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邊境小鎮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只剩冷冽的夜風裹著細沙，在空蕩的石板路上打著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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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癸身法極快，沒多久便追上了那抹幽藍色的身影。
然而，預想中司婧瑜大剌剌趕路的模樣並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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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著頭，手中緊緊捧著一個巴掌大的木偶，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輕得彷彿沒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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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癸放慢速度，與她保持三丈左右的距離，悄無聲息地跟在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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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將拉長的身影投射在粗糙的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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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癸一邊跟著，一邊借著月色仔細端詳，這才看清司婧瑜手裡正緊緊攥著的，是一個只有巴掌大小、邊緣有些磨損的小木偶人。那木雕刻工極其精細，隱約能看出是照著她自己的模樣一刀一刀雕琢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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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司婧瑜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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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吹過，她那平日裡總是挺得筆直的纖細肩膀，在此刻竟微不可察地輕輕顫抖了起來。她緩緩抬起一隻手，有些慌亂、又有些自欺欺人地不斷擦拭著眼睛，試圖抹去那怎麼也止不住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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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肩膀卻越抖越厲害，在空無一人的寂靜古道上，顯得無比弱小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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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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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後頭的仲癸猛地剎住了腳步，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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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道在夜風中縮成一團、不斷抹著眼淚的藍色身影，仲癸那一顆平日裡盛滿了陰謀算計的腦袋，瞬間有些轉不過來。心口處，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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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丫頭……」
仲癸有些手足無措地抓了抓衣角，藏在斗笠下的狐狸眼裡滿是震驚與無奈，壓低了聲音吶吶自語：
「剛才在酒肆裡，明明還笑得那般沒心沒肺，連『失戀』這種厲害暗器都能拿來胡謅……怎麼一轉眼，自己倒一個人躲在夜路裡，哭成了這副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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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二十多年，見過無數女人的眼淚，有權謀算計的偽裝，有懦弱求饒的啼哭，卻唯獨沒見過眼前這一種——明明心都要碎了，卻還要挺直了脊樑，連哭泣都不願發出一點聲音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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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癸嘆了口氣，將頭頂的斗笠往下壓了壓。他沒有上前去打擾，只是默默地、安靜地守在她身後不遠處，用自己的身影，替她擋住了身後呼嘯而來的寒風，也替她攔下了黑夜裡可能出現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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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一個在前面失魂落魄地落淚走著，一個在後頭安靜無聲地默默守著，仲癸一路護送著司婧瑜，踩著一地的月色，緩緩走回了她落腳的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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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眼睜睜看著那道幽藍色的纖細背影，推開客棧的大門安然地走了進去，仲癸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他一邊有些彆扭地揉了揉自己因為吹冷風而發僵的脖子，一邊將頭頂的斗笠往下壓了壓，這才轉過身，準備折返回自己的暗部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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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他轉身離去邁開的這一步，命運卻在這冷冽的夜色中，悄然轉動了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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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外的大街上，一道修長卻無比落寞的身影正頂著夜風，疲憊不堪地牽著馬緩緩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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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正是楚雨寧。
此時的他神色憔悴到了極點，衣襟上沾滿了風沙，眼眶泛著猩紅的血絲，一隻手死死地攥著那對「相守魚」，正在這條街上挨家挨戶地尋找能落腳休憩、且能打探司婧瑜下落的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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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間客棧的門口，仲癸與楚雨寧迎面撞上，長身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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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
就在兩人肩膀錯開的剎那，戰馬脖子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冷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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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兩人的腳步皆是微不可察地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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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頂尖的武者與暗部核心，即便此時各懷心事，他們依舊在與對方交錯的電光石火間，嗅到了彼此身上那股極其危險、且沾染過無數鮮血的同類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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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癸隱在斗笠下的狐狸眼微微一瞇，不著痕跡地用餘光掃了楚雨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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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強的軍旅殺伐之氣。大齊的軍隊裡，何時來了這麼一號厲害的年輕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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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楚雨寧也在此時微微側目，看著眼前這個戴著斗笠、行蹤隱秘的黑衣男子，握著馬韁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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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呼吸綿長，步履輕盈如燕，絕非善類，西燕的眼線已經滲透到這個鎮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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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驚心動魄的視線在半空中虛虛一碰，隨即又在夜色中冷漠地各自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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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楚雨寧心力交瘁，滿腦子都是司婧瑜的安危，根本無暇去管邊境上暗中潛伏的各路江湖勢力；而仲癸也還沉浸在剛才司婧瑜那揪心的眼淚裡，沒心思去招惹這個來路不明的大齊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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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極其冷漠、卻又無比宿命地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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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雨寧牽著馬，一臉疲憊地走向這間客棧的大門。
而仲癸則將雙手往袖子裡一插，帶著幾分對瘋丫頭的無奈與自嘲，消逝在街道盡頭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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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有回頭，誰也不知道，這場大漠邊境的偶遇，竟會是他們三個人往後糾纏一生、天下大亂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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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楚雨寧牽著疲憊的戰馬走進了後院安頓，隨後走進客棧大堂要了一間普通的客房，準備在這間客棧歇息一晚，順便打探司婧瑜的下落。此時的他，壓根不知道自己苦苦追尋的姑娘，此刻就待在二樓的某間客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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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一邊碎碎念一邊離開的暗衛核心仲癸，正施展著輕功，心情頗為愉悅地朝著城門附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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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雖然沒能探出那瘋丫頭的全部底細，但好歹蹭了一頓大餐，懷裡還白得了一袋碎銀子，最重要的是……他還發現了那丫頭嘴硬心軟、倔強得讓人想欺負的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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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這趟差事，倒也不算虧。」
仲癸哼著西燕的小調，悠哉游哉地踱步走到城門附近的一棵老槐樹下。
那裡正是隨手將自己的愛駒拴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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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走到樹前，正準備抬手解開馬韁時，他的動作驟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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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稀疏，照在空蕩蕩的老槐樹上。
別說馬了，樹幹上連根馬毛都沒留下，只剩下一截被利刃乾脆利落地割斷、在夜風中孤零零晃蕩著的殘破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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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匹日行百里、萬金難求、四王爺親自賞賜的西燕汗血寶馬……竟然被人順手牽「馬」給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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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靜的夜色中，仲癸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那張向來玩世不恭的俊臉在一瞬間黑成了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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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是西燕四王爺身邊最頂尖的暗部核心、首席謀士！平時只有他去偷別人的情報、算計別人的性命，今天他不過是好心當了一回「護花使者」，把一個喝醉酒的丫頭送回客棧，一回頭，自己的坐騎竟然在這種邊境小鎮被人給「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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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老子的……」
這回仲癸是真沒忍住，從牙縫裡狠狠擠出了一句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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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扯下頭頂的斗笠，狠狠砸在地上，對著空蕩蕩的夜空咬牙切齒地低吼：
「哪個不長眼的毛賊，連老子的馬都敢偷？！要是讓我抓到你，定要把你皮給扒了、骨頭剁成渣拿去餵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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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西燕暗部頭子，生平第一次在陰溝裡翻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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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沒了，他今晚自然是走不成了。仲癸一邊怒氣沖沖地撿起斗笠拍了拍灰塵，一邊黑著臉轉身往回走。沒了坐騎，他仲大公子總不能用兩條腿走去湛川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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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回鎮上抓小偷，或者……找間客棧先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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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鎮上最大、最乾淨、同時也是唯一一間還有空房的客棧，好巧不巧，正是司婧瑜和楚雨寧剛剛住進去的那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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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像滾雪球般，就這樣因為一個不長眼的小偷，讓本該分道揚鑣的人，再度被命運推回了同一個屋簷下。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U8Tz7V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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