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寧扶著廊柱，剛邁出房門便瞧見了這一幕。
原本那位看著有幾分疏離防備的葉義，此時竟對著齊允萱長揖不起。那神態中流露出的不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真正見識過大才後的折服與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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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餘暉灑在石亭裡，齊允萱正不疾不徐地將那疊神祕的圖紙捲起，神情平靜得像是剛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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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忍著腿上的隱痛，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階。他看著齊允萱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陣驚濤駭浪。他太清楚這群老兵的脾氣了，他們骨子裡刻著楚家人的傲氣，想要他們心甘情願地聽命於一個外人，甚至是一個女子，光靠楚家的名號是絕對不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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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倒是我多慮了。」楚風寧緩緩走到石亭邊，唇角勾起一抹帶著讚賞的弧度，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我本還在房內擔心，若是葉老不應，我待會兒還得拖著這條傷腿出來替妳撐撐場面。如今看來，允萱妳這『指點江山』的本事，倒是比醫術更讓人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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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聞聲轉頭，見他已換過藥，雖臉色仍有幾分蒼白，但那雙黑眸卻亮得驚人，正定定地凝視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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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過譽了。」齊允萱神色自若地將捲軸收好，語氣中帶著一絲不露聲色的狡黠，「場面還是要撐的。葉老雖應了，但寨子裡那些熱血方剛的後生，怕是還得勞煩楚二將軍這塊『金字招牌』親自去鎮一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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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義此時也直起腰，看向楚風寧，感慨萬千地說道：「楚二將軍，齊姑娘方才所言，字字珠璣，句句都戳在老身的心窩子上。老身守了這寨子半輩子，今日才算見識到，何謂真正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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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看著眼前這個散發著異世氣息的靈魂，心中那股探究的欲望愈發濃烈，但更多的是一種與有榮焉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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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計畫明日我便召集眾人宣布。今日二位便好好休息，老身這就去命人準備些酒菜，粗茶淡飯，還請貴人莫要嫌棄。」葉義躬身告退，腳步匆匆卻帶著多年未見的輕快，顯然是急著去打點這場足以改變山寨命運的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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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亭內，隨著葉義的離去而沉寂。
楚風寧看著那個坐在石凳上、依舊挺直脊梁的纖細背影，心頭像是被什麼細小的針尖紮了一下，泛起陣陣綿密的疼惜。他忍著腿部傷口的拉扯感，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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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夕陽微斜，光影打在齊允萱臉上，愈發顯得她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那一雙平日裡總是運籌帷幄、透著冷靜睿智的眼眸下方，此時竟隱隱透著一抹淡淡的烏青。
那是長途跋涉、加上入寨前那一場耗費心神的博弈所留下的倦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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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萱。」楚風寧嗓音低沉，帶著一抹克制的溫柔，「去歇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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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聞聲抬眸，指尖還下意識地摩挲著捲軸邊緣，似乎還在腦中復盤明日的每一個細節。
「我沒事，只是在想明天若有人質疑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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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則在妳腦子裡，出不了錯。」楚風寧輕聲打斷她，話語中帶著一抹將領慣有的霸道，卻又藏著無盡的迴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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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撫平眉間的疲憊，卻在將要觸及她肌膚的瞬間，又克制地收回了指尖，轉而輕輕扶住她的肩頭，語氣近乎誘哄：「聽我的，去睡一會兒。如今我們已進了寨子，這裡有葉老，更有我鎮著。這裡不再是荒漠中隨時會被狼群包圍的流沙地，妳若是累垮了，這『商一寨』的藍圖誰來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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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看著他，這個男人分明自己還受著刀傷，那一瘸一拐的身影都還沒走穩，卻在第一時間察覺了她連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疲憊。她心底那抹屬於特工的、習慣時刻緊繃的冷硬防備，在這一刻竟像是被溫水浸泡過一般，一點一點地軟化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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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不再堅持，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對著他微微點了點頭，「你也回房坐著，別老是站著累了腿，等菜餚備好了，我們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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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齊允萱轉身走進內室的背影，楚風寧靠在石柱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低頭看向那還纏著紗布的腿，唇角自嘲地勾了勾——明明是自己傷得更重，可只要看見她，他竟覺得，這點刀傷似乎也沒那麼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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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低垂，商一寨的喧囂漸漸平息，客房內點起了一盞微弱的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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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燈火搖曳，映在簡陋的木桌上。雖然葉義口中說是「粗茶淡飯」，但盤中卻盛著大塊燉得軟爛的羊肉與剛出籠的熱饃，在這苦寒的大漠中已是極好的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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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看著對面精神稍好的齊允萱，撥弄著碗裡的食物，忽然低聲一笑，語氣中帶著無限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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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起來，妳在客棧為我煮的那鍋羊肉補血藥粥，竟是我這生平吃過最美味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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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正咬了一口熱饃，聞言挑了挑眉，唇角微勾，帶了點戲謔的笑意。
「是啊，確實美味。美味到那位慕四爺，竟厚顏無恥的偷走我留下的半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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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慕四，齊允萱的目光微微悠遠了些。這人在她眼中，實在是個難以定論的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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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猶記得渡陌客棧那場漫天大火，火舌吞噬一切的混亂中，慕四不顧下屬的驚恐反對，竟硬生生地拉著她往外逃。那時的他分明也自顧不暇，卻在熱浪襲來時下意識地將她護在身後。單憑這一點，這人的骨子裡便算不得大奸大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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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回想起來，這慕四倒也有些意思。」齊允萱指尖輕輕點著桌面，思緒回到了長沙鎮之前，「那日他看見我袖中弩箭的眼神，臉上恨不得直接寫上『我想要』三個字。那時你身受重傷，若是他真的動了歹念強取豪奪，我們根本無法安然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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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原本含笑的神情在聽到這裡時微微一凜，眼底掠過一抹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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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非但沒搶，還不知從哪兒弄來了馬車，一路將我們載到了長沙鎮。」齊允萱輕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這人，倒像是個隨心所欲的小瘋子。若說他是為了收買人心，這代價和做法也未免太過迂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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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沉默片刻，看著燈火下齊允萱那張清麗脫俗的側臉，心中掠過一抹酸澀與警惕。他握著湯匙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嗓音低沈地開口：「他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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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在心底暗自腹誹：這女人，難道真的沒發現那個慕四瞧她的眼神嗎？那哪裡是看救命恩人或奇才的眼神，那分明是餓狼見到了極其鮮美的肉，恨不得下一刻就撲上去將其據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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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這慕四的人設，活脫脫就像個霸總似的。」齊允萱單手托著下巴，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將現代網路上那些「霸道總裁」的形象與慕四疊加在一起——那種目中無人、隨心所欲卻又掌控欲極強的模樣，簡直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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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霸總？」
楚風寧微微一愣，這個詞彙對他而言極其生疏，但看著齊允萱嘴角掛著的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他心頭莫名一緊，總覺得這應該不是什麼貶義詞，甚至帶著幾分激賞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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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被他那副求知若渴又帶著警惕的模樣逗樂了，放下手中的熱饃，戲謔地解釋道：「『霸總』，在我們那兒的全稱叫『霸道總裁』。指的就是那種手握重權、富可敵國，且生得一副好皮相的男人。在我們那裡的姑娘眼裡，這可是極具魅力的存在，幾乎每個人都曾幻想過一齣『霸道總裁愛上我』的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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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輕鬆，卻沒注意到對面楚風寧的臉色，在「魅力」與「幻想」這幾個字眼出現時，已經黑得像這屋外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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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握著湯匙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他原本以為慕四只是個行徑古怪的變數，沒想到在齊允萱的家鄉，這種「古怪」竟然還是一種被萬千姑娘追捧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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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家鄉的姑娘……眼光都這般獨特？」
楚風寧嗓音低沈得有些壓抑，他竭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可那股子酸澀味兒還是順著燈火散了出來，「那種目中無人、喜怒無常的瘋子，竟然也是……幻想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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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想的卻是：慕四那種連半鍋粥都要偷的傢伙，哪裡配得上這什麼「霸總」的稱號？若論身份地位與護她的心意，他這個楚二將軍，難道還比不過一個偷粥的瘋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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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親眼看看，他收到我特地替他準備的那份『大驚喜』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齊允萱一想到那群商販圍著慕四爺追討尾帳的畫面，嘴角便忍不住揚起一抹狡黠笑意，眼底閃爍著惡作劇得逞的光芒，「那場面……肯定精彩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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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浸在對慕四吃癟的聯想中，卻沒注意到石桌對面的氣氛已經冷到了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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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看著她提起慕四時那副神采飛揚、甚至帶著幾分期待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一團浸了醋的棉花給塞住，悶得發慌。從「美味的粥」聊到「霸總」，現在竟然還期待起兩人的「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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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放下手中的竹箸，木筷撞擊瓷碗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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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楚風寧板著臉起身，連一個眼神都沒往齊允萱那邊看，語氣生硬得像是剛從雪地裡挖出來的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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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笑意還掛在唇角，目光趕忙追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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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是不是傷口又疼了？」她語氣軟了幾分，下意識地站起身想扶他，「要不要我幫你把那位老醫者喚回來看看？還是方才換藥時沒處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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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楚風寧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腳下的步子邁得又大又急，絲毫顧不得腿傷的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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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哪裡是傷口疼？他是心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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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這男人渾身散發著「別理我」的低氣壓，頭也不回地鑽進內室，齊允萱站在原地，一臉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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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是怎麼了？方才不還聊得好好的，怎麼說翻臉就翻臉？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n3Burh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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