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桃花樹下，落英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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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玲蘭坐在樹根上，手中一根野草已被她無意識的揉捏得不成樣子，比試雖已結束，她心中的浪潮卻從未平息，文辯台上的猶豫、失敗的自責、對那些新話語的隱秘渴望，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要將她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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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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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霄的聲音平靜的自身前響起，她猛的一驚，像隻受驚的小鹿般彈起，慌忙行禮：「二師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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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霄看著她，面色是一貫的平靜，他來，是想與她談談文辯之事，他察覺到了她那瞬間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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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文辯，你⋯⋯」他開門見山，語氣是他慣常的冷靜分析，聽不出責備，但也絕無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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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話才剛起頭，江玲蘭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在她此刻敏感的心中，二師兄那張萬年不變的平淡神情，簡直像是對她最大的失望與無聲的譴責，她覺得自己錯了
可錯在哪裡？是錯在渴望那個「平等」的幻影，還是錯在明明心不堅定卻還要上場連累師門？她分不清，只覺得委屈、自責、惶恐交織在一起，化成了滾燙的眼淚，無聲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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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霄準備好的問話，全部卡在了喉嚨裡，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幾不可查的僵硬
他沉默的站在原地，看似冷靜，實則內心罕見的陷入了一片無措的空白，他從未安慰過人，更別提是哭泣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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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這份沉默的凝視，在江玲蘭看來，無異於冰冷的審判，她愈發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抽噎著，語無倫次的重複：「對、對不起⋯⋯二師兄，我、我⋯⋯」她急於認錯，卻說不出具體錯處，只怕被認為是「不知悔改」，眼淚於是落得更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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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尷尬與悲傷即將凝固的時刻，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懶洋洋的從頭頂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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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辭，我就說你該多笑一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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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時抬頭，只見顧長風悠閒的躺在一根粗壯的桃花枝上，嘴裡還叼著片草葉，他輕盈躍下，彷彿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徑直走到江玲蘭身邊，自然的用袖子胡亂卻不失溫柔的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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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得兇還偏偏要冷著張冰塊臉，看把我們小鈴鐺嚇成什麼樣了？」他戲謔的瞥了沈辭霄一眼，成功讓後者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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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江玲蘭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找到了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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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顧長風拍拍她的頭：「你二師兄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他這人你還不知道？心裡想什麼，臉上就只剩『什麼都沒有』，他是瞧出你心裡有事，想來問個明白，又不知該怎麼開口，對吧，小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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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霄沉默片刻，在顧長風「你敢說不是試試看」的眼神威脅下，終於艱難的吐出一個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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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驟減，江玲蘭愣愣的看著沈辭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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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霄整理了一下語言，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努力放緩了些：「我見你，聽到『男女平等』時，猶豫了。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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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江玲蘭聽出來了，那裡面沒有責怪，只有純然的疑問，她鼓起勇氣，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小聲說：「我⋯⋯覺得他們說得⋯⋯好像有點道理。可是，我又覺得對不起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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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風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難得正經的問道：「小鈴鐺，你告訴師兄，你渴望的『平等』，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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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彷彿一道光，照進了她混亂的思緒。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雖微顫，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我不是想顛覆什麼，我只是，希望以後像我們這樣的女弟子，也能有機會，憑自己的本事，站到人前，去做想做的事，不會僅僅因為是女子，就被默認低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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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緊張的低下頭，不敢看兩位師兄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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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霄沉默了，他自幼所見的世界，便是如此運轉，他從未覺得有何不妥，此刻，聽著小師妹帶著哭腔的訴說，他第一次真正去思考「習慣」背後的東西，他想起了江湖上那些對女俠隱形的偏見，想起了門派中一些默認的、對女弟子更為苛刻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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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許無法立刻感同身受，但他的理智與公正告訴他，這訴求本身，並無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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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再次發出一個單音，卻比之前沉重許多。他看向江玲蘭，眼神是純然的認真與承諾：「此事，我知曉了。若此『平等』是為求一個憑本事的機會，我們歸藏劍宗，可以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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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風也笑了，攬住小師妹的肩膀：「聽見沒？你二師兄金口玉言——以後誰敢說咱們小鈴鐺不行，師兄第一個幫你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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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玲蘭看著眼前兩位風格迥異，卻同樣給予她支持和理解的師兄，心頭那塊壓了許久的大石，彷彿終於被挪開了一角，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自責，而是如釋重負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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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瓣悄然飄落，見證著這古老宗門之內，一場靜默卻深刻的變革，正於無聲處，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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