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草與遺忘之花 - 第二夜

「所以說啊，你應該是被當成變態了吧？」

時間來到早上。

由於長期失眠的緣故，對自己的思緒和專注力造成很大的影響，原本大學畢業後打算攻讀研究所的計畫也因此而作罷。自己也曾經透過面試進入一些稍具規模的企業，但無論是繁雜的文書作業或頻繁的體力勞動對自己來說還是過於吃重。幾經波折之後，最終只能回到大學時期曾經打工過的書店工作。

過去曾經繁榮一時的傳統書店，隨著網路和手機的普及，已經逐漸成為夕陽產業。比較有規模的書店大多已淪為百貨商場或咖啡廳的附屬，而這間名為「阿卡西」的書店正是如今少數純粹以賣書為主的傳統書店。之所以能夠維持營運並不是因為行銷成功或生意有多好，單純因為老闆本人就是房東所以沒有租金壓力，才能夠憑藉著熱忱和幾乎打平成本的收入支撐到現在。

這樣說可能對老闆不太好意思，但在這裡的工作相對輕鬆，而且一天之中也不需要面對多少客人。所以即使薪水不高，自己還是相當喜歡這份工作。

雖然不太會遇到奧客…

「不對、不對，怎麼想你的行為根本就是個變態。哪有人會在大半夜的時候鬼鬼祟祟地接近別人啊？而且還是個女生，你會被對方告性騷擾吧？」

此刻在眼前用一副高亢語調喋喋不休的少年是良芥，頭上頂著顯眼的粉紫色捲髮，身穿有點搖滾風的T恤與牛仔褲，很容易被誤以為是吊兒啷噹的不良少年，不過本人其實是個天真開朗的好傢伙。真要說有什麼缺點的話，就是他那種喜歡大聲嚷嚷的個性，總是讓自己原本白天就有的頭痛症狀更加惡化。

因為良芥剛來這裡工作的時候是由我負責指導，久而久之自然和我處得最好，不但會擅自用好朋友之類的方式稱呼我，還經常幫我取一些莫名其妙的綽號。

就不能稍微尊重一下職場上的前輩嗎？

唉，早知道就不要因為一時興起告訴他昨天晚上發生的事，聽完我遭遇的良芥雙眼就像是發現寶藏般閃閃發光，從剛剛開始就一直不停變態長變態短的對我指指點點。

「如果阿辰被警察當成變態抓走的話，身為摯友的我會很寂寞的。」良芥一邊說一邊做出環抱自己的誇張動作。

哪有摯友會像這樣一直挖苦對方啊。

多虧良芥的大肆宣傳，在另一端整理書本的楠木和百合不時朝這裡投以怪異的眼光，連在收銀檯的奈映都用手遮著嘴在偷笑。

「是、是，你說的對，一切都是我不好。」

如果在這種時候嘗試反駁良芥，只會讓情況變得更加一發不可收拾，我一邊附和他一邊看著從口袋中取出的物品。

「這就是那個女生掉的東西嗎？」

由細小橢圓環串起的精緻項鍊閃耀著銀色的光澤，項鍊的正中間串著一個心型墜子，裡面鑲嵌著一張似乎是小女孩和父母的合照，雖然隱約有點年代感，但看得出保存狀況相當良好。

「我想應該是吧。昨天被攻擊之後對方早就不見人影，然後我就在地上撿到這個了。」

我把項鍊收回口袋中。

「也不知道送去警察局能不能找到失主，所以我打算今天晚上再去看一次，說不定能夠直接把東西還給她，順便跟她道個歉。」

「啊！我知道，這就是『犯人一定會回到犯罪現場』的概念對吧？」

「喂，我說你…」

這傢伙說話就不能收斂一點嗎，害我的頭痛又變得更嚴重了。

「誒，話說啊…」良芥突然話鋒一轉，把手搭到我的肩膀上。

「幹嘛啦？」

「那個女生長得怎麼樣？可愛嗎？」

「蛤？為什麼要突然問這個？」我試著回想前一晚的情景：「其實面對面的時間只有一下，我也沒有記得很清楚，也許蠻好看的吧。」

「真的嗎？那等你們變成朋友之後一定要介紹給我認識喔。」

「你在說什麼啊，我只是要把東西還給對方，又沒有要跟她搭訕的意思。」

「說的也是，反正像阿辰這樣陰沉的人的確不像是擅長勾搭女生的類型，就算試了也會失敗吧，總之要小心不要再被當成變態囉。」

「好好，我知道了。」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和良芥聊天，為了不讓別人覺得自己在混水摸魚，我草草結束話題，繼續起整理書本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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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凌晨一點四十六分。

翻完從書店裡帶回來的新書，我又試著從書架上拿了幾本漫畫和小說閱讀。

對自己來說，失眠的夜晚裡能夠做的事情有限，散步、吃消夜、看書、打電動等等。經年累月之後，就算是原本的興趣也已經變成像是工作一樣的例行公事。

『那個女生長得怎麼樣？可愛嗎？』

腦海中突然浮現良芥白天時說過的話。

總覺得心跳比平時加快了一點，抓著書頁的手心微微冒汗。

自己該不會是因為接下來的碰面而感到緊張吧？

上一次主動和陌生女性搭話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試著回想，但找不出答案。

即使想把注意力轉移到書本的文字上，早已閱讀過無數次的內容根本無法順利進入腦袋，也一點都沒有想打電動的欲望。

我最終選擇放棄，「啪──」的一聲把手中的書本闔上，隨手丟到一旁後起身走到書桌前，高雅的銀色項鍊靜靜躺在書桌上，與雜亂的房間擺設顯得格格不入。

出發吧。

沿著和前一天相同的路線，我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試著抬頭仰望，但今晚的夜空被濃密的雲朵覆蓋，只有寥寥無幾的星點從雲層的縫隙間隱約閃爍。

來到公園之後，一路沿著入口走到遊戲區，卻沒有看見任何人的身影。

仔細想想好像也是，如果是正常人在前一天遇到變態，出於安全考量，本來就不會在隔天回到相同的地方。

話雖如此，還是再等一下看看吧。反正都已經來了，自己索性又沿著公園開始散步。各種顏色的花朵綻開在角落，耳邊唯一能聽到的是附近住戶空調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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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拿出手機點開畫面，時間已經超過凌晨三點。

看樣子她應該是不會出現了。

不知道是出於安心還是遺憾，自己在心中默默嘆了一口氣。

還是先回去吧，至於項鍊就找個時間拿去警察局。如果真的是很重要的東西，她應該會主動尋找才對。

總之這件事大概就到此為止，自己之後應該也不會再見到她了。

事情告一段落之後，這次輪到腹部傳來抱怨的低鳴聲，我才想起今天的晚餐好像也只是隨便吃了點東西，於是決定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

離開公園，我徑直來到便利商店。

貼滿海報的自動門隨著「叮咚」聲響緩緩滑開，相較於外頭涼爽的天氣，便利商店內的冷氣反而已經到了讓人覺得寒冷的程度。

明亮空間內的貨架上整齊排列著各種商品，然而此刻的便利商店內除了自己之外卻是空無一人。也許是因為沒什麼客人，所以在倉庫裡處理其他工作，或是躲在哪個地方偷懶了吧。

我在貨架之間來回走動，猶豫再三之後還是選擇了跟平常一樣的義大利麵和咖啡。

來到收銀檯準備結帳，卻依舊不見店員的身影。就在我猶豫著要不要出聲呼喚對方的時候，寫著「staff only」的房間內終於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門把被轉動的聲響。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啊！」

大概是查覺到自己身為店員的身分，對方硬是把發出到一半的驚叫聲吞了回去。

不過這也未免太巧了吧。

雖然穿著便利商店的制服又把及肩長髮綁成馬尾，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她正是自己剛才苦苦等待卻不見蹤影的對象。

我記得今天的值班店員明明是一個穿著鼻環的年輕男生才對啊，該不會沒做多久就辭職了吧？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不過眼下的狀況實在是尷尬到不行。突如其來的重逢讓我把原本想好的計劃跟台詞忘得一乾二淨，腦袋裡只剩下一片空白。對方看起來也有點不知所措，畢竟對她來說眼前的客人正是昨天試圖騷擾她的變態，但又不得不做好身為店員的工作，我們就這樣僵持了數秒。

「請問要加熱嗎？」

「好，麻煩妳了。」

結帳完成後，她從我的手中接過義大利麵，動作熟練得放進微波爐，並設定好加熱時間。雖然動作看起來相當專業，但從言行舉止中可以隱約感覺出她一直在提防著自己。

「……」

沉默持續蔓延，我們面對面站著，卻一直試圖讓眼神避開對方，就像是在玩某種滑稽的團康遊戲，早知道剛才就選可以直接拿走的食物了。

就在這種讓人難以招架的氛圍瀕臨極限的前一刻，我終於回想起今天最重要的目的。

「那個…這應該是妳昨天掉的東西吧？」

「啊！」看見我從口袋裡拿出的東西，她再次發出驚叫，只是這次比起驚嚇更像是驚奇。

她小心翼翼地從我手中接過閃著銀色光芒的項鍊，仔細端詳過內外之後，最終才又把眼神移回到自己的身上。

「那個…謝謝你。」

「不會，還有…對不起，昨天晚上不小心嚇到妳，我只是剛好路過，真的沒有其他意思。」

「原來是這樣，沒關係…咦？」突然發出的困惑聲讓自己也陷入了困惑，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還是她覺得自己只是在為昨天的行為找藉口？

「呃…你還記得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嗎？」

「咦？什麼意思？」她的問題讓我感到更加疑惑，難道她根本就不記得自己？難道剛才不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事情才刻意提防自己嗎？總覺得腦袋無法順利運轉，自己只能將心中的疑問照實說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就是…那個…」她想了一下：「你能夠告訴我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嗎？」

總覺得越來越莫名其妙了，雖然不太明白對方提出這個要求的用意，但自己還是照實回答：「我昨天晚上在公園散步的時候剛好路過，因為靠得太近所以不小心嚇到妳，然後就撿到了妳的項鍊。大概…是這樣？」

「……」

這次她沒有回話，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種深沉的思考之中。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眼前的狀況，只能陪著她一起陷入沉默。

「不對…怎麼可能…」然而她最後吐出的話語依舊沒有解答任何問題。

「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跟我說明一下嗎？」實在是按耐不住，於是我開口詢問。

「……」

她的眼神游移，似乎仍有所遲疑。

「也許…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這時，一旁的微波爐發出「叮──」的聲響，看來是我的義大利麵好了。

最後，她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睜開雙眼。

「其實…我是一個沒有辦法被任何人記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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