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火事件带来的改变是细微却真实的。顾良依旧每天劳作,但监工的呵斥似乎少了些,偶尔还会有兽人好奇地指着他的口袋,做出打火的姿势,咧着嘴笑。顾良会谨慎地点头,但绝不轻易拿出军刀演示——墨鬃首领那日的态度是一种无形的保护,但也可能成为怀璧其罪的诱因。
他的食物质量依旧糟糕,但分量似乎稳定了些,至少饿到眼冒金星的情况减少了。那个曾对他扬鞭的监工,再指派重活时,会下意识地瞥一眼顾良的手腕(那里藏着军刀),语气虽仍不耐烦,却少了些随意打骂的戾气。
这种“有用”带来的脆弱平衡,让顾良在喘息的间隙,更加细致地观察。
他注意到,部落储存食物的方式极其简陋:刚分到的鲜肉胡乱堆放在阴凉的地穴里,不出两日就会引来蝇虫,散发出腐败的气味;熏肉则挂在通风处,但方法粗陋,烟熏不均,外层焦硬如木,内里却依然容易生虫变质。采集来的块茎和野果混堆在潮湿的土坑中,许多还没等到食用,就已经发芽或霉烂。每一次清理这些腐烂的食物,都像在目睹一场无声的、巨大的浪费。
他也注意到,饮用水的问题同样尖锐:部落唯一的取水点就是那条河。雨季时河水浑浊,携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腐叶;旱季时水位下降,取水要走更远的路。所有兽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直接从河里取水饮用、清洗,包括处理猎物后的血污内脏。顾良看着自己依旧红肿、曾因清洗兽皮而感染的手腕,心中泛起寒意——不洁的水源,本身就是疾病的温床。
还有居所。那些兽皮帐篷和简陋的木石窝棚,在烈日下闷热不堪,在寒夜里又难以抵御冷风。一场稍大的风雨就能让不少住处漏水,甚至掀翻棚顶。部落似乎从没想过主动改善这些,只是年复一年地修补、忍耐,或者迁徙。
“食物、饮水、居所……生存最基础的三要素。” 顾良在心中默默地总结,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这个部落在这三方面,都停留在最原始的被动适应阶段。依赖自然的慷慨,也承受着自然的残酷。没有任何主动规划,没有任何系统性的改良。”
而看穿这一切的眼睛,此刻却连自身的一餐一宿都无法保障。
这些画面不断刺激着他的专业神经。土木、材料、基础化学……知识在脑中翻滚,却苦于没有实施的条件和身份。他只是一个奴隶,任何超出范围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猜忌和祸端。阿烈的目光如影随形,时刻提醒着他自身的处境。
这天,部落狩猎队带回一头极其雄壮、类似野牛的巨兽,引起了轰动。处理猎物时,几个兽人试图剥下那厚实坚韧的皮毛,却因为工具简陋和手法粗暴,将皮子划得千疮百孔,浪费了大半。
顾良正在附近搬运柴火,看到这一幕,心疼得直皱眉。他想起现代皮革鞣制的原理,需要利用树皮、矿物或动物油脂中的单宁酸等物质进行处理。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搜寻着周围可能有用的植物。他看到了一种树干呈现红褐色的灌木,记忆中某种富含单宁的树种似乎与之类似。
他的停顿和专注,没有逃过那双始终在狩猎场上巡弋的金色瞳孔。阿烈刚分完最好的猎物部分,正擦拭着染血的手臂,目光却已如鹰隼般锁定了角落里的顾良。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冰冷的弧度,大步走了过去。
粗糙的手掌带着猎物鲜血的黏腻和铁锈般的气味,一把捏住顾良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力道大得顾良颚骨生疼。
“我的小奴隶,”阿烈的脸凑得很近,灼热的呼吸喷在顾良脸上,那双熔金般的竖瞳里闪烁着审视与不容抗拒的探究,“你的眼睛,从来不肯安分。看战士磨石头,看女人处理皮子,看老人摆弄火种……现在,又盯着这些烂树皮。”他的拇指用力擦过顾良的下颌,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毒蛇吐信,“告诉我,你这双总在乱看的眼睛,到底在琢磨什么?把你脑子里那些转个不停、不该有的念头,掏出来给我看看。”
那不只是对皮子的询问。那是一种更深的、想要掌控他所有思绪和发现的赤裸欲望。
顾良感到一种比肉体疼痛更甚的寒意——仿佛自己的脑壳被无形的目光撬开。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说出关于鞣制、关于红褐色树皮的猜测,阿烈会立刻逼问出所有细节,然后将其据为己有,并更加严密地看管他。
顾良吃痛,恐惧瞬间攫住他,挣扎着想要摆脱。周围兽人都看了过来,带着看热闹的神情。
“放开他。”清冷的声音响起。艾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骨刀,正在打磨刃口,仿佛只是路过。“父亲让你去看看新发现的盐石矿脉样品,阿烈。”她语气平淡,像是在传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消息,“样品就在他帐篷里,现在就要定下第一批开采的人手。”
盐石矿脉是部落的重要战略资源,墨鬃首领对此的重视远超一次成功的狩猎。阿烈动作一顿,看向艾玛,金色瞳孔眯了眯。他哼了一声,松开顾良,力道大得让顾良踉跄了一下,下巴上留下清晰的指印。
“待会儿再问你。”阿烈对顾良丢下一句,仿佛只是暂存一件有趣的玩具,转身朝首领帐篷走去。
顾良捂着发疼的下巴,心脏狂跳,后怕不已。他看向艾玛,艾玛却已经低下头,专注地打磨着她的骨刀,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解围,与他毫无干系。
但顾良知道,这又是她的一次“恰好”出现。
【目标人物顾良因宿主干预避免一次潜在冲突,焦虑值降低,正向依赖值+1%,当前正向依赖值:2%。】
艾玛磨刀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依赖值……果然开始增长了。
正如她所料,每一次干预,在降低他外部风险的同时,都在内心加深那道名为“依赖”的刻痕。这声音听起来比黑化值的警报顺耳,但本质同样麻烦,甚至更棘手。 她必须控制好这个度,像修剪藤蔓一样,既让它提供必要的支撑,又要防止它过度缠绕,否则未来的计划将寸步难行。
顾良低下头,继续搬运柴火,心中却波澜起伏。艾玛的帮助像隔着一层迷雾,看似无意,却又次次精准。她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仅仅是因为他“有用”吗?
当晚,他躺在那个避风的角落,借着月光,偷偷用一块尖锐石片,在自己破烂的衣角内侧,画下了那种红褐色树皮的图案,并在旁边刻下一个代表“鞣制”的简单符号。他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将这些零碎的“可能”默默记下,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时机。
他的价值是一把双刃剑,让他获得了微末的生存空间,也将他推向了一个更显眼、更危险的囚笼。而这个囚笼的看守者,想要的似乎不只是他的服从,还有他脑海中那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危险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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