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面鬼閣,墨染相思】
魘靈幽府,拾面閣。
這裡是活人的禁地,死者的畫室。成千上萬張薄如蟬翼、透明如玉的人皮面具懸掛在樑柱之間,隨着陰冷的幽冥之風輕輕搖曳,彷彿無數斷裂的靈魂在低聲哀求。
閣心之處,沈幽絕赤裸著上身,盤坐於沸騰的血池邊。血池中翻湧的不是鮮血,而是無數絕望之人的怨念。他那蒼白如大理石般的脊背上,有一道焦黑的墨痕——那是祭劍台上,花洗墨留下的「墨影留痕」。
「唔……」沈幽絕發出一聲近乎迷醉的低吟,指尖輕撫那道墨痕,那種透骨的冷意與凌厲的劍意,竟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愉悅。
「花洗墨……」他喃喃自語,雙唇鮮紅如血,在昏暗的火光下顯得異常妖異,「你那抹不染塵埃的墨,終究是染上我的紫了。這道招魂印,是你我之間抹不掉的紅線……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你那雙清冷的眼,在我懷中絕望崩潰的模樣。」
他伸出手,從虛空中抓起一縷殘餘的墨氣,貪婪地嗅著那股帶著冷竹香的味道。對沈幽絕而言,花洗墨不是敵人,而是這世間最珍貴、最極致的一件藝術品。他要剝開那層優雅書生的皮囊,露出內裡那顆被黑暗浸透、卻依舊孤傲的心。
「沈主事,任務失敗了,竟還有心思在這裡對著一個男人的氣息發癡?奴家看你,是這幾年剝皮剝得,連自己的骨頭都剝輕了吧?」
一聲嬌笑,伴隨著濃郁得近乎腐朽的脂粉香氣,猛然撞開了鬼閣的大門。
風隨影至,火紅的裙擺如同一團燃燒的業火,在陰森的鬼閣中顯得格外刺眼。一名女子赤足踏在枯骨鋪就的地面上,每走一步,腳踝上的銀鈴便發出「鈴——鈴——」的清脆響聲。她香肩半露,眼中流露出的殺意與高傲,與她那形骸放浪的姿態形成了極其危險的對比。
此人正是「四道座」之一,離道者——念奴嬌。她優雅地翻身,橫臥在沈幽絕身側的枯骨榻上,長鞭如靈蛇般在指尖游走。隨後,她朱唇微啟,吟出傲慢詩號:
「紅粉成灰骨生香,離魂亂魄入迷長。天命何須問算手,且看奴家掌中狂。」
「念奴嬌,妳不在司者身邊當妳的看門狗,來我這魘靈幽府作甚?」沈幽絕慢條斯理地披上紫袍,遮住背後的墨痕,眼神陰冷。
「司者命我來監督你。」念奴嬌伸出猩紅的舌尖,輕舔長鞭的頂端,「『招魂印』種下了嗎?司者等那個太子的龍氣,可是等得心急呢。」
「種子已入骨,只待花開時。況且, 你將此事嫁禍於逆道者, 真是心機陰沉啊。」沈幽絕冷笑,「倒是妳,離道者,我聽聞妳近來對『主位』很有興趣?若司者知道他的離道者在暗中籌謀取而代之,不知那雙算盡天機的手,會不會先算了妳的命?」
念奴嬌臉色微變,隨即大笑起來:「澹台非老了,他的算計太慢、太穩。這天下,應該屬於更年輕、更狠絕的人。沈幽絕,你若幫我,那個花洗墨……奴家便大方地留給你,任你怎麼折騰都行。」
「我的獵物,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沈幽絕看向遠方,「去告訴司者,魚兒已經咬鉤了。他們現在,應該正要前往天星垣。」
【劍院殘雪,太子的命數】
與此同時,傲霜劍院內。
雪越下越大,將祭劍台上的血跡掩埋得乾乾淨淨,卻掩埋不住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絕望。臥室內,太子林承澤面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他後頸處那個枯蟬形狀的「招魂印」,正散發著幽紫的光芒,蠶食著真龍之氣。
「承澤……」裴凌霄守在榻邊,大手緊緊握著太子纖細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而在他身側,二少主裴天清正端著一盆溫熱的藥水,動作輕柔地擦拭著太子額上的冷汗。與大哥的剛烈不同,裴天清神色溫婉平和,即便面對如此詭異的咒印,依舊靜靜地守在一旁幫忙,眼底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韌。
「裴大少主,你這樣握著他,也換不回他的命。」
花洗墨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一臉凝重的嘆風流。
「花洗墨,你有辦法?」裴凌霄抬頭,眼中帶著最後的希冀。
「除非有淨化怨氣的神水,否則無解。」花洗墨冷靜地說道,「我已將此間消息傳回給大將軍陳安,但……我略去了招魂印的事。」
「喔?」嘆風流挑眉,語氣中帶著一抹洞悉一切的玩味,「墨仔,你這是在欺君啊。若在下沒記錯,你可是陳安親手培育的暗影,是林驚風最鋒利的刃。你不是他們的人嗎?竟會為了太子背叛主子?」
花洗墨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嘆風流,清冷的目光中如寒潭般深沉:「我是暗影,但我亦是讀聖賢書長大的書生。陳安教我殺人,卻沒教我滅絕天良。林驚風若想要這皇位,大可堂堂正正去爭,若借用邪祟乘機奪取兄長性命,此等不義之事,我不願幹,亦不齒幹。」
嘆風流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放肆地笑了起來,笑聲中滿是讚賞:「好一個『不齒幹』!墨仔,你這份倔脾氣,真是讓嘆某愛不釋手。」
裴凌霄站起身,眼神逐漸變得凌厲,「所以,你要利用這段時間的情報真空,帶承澤去天星垣求救?」
「正是。」花洗墨點頭。
裴凌霄轉過身,看向身邊的二少主:「天清,劍院的事務交託給你了。若我回不來,你便是裴家的主人。」
裴天清放下手中的絲巾,對著大哥微微點頭,聲音雖然輕柔卻無比堅定:「大哥放心去吧。只要天清在一天,傲霜劍院便不會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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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隊伍整裝待發。裴凌霄背負著昏迷的太子,與花洗墨、嘆風流秘密離開了劍院。
在經過一片梅林時,嘆風流突然停住腳步,轉頭看向跟在後方的花洗墨。
「墨仔,你真的想好了嗎?」嘆風流的聲音在雪夜中顯得格外溫柔,「一旦進了天星垣,你就不再是陳安的刀,你是叛徒。為了這個善良得近乎愚蠢的太子,值得嗎?」
花洗墨停下腳步,任由落雪堆滿他的肩頭。他看著前方裴凌霄緊緊守護太子的背影,沉默了許久。
「不是為了太子。」花洗墨低聲道,「是為了這世間……最後一點乾淨的東西。林驚風那種人,眼裡只有權力,但他忘了,若連這點兄弟情義都沒了,當上皇帝,也不過是坐在一座枯骨堆成的荒島上。」
嘆風流看著他,眼中滿是心疼。
而在前方,裴凌霄回過頭,看著在月色下相擁的兩人。他的心中有一種酸澀的複雜感——他羨慕花洗墨與嘆風流那種生死相依的坦然,也心疼懷中命懸一線的太子。
「等著我,承澤。」裴凌霄在心中默念,「等我們到了天星垣,我一定,讓你再對我笑一次。」
四人化作三道流光,消失在茫茫雪原。
然而,在他們離開後的梅林陰影中,沈幽絕那張蒼白的面孔緩緩浮現。他蹲下身,拾起一片沾有花洗墨氣息的殘葉,放在唇邊輕輕一吻。
「跑吧,跑得越遠,絕望的味道就越鮮美。」
而在他身後,念奴嬌的紅裙如業火般燃燒,她冷眼看著那消失的方向,指尖的長鞭在雪地上抽出一道深深的焦痕。
「天星垣……步天逍遙那個老不死的地方嗎?」念奴嬌獰笑道,「沈幽絕,這一局,我要太子的命,也要天星垣的血。至於你的小書生……希望他能撐到奴家玩夠的那一天。」
天色將曉,一場更大的風暴,正沿著通往天星垣的山路,瘋狂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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