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X 年 2 月，根據《新都市守則》這一天是「第一季度生產力啟動日」。沒有紅色的燈籠，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只有街道上全息投影屏顯示著冰冷的數據圖表催促著市民投入新一年的工作。但在舊時代這一天叫「大年初一」。
清晨思賢中學的操場上寒風凜冽，全校師生列隊，準備進行升旗禮。向華站在隊伍中即使穿著厚外套仍感到一絲寒意，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拇指和食指輕輕揉搓著右耳垂。這是一個暗號。站在司令台上的校長王允行目光越過千百個學生準確地捕捉到了這個小動作。
允行推了推眼鏡開始致辭：「各位同學，新的一年代表著新的數據......」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麥克風，發出「篤、篤」兩聲，然後話鋒一轉，「但我希望大家記住，無論時代點進步，『根』基都要紮得穩，先可以生長。」台下的向華嘴角微微上揚。他知道這是爸爸在對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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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會結束後，學生們散去。「王向華，你留低。」一把粗獷的聲音響起。體育老師郭健爵拿著一個文件夾走過來，臉上掛著那種「我要罰你」的嚴肅表情，但眼神卻在笑。
「郭 Sir有咩事？」向華配合地立正。
「你上次體能測試數據有異常，跟我去器材室......唔係，去『生態園』重新評估。」健爵壓低聲音，「有人在那邊等你。」
生態園是學校唯一保留植物的地方，平時人跡罕至。
一走進溫室，濕潤暖和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淡淡的花香。在一株經過基因改造的桃花樹下，任念慈正拿著一部平板電腦在調試。
「Miss 任。」向華走過去。
「嚟啦？」念慈轉過身，今天的她沒穿死板的套裝，反而在領口偷偷別了一個紅色的結，「新年快樂，向華。」
「新年快樂。」
「今日無貓飯食亦都無得聚埋一齊。」念慈將平板電腦遞給他，「但我哋準備咗另一樣嘢畀你。」
平板屏幕亮起是一個實時視像通話的畫面，背景是向華熟悉的那個家——允行的書房，鏡頭前坐著一個臉色稍顯蒼白但精神不錯的女人，是一心。上次聖誕節因為生病未能見面的媽媽此刻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毛衣對著鏡頭揮手。因為網絡監控嚴密她不能說話，只能用寫字板交流。
向華的眼眶瞬間紅了。他衝到屏幕前手又想去捽耳仔，但忍住了，改為用力地揮手。
一心笑著舉起第一張紙板：「仔，身體健康。」
向華點頭用口型說：「媽咪，身體健康。」
一心舉起第二張紙板，上面畫著一個金元寶和一條魚：「年年有餘。」
然後鏡頭稍微拉遠，允行出現在畫面中手裡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蘿蔔糕，他指了指糕點，又指了指嘴巴，做了一個好食的誇張表情。雖然隔著屏幕聞不到香味，但向華彷彿嚐到了那份熟悉的味道。最後一心舉起最後一張紙板，這次上面只有一個大大的、用毛筆寫的紅字：「家」。
向華將手掌貼在冰冷的屏幕上彷彿想透過網絡觸摸那遙遠的溫暖。「媽咪話，」旁邊的念慈輕聲轉述，「雖然唔可以畀你親手逗利是，但佢將『壓歲錢』收埋咗喺一個地方。」
「邊度？」
這時旁邊的健爵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電子零件盒。「拿，這是『維修零件』。」健爵塞給他。向華打開盒子，裡面沒有晶片，只有一個用紅紙包著的小東西、剝開紅紙，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硬幣。那是一枚 201X 年代的十元硬幣，外圈是銅色，內圈是銀色。
「這是你爸媽當年結婚嗰陣儲落嘅。」健爵抓了抓頭，「佢哋話以前啲人相信金屬係有靈性嘅可以辟邪同保平安。喺這個電子貨幣嘅世界，呢個係真正嘅『錢』，亦係真正嘅『壓歲』。」向華緊緊握住那枚硬幣。金屬的棱角硌著手心，那種真實的觸感比任何虛擬信用點都來得踏實。「多謝......」
臨走前，念慈叫住了他。「向華，雖然唔可以貼揮春，但我哋可以寫。」念慈指了指溫室那滿是水蒸氣的玻璃窗。向華心領神會，他伸出手指，在佈滿霧氣的玻璃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了四個字，不是學業進步，也不是心想事成，他寫的是歲歲平安。
寫完後，三人站在玻璃前看著那四個字在霧氣中慢慢變得模糊，最後化作水珠流下滲入泥土，滋養著那棵基因改造的桃花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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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我出去睇水先，你哋快手啲。」健爵識趣地拍拍向華的肩率先走出了溫室，將空間留給這兩位跨越了時間的「舊相識」。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vd7qbvBR
溫室裡只剩下滴水的聲音。
向華看著眼前穿著成熟套裝的念慈。歲月在她眼角添了幾分知性的韻味，但看向他的眼神依然是當年那個會將檸檬夾心餅分給他的女孩。
「Miss 任......」向華剛開口卻覺得這個稱呼像一道牆。
念慈溫柔地笑了，她伸出手並不是像老師那樣拍肩膀，而是像當年旅行日那樣，輕輕替向華整理了一下那條深紅色的羊毛頸巾。
「喺學校，我係 Miss 任；喺出面，我係一個長輩。」念慈的手指在他的衣領處停留了一秒，指尖若有似無地觸碰到他頸邊的皮膚，「但我心入面永遠都係當年那個陪你在天台吹風嘅念慈。」
向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頭看著念慈的手腕，那裡藏在智能手錶下的紅繩若隱若現。
「我讓你等咗好耐。」向華愧疚地說，「十幾年......值得咩？」
「時間係相對嘅。」念慈輕聲說，「對你嚟講只係過咗七日；對我嚟講係過咗十幾年。但正正係這十幾年嘅等待令我確定了一件事。」
「咩事？」
念慈抬起頭，眼神堅定而清澈，彷彿能穿透所有監控與規則：「有些人唔係因為『見到』先相信，而係因為『相信』先會再見。」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糖，是舊款包裝的檸檬夾心糖，在這個年代已經停產了。她將糖放在向華手心，手指輕輕勾了勾向華的小指。這是一個極其隱晦，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勾手指尾」。
「向華，應承我。」念慈的聲音很輕，卻很有力量，「忍耐一下。等你畢業，等你長大，等這個世界變得再好少少......到時我哋就唔使再靠寫隱形揮春嚟慶祝。」
向華緊緊握住那顆糖，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還有那份超越了師生、超越了年齡的深厚羈絆。
他知道現在的他還太弱小需要她的庇護。但總有一天他會長大，換他來守護她。
「我應承你。」向華看著她的眼睛，鄭重地說，「我會長大，我會變強。到時換我帶你去睇真正嘅彩虹。」念慈笑了，眼裡閃著淚光。「好，我等你。」
這是一個沒有擁抱的擁抱，沒有說「愛」的告白。但在這冰冷的溫室裡，兩顆心卻前所未有地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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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快啲返去上堂，唔好畀巡查隊發現。」健爵拍拍他的肩。
向華點點頭，將那枚十元硬幣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近心臟的口袋裡。走出溫室，外面的世界依然是灰色的，全息投影依然在播放著冰冷的生產數據。但向華摸了摸口袋裡那枚硬幣，又輕輕揉了揉右耳垂。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心裡卻是一片紅火。因為他知道在這個被禁止過年的時代，他剛剛和家人完成了一場最隱秘、也最隆重的團拜。
哪怕相隔時空與網絡，只要心在一起，哪裡都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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