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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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行為未顯示即時情緒波動。」

「未觀察到明顯逃避或追逐反應。」

「整體行為呈現機械式完成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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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制度語言裡最接近「異常」的描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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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瘋狂。

不是殘忍。

而是過度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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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霖把頁面往下拉，看見一行附註，被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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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為模式不排除與精神狀態相關，惟仍需正式鑑定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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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把所有血腥都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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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把九次致命行為，壓縮成一個「需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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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掉文件時，突然明白為什麼制度一定要這樣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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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只要你開始描述「怎麼做」，

就會有人開始問：

那他到底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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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問題，會直接撞上死刑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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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霖把摘要標記為「已閱」，沒有留下任何個人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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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制度裡，閱讀本身就是一種參與。

你不需要表態，你只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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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現在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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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范正的行為不是混亂。

知道那種「快速完成」意味著什麼。

也知道，正因為這樣，接下來的鑑定會變得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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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對范正。

是對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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