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除夕都是固定回阿嬤家吃飯，林父作為醫生也會盡可能趕回來。
今年也不例外，是由林母帶著兩個孩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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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家在市區的公寓大廈內，由於年紀大加上已喪偶，索性把原本的房子給二兒子一家居住，自己則換到有電梯、生活機能更方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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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抵達目的樓層，寬敞的公共空間只有一戶人家。
林母盯著門牌號碼，遲遲沒有按響門鈴。林雁跟在媽媽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兩個孩子都長大了，身高已經超過了媽媽。林母依舊是有些強勢的性格，但似乎每年的這個時刻，她都會像這樣在門外站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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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緩緩深呼吸，吐出一口氣：「呼……」
「媽？」林夜開口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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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回過頭：「沒事，我們進去吧。」
她抬手按響門鈴，來開門的是姑媽。
「啊，二嫂。」姑媽是一個溫婉的Omega，是姑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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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兄弟叫人後，跟著林母一起進到客廳。他們的堂妹林羨已經到了，但是對誰回來一點也不關心，瞟了他們一眼後繼續低頭玩手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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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從廚房走出來，看見自己的女兒都沒有喊人，立刻壓低聲音：「林羨。」
林羨這才肯放下手機，她眼眸低垂，聲音不大地叫人：「二舅媽，堂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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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雁一一喊過人後，接著看向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長輩，「阿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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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他們的聲音，阿嬤這才慢慢摺起手中的報紙，她的目光透過眼鏡鏡片巡視林母以及兩個孫子，隨後問：「老二還是一樣在醫院？」
「他會晚一點到。」林母先開口解釋，隨後跟著姑媽一起進到廚房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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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剩幾個晚輩在，除了在玩手機的林羨，林雁和林夜正輪流陪著阿嬤聊天。在林雁的印象裡，阿嬤一直是很嚴肅的人，她是一個Alpha，早年是醫學教授，培育許多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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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她的臉上留下痕跡，唯眼神不曾變過，習慣帶以銳利的目光在審視人，也習慣去操控所有事情。林父會成為醫生，而他又嚴格要求自己的孩子讀醫學系，多少跟阿嬤的期望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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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林家的大當家，所有人都要聽她的話，要遵從她的期望。守時、禮貌、懂得察言觀色，當一個有成就的人。阿嬤嚴格教導自己的孩子，而她的孩子也如此教育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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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正播放除夕特別節目，吵雜的背景音樂與主持人的聲音是客廳唯一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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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雁偶爾陪說話，不過比起林夜，他確實不太會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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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又是懶得搭話那一種人，這讓林雁產生一絲尷尬感。
而林夜倒是可以一直講、一直分享，這種健談的性格是高中參加親善大使所養成的。大概沒有一個長輩會不喜歡像林夜這種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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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弟弟，林雁沉悶得像塊木頭。似乎每一年都是如此，某方面來說，林雁的腦袋塞太多課本上的內容，導致他過於木訥無趣。
大學要不是有系上那群開朗的成員願意包容，林雁大概會重蹈高中時期的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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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面上的老式時鐘發出滴答聲，人陸陸續續抵達。小叔叔帶著雙胞胎回來，而林父則是在晚飯開始時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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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入席後，阿嬤又環顧了一圈，接著問林父：「老大還是沒來？」
林父記起那封石沉大海的email郵件：「大哥一直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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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有四個孩子，林父排行老二，接著就是姑姑和小叔叔。那位沒有回來的大伯，林雁在很小的時候有見過，不過時間太久，他已經忘記大伯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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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都會問這個問題，而身為長子的大伯從來沒有回來過。不過從阿嬤的神情來看，她其實很想念這個兒子，不然為什麼每年都在講，又讓林父去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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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一提起大伯，姑姑的手指一下下點著桌沿，臉上的表情逐漸不屑。姑姑也是Alpha，對於那位消失的大哥，她滿是厭棄。
「媽媽還是這麼想大哥，明明都已經丟下我們了。」她話一說出口，一旁的小叔叔立刻拍在姑姑的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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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輩們的表情各異，年紀較大的晚輩低頭不敢說話。
林雁是最大的孩子，對於這位大伯的事情比較了解。雖然那時年紀很小，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了，可當時爸爸跟大伯爭吵的畫面到現在都印想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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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大伯再也沒回來過，爸爸也幾乎不再提起這個人，並在長子離開後主動承擔贍養年邁母親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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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聽見女兒的話，抬眼凝視對方，冷冷威嚇：「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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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被裝飾得喜氣洋洋，喜慶的春聯、精美的窗花、漂亮的果籃與頗具新年氣氛的擺設，一切看上去溫暖而熱鬧。但年邁的Alpha依舊冰冷不近人情，即便已經過去幾十年，脾氣從來沒變過。在阿公過世後，似乎又變得更固執了。
會在這期間布置和整理，不過是因為伴侶喜歡這麼做，所以這種習慣被保留了下來以做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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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不喜歡聽到有人說大伯的不好，即便大伯離家快二十年。因為那是阿嬤最愛的長子，是她曾經寄予厚望，用心栽培，最後卻選擇偏離既定道路不告而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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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一下子冷了下來，還是小叔叔平緩僵持的氣氛。他招呼媽媽喝點魚湯，不然菜都要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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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臉色這才緩和下來，開始動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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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輩開始動筷後，大家這才開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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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本該是熱鬧的年夜飯吃起來卻冷冰冰的，餐桌上沒有任何熱絡的氣氛。每一年多少會發生類似的事情，雖然沒有真正吵架過，但越是沉默，那股詭異感越會蔓延。
連帶小孩子都會受到影響，林雁自有記憶起就很抗拒來阿嬤家。不只他，林夜和堂妹林羨在這段時間裡也變得沉默。但遠讓人不適的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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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並沒有食不語這種規矩，在林父給她盛上一碗魚湯後，順勢提起他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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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坐回原本的位置，語氣中帶著一絲雀躍：「主任快退休了，我可能會接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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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即將有這樣的成就，林父認為這都是他應得的。畢竟這一路上他走了很久很久，犧牲生活、犧牲陪伴家人，將所有時間都奉獻在事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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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成為像媽媽一樣的，他必須成為像媽媽一樣的人。
這是媽媽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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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預想中的認可並沒有到來，阿嬤安靜片刻，反問說：「還有另外兩個副主任，你怎麼確定就是你？」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591vyE328
「主任有過幾次暗示，私底下也說過他會在人事會議上推薦我。」林父緊接著補充：「我已經有教授資格，年資滿了，學術成果幾乎都有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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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喝著碗裡的魚湯，皺了皺眉頭，拋出冰冷的話：「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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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一出口，林父原本微微揚起的嘴角漸漸平緩下來，放在餐桌底下的手慢慢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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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放下湯匙，盯著二兒子說：「這樣就想當主任？你帶過多少人？臨床能力評估如何？發表的論文夠嗎？團隊的調度以及和院方的溝通呢？單憑你們主任的保證根本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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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鬆懈了，要就做到最好，不然你隨時會被比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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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移開目光，習慣性地看向那個空座位，習慣性地講出那句話：「如果是你大哥的話就不會這樣。他不會把還不確定的事情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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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雁愣住了，他第一次聽見阿嬤對爸爸這麼嚴厲。他默默觀察爸爸，對方微微垂下腦袋，像是早已習慣，所以沒有反駁。只聽爸爸說：「是，我知道了。我不會讓別人比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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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下的手緊握成拳，林母悄悄伸出手，放在了林父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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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雁收回視線，靜靜望著面前的碗。阿嬤說的話，爸爸也曾經這樣告訴過他。
『要做到最好。』
阿嬤就是這樣要求所有人，而她的孩子也以同樣的要求，複製給自己的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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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家庭。因為是人出生時的第一個學習場所，儘管下意識想要抵抗，但很多時候那無形的語言、觀念和行為，早已默默地傳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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