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判死刑的辯護／拒件名單》 - 第十章判決理由

判決理由是一種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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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用來說服，也不是用來回應，而是用來把已經發生的事情，按照法律允許的順序重新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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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不描述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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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現場不重要，而是因為它已經不再需要被看見。所有可被確認的事實，都已經被轉換成另一種形式——

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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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決理由的第一段，寫的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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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血的顏色。

沒有聲音。

只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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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人共九人，均因遭受頸部致命性傷害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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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裡，血液被壓縮成一個詞：

致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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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流失的東西，都被收進這個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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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開始整理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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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於案發當日，攜帶利器，於公共空間隨機攻擊不特定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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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形容詞。

沒有副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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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在這裡不是描述情緒，而是描述關係的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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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列出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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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定報告被逐一引用，頁碼清楚，段落對齊。語言冷靜到近乎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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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於行為時，受精神病性症狀影響，現實判斷與行為控制能力顯著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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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在這裡再次被刪除。

因為血不影響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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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影響判斷的，是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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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用整整一頁，說明什麼是「完全責任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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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教育讀者，而是為了避免誤解。每一個詞都像是被反覆清洗過，只留下不能被攻擊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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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責能力之認定，不因結果之嚴重程度而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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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是整份判決裡最容易被撕裂的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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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直接切斷了情緒與法律之間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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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法院處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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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激情。

沒有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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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現行法規，死刑僅適用於具完全責任能力之行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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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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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不符前述要件，故不得判處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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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沒有加粗。

沒有換行。

沒有任何標示提醒它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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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被放在那裡，像一塊已經凝固的血痕——

不再流動，但無法被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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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沒有為被害人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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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不尊重，而是因為判決理由不是悼詞。死亡已經成立，重複沒有法律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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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最後，列出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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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乾淨，沒有情緒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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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無期徒刑，並依法令規定執行相關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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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補償。

也不是折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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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剩下的唯一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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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書記官讀完最後一行，法庭裡沒有聲音。

不是安靜，而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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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已經不在現場。

它存在於每一個被刪掉的形容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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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決理由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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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為任何人留下出口。

也沒有為任何憤怒提供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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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完成了它該完成的事情——

讓九條生命，被合法地寫成過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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