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非他識得的江湖 - 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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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朝花與晚葉在院中對練。人偶與操偶師之間的配合，進退之間幾乎無需眼神交會，絲線牽引如臂使指，一招一式銜接得天衣無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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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潮站在廊下看著，目光追隨著那些翻飛的絲線，神情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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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抬手。

循著某種直覺，指尖微微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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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該再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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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像是有什麼人一如既往那樣，引著他的手移至正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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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比他略大一些，指節分明，帶著常年操控絲線留下的薄繭。溫熱的觸感彷彿還殘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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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梅花瓣飄落，恰似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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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還小。

剛被師父撿回來沒多久，對陌生的環境既好奇又畏怯，總是一個人縮在院中那棵梅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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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腳步聲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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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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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撥開垂落的枝椏，逆光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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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不管在哪，都由我負責找到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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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潮仰起臉，愣愣的看著那隻手。

月汐的語氣理所當然，像是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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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這句話成了他們之間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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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不論幾次，月汐總能讀懂他留下的謎題

用絲線纏出的暗號、藏在機關裡的紙條、刻意擺歪的花盆，順帶點出他每個疏漏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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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線結打得太鬆，風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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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條塞在石縫裡，若下雨便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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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別爬那麼高，摔下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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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潮每次都說「知道了」，然後下次繼續犯新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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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師妹師弟也加入這場大型捉迷藏

朝花的腳步聲太急，遠遠就能聽見，晚葉總想著反過來跟蹤師兄，卻屢屢失敗。

四個孩子在閣內上躥下跳，把每條暗道每個角落翻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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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主從未阻止

但若是用飯時間沒出現，竹簡定會不輕不重的敲在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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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動作舞畢，星潮停下腳步，微微蹙眉

他仍覺得不完整。

差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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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找出那個精巧的八角盒——那是他和月汐一起做的，機關咬合嚴絲合縫，絲線穿過盒中的轉輪，拉扯時會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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繫好絲線、將盒子放到高處

被拉扯著的熟悉感覺傳來，指尖繃緊，絲線微微顫動，像某種無聲的共鳴。

這才像是找對了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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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潮喜歡表演。

他喜歡站在台上，喜歡被注視，喜歡掌聲響起的瞬間。他更想將所學的機關和作為人偶的技巧用於藝術，而非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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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敢將這件事告訴師父。

他們是師父撿回來的，理應遵從師父的期望——好好運用自己的天賦，不讓門派獨有的人偶與操偶師戰鬥方式失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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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他從未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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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長時間相處的同齡人，讓他比較有訴說的勇氣。表演的秘密，他只告訴過月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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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少年就這樣，一邊練著武學，一邊偷偷學著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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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汐幫他改良機關盒，讓絲線收放更流暢，他教月汐編排動作，如何讓每一幀都像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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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裡，陽光很好，風也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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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伐交錯，踏著他們的過往

後退幾步，一幕幕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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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武林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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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汐在戰鬥中被打傷了手。

那隻曾引導他的手、那隻總能找到他的手、那隻在機關盒上與他並肩作戰的手——骨裂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擂台的喧囂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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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汐被扶下場時，還對星潮笑了笑。

「沒事。」

他看著那隻被布條纏緊的手，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一個大膽的、瘋狂的、自以為完美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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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汐決定裝作再也無法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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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操偶師的人偶，自然也沒了戰鬥上的作用，星潮能默默退出，隨心所欲追求自己的夢想。

他們可以一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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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畫很簡單。

他只需要表現得越來越糟，越來越力不從心，直到所有人都覺得「他已經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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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個計畫被他們的師弟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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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葉從入門以來便崇拜著有天賦的師兄們。他自己不是這塊料，卻有著比實力還高的野心。他將師兄視為目標、視為挑戰，日復一日的練著那些永遠追不上的招式。

直到無意間聽見那場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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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目標、你視為標準模仿的人——

甚至志不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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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復一年的努力，那些永遠追不上的差距，忽然全都變得可笑。

扭曲的情緒在心中發酵。或許是嫉妒，或許是不甘，又或許是其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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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師父告發了師兄們的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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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舞到了最精彩處。

星潮順著絲線盪起，像隻展翼的鳥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卻又在下一秒被大地扯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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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不是真正的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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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葉沒想到事情會變得如此無法挽回。

他一開始頂多只是想師父將他們抓回來。畢竟有天賦的師兄們如此受師父寵愛，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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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那種用謊言擅自逃離，觸到了閣主的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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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主最討厭的就是背叛。

而這場背叛的主導者月汐——閣主讓他實現了他自己撒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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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段了得到連我都騙了去。」

那日，閣主站在門口，語氣平靜得可怕。兩個身無分文、帶著傷的少年被推到門外。

「既然這麼有本事、又那麼厭惡這裡，那就滾出去自己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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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他們面前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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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潮站在門外，手裡還握著那個八角盒。

月汐站在他身邊，受傷的手垂在身側，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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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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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閣主其實希望那兩個少年是真的手段了得、有本事。

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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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得像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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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幕略顯倉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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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潮匆匆對著不存在的觀眾鞠躬，幾乎是逃一般的「下了台」。

絲線垂落在地，八角盒晃了晃，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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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憑著印象尋到院子那棵寒梅，在記憶中那個位置緩緩蹲下。

蜷縮起來。

像很多年前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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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待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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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這裡做甚？」

星潮聽見聲音猛的抬頭，眼前卻不是某道熟悉身影。

而是沈辭霄、顧長風、陸尋舟——這三位「大哥哥」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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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

星潮愣愣的望著他們，似乎還未反應過來，下意識問道：「怎麼找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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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風嗤的笑出聲。

「你那麼大一個人在這不明顯，還需要特地『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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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線都在樹上結成網啦！」朝花從不遠處跑來，邊喊著。

跟在她身後的晚葉補充：「人也聚作一團，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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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潮眨了眨眼。

看看他們，又看看樹上纏繞的絲線——不知何時，他竟在無意識間將線拉得到處都是，在枝椏間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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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驟然綻出一個燦爛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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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被你們找到啦！」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tDvfPz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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